太平兴国六年正月初五,真定府。
北方的寒冬尚未退去,府衙庭院中的积雪被清扫成堆,在晨光下泛着冷冽的白光。赵机一行于昨日傍晚抵达,结束了这趟危机四伏的返程之旅。此刻,他正坐在转运使司衙门内,案头堆积的文书已高过尺许。
“转运,这是您离府期间积压的公文,共一百二十七件。”周明站在案前,神色疲惫却目光炯炯,“其中紧要者三十一件,已按缓急分类。这是目录。”
赵机接过目录册,快速浏览。自腊月廿三离府至今,不过半月余,竟积压如此之多事务。他抬头看向周明:“辛苦了。这些日子,真定府可还太平?”
“大体太平,但暗流涌动。”周明压低声音,“转运离府次日,朝中便传来消息,说陛下准了孙何等所请,派监察御史常驻真定府。两名御史已于腊月廿八离京,按行程,约正月十五前后抵达。”
“御史……”赵机手指轻叩桌面,“还有呢?”
“定州李宗谔知州、保州刘承规通判等人,在转运离府期间频繁往来书信。”周明从袖中取出一份抄录,“下官通过商路友人,设法抄得其中几封片段。虽不完整,但能看出他们在串联,对新政多有非议。”
赵机接过抄件细看。信中提及“赵某擅权”、“新政扰民”、“边贸税重”等语,言辞间已形成同盟之势。
“此外,”周明继续道,“真定府内也不平静。转运离府后第三日,南城粮市发生斗殴,两家粮商因争抢客源大打出手,伤七人。调查发现,其中一家‘丰裕号’是石家旧产,虽已查封,但掌柜钱益失踪前曾将铺面转给一李姓商人。这李姓商人来历不明,出手阔绰,似有背景。”
“李姓商人?”赵机想起在黄榆关时,王振提及李处耘旧部可能隐于磁州一带,“可查到此人身世?”
“正在查。”周明道,“另有一事:黑山坳寨堡的屯田,与邻近村庄发生地界纠纷。村民称寨堡屯田侵占了他们的祖坟地,前日聚众百余人,欲拆毁屯田篱笆,被寨堡守军制止,双方对峙至今。”
赵机眉头紧锁。这些事看似孤立,但时机巧合,背后恐有人操纵。
“王猛押送的降兵到了吗?”
“今晨已到,暂安置在城西旧营房。”周明道,“曹珝将军亲自看守。另,沈文韬已在衙外等候多时,说有要事禀报。”
“请他进来。”
片刻,沈文韬步入堂内。他左臂仍吊着绷带,但气色尚好,行礼后急道:“转运,磁州有变!”
“讲。”
“下官派往磁州暗查的人,昨日传回密报。”沈文韬从怀中取出一张纸条,“黑风寨于三日前突然加强戒备,增派守卫,并开始转移物资。更重要的是,寨中关押的家眷,有半数被分批带走,去向不明。”
赵机心中一沉:“王振投降的消息,这么快就传到了?”
“应是如此。”沈文韬道,“下官猜测,磁州那边定有眼线。王振在黄榆关投降之事,虽严密封锁,但难保没有漏网之鱼报信。”
“刘承规……”赵机沉吟,“他是磁州防御使刘承规的弟弟,若黑风寨与刘承规有关,消息必然灵通。”
“转运,是否要立即行动?”沈文韬问,“若再拖延,那些家眷恐遭不测。”
赵机没有立即回答。他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庭院中渐渐融化的积雪。此刻出兵磁州,固然可能救人,但也会打草惊蛇,暴露己方实力。且私自调兵跨境行动,必授朝中反对派以口实。
“不能硬来。”赵机转身,“周通判,磁州防御使刘承规,可有把柄?”
周明思索道:“刘承规在磁州三年,政绩平平,但无大过。不过下官听闻,磁州铁矿近年产量锐减,而民间私铸铁器却日渐猖獗。有人怀疑,官矿之铁流入了私坊。”
“铁矿……”赵机眼神一亮,“黑风寨训练死士,所需兵器从何而来?若刘承规以官铁私铸,供给黑风寨,那便是重罪。”
“可如何取证?”
“双管齐下。”赵机决断,“沈赞画,你继续派人监视黑风寨,但不要靠近,只在外围观察物资人员动向。周通判,你设法联系磁州的可靠之人,查探官矿与私坊的关联。”
“是!”
两人领命欲退,赵机又道:“沈赞画,你的伤势如何?”
“已无大碍。”沈文韬道,“谢转运关心。”
“还是要多休养。”赵机温声道,“新政推广,还需你多出力。”
沈文韬眼中闪过一丝感动,躬身退下。
午时,赵机在府衙后堂用膳,李晚晴端药进来。自返回真定府,她便接手了伤兵营的事务,同时继续追查父亲旧部的线索。
“赵转运,药煎好了。”李晚晴将药碗放下,“另外,王振等人安置在旧营房,其中三人伤势较重,我已去看过,需持续治疗。”
“有劳。”赵机喝药,苦得皱眉,“王振可还安分?”
“还算安分,但忧心家眷,情绪低落。”李晚晴迟疑片刻,“赵转运,关于磁州之事,我有一言。”
“请讲。”
“王振提及我父亲旧部可能隐于磁州一带。”李晚晴道,“若派人查探黑风寨,或可同时寻访旧部线索。他们对当地地形、人情熟悉,或许能帮上忙。”
赵机放下药碗:“你是想亲自去?”
“我……”李晚晴低头,“我知道眼下局势紧张,我不该提此私事。但若能找到父亲旧部,或许能了解更多当年内情,也对查清石党余孽有帮助。”
“你说得对。”赵机点头,“但你不能去。磁州现在局势不明,太危险。这样,我让沈文韬交代查探之人,留意李将军旧部的线索。若有发现,再作打算。”
“谢转运。”李晚晴轻声道。
这时,亲兵来报:“转运,苏姑娘求见。”
赵机一愣。苏若芷?她不是在江南吗?
“请她到花厅。”
花厅内,苏若芷已等候片刻。她一身月白袄裙,外罩狐裘,风尘仆仆却神采奕奕。见赵机进来,起身福礼:“赵转运,别来无恙。”
“苏姑娘怎会来真定府?”赵机讶然,“联保会江南之事了结了?”
“尚未,但不得不来。”苏若芷神色凝重,“腊月廿八,江南三家联保会商号同时遭官府查封,理由是‘涉嫌走私辽货’。我父亲多方疏通无果,怀疑是朝中有人针对联保会。我收到周通判密信,说转运已返真定府,便立即北上。”
“查封……”赵机示意她坐下,“可知道是哪位官员下的令?”
“明面上是两浙转运使衙门,但据王继恩公公暗中递来的消息,是礼部侍郎孙何授意。”苏若芷道,“孙何以‘整顿商路,防通辽之弊’为由,向陛下进言,获准严查江南商号。联保会树大招风,首当其冲。”
赵机冷笑:“好个孙何,手段倒是凌厉。不过,他敢动联保会,恐怕不只为了打击商业。”
“正是。”苏若芷点头,“王公公说,孙何近日在朝中多次提及‘边臣结商自重,恐成藩镇之患’,明显是针对转运。查封联保会,意在切断转运的财路和支持。”
“釜底抽薪。”赵机沉吟,“联保会现在情况如何?”
“三家商号被封,货物扣押,掌柜被拘。”苏若芷道,“但联保会根基尚在,其他成员虽受惊吓,但未退缩。我已安排可靠之人留守江南,继续运作,只是需更加隐蔽。”
“你做得对。”赵机赞许,“真定府这边,边贸新规试行良好,正需联保会参与。你来得正好,可在此重建总会,避开江南的风波。”
“我也是此意。”苏若芷展露笑容,“不仅如此,我还带来一份礼物。”她从袖中取出一本账簿,“这是联保会成员名册及资产汇总,总计资本四十五万贯,可用流动银钱十二万贯。若转运推行新政需用钱,联保会可提供支持。”
赵机接过账簿,心中震动。四十五万贯,这已相当于河北西路半年的赋税收入。有了这笔资金,许多新政措施便可加速推行。
“苏姑娘厚谊,赵某铭记。”他郑重道,“但钱财之事,需明算账。联保会可入股边贸、屯田、工坊等新政项目,按股分红,互利共赢。”
“正合我意。”苏若芷眼中闪过欣赏,“不过,还有一事需转运相助。”
“请讲。”
“联保会北迁,需在真定府设立总会,购置房产,招募人手。”苏若芷道,“但真定府近日地价飞涨,尤其是临近榷场、码头的旺铺,已被几家商号垄断。我打听过,背后是本地豪绅张氏、王氏,据说与石家有旧。”
又是石家余孽。赵机眼中寒光一闪:“此事交给我。真定府正要整顿市场,这些垄断行径,正好拿来开刀。”
两人又商谈许久,直到申时。苏若芷告退后,赵机立即召来周明。
“周通判,真定府地价飞涨,商铺垄断之事,你可知情?”
周明苦笑:“下官早想禀报,只是转运刚回,事务繁杂……此事确有蹊跷。自腊月起,城南、城东多处旺铺被‘昌隆号’、‘福兴记’等商号高价收购,如今临近榷场的铺面,十之七八在他们手中。这两家商号的东主,分别是张员外、王员外,皆是本地豪绅,与石保兴有姻亲。”
“他们哪来这么多钱?”
“下官暗中查过,资金来自汴京的‘汇通钱庄’。”周明道,“而汇通钱庄的股东之一,正是礼部侍郎孙何的妻弟。”
果然!赵机拍案而起:“这是要在经济上扼住真定府的咽喉!新政推行,边贸扩大,商铺是关键。若被他们垄断,商户成本增加,最终会转嫁给百姓,影响边贸繁荣!”
“转运明鉴。”周明道,“下官已拟了《平抑地价令》草案,但未敢擅自发布,恐引发反弹。”
“不仅要平抑地价,还要反垄断。”赵机决断,“立即起草《真定府商铺交易管理细则》,规定单人或单商号持有商铺不得超过五间,超过部分限期转让。同时,设立‘官营租赁铺’,以平价租给诚信商户。”
“这……”周明迟疑,“恐触动太多人利益。”
“触动了才好。”赵机冷笑,“正好看清,哪些人是真心支持新政,哪些人是既得利益者。周通判,此事要快,在监察御史到来前发布实施,造成既定事实。”
“下官明白!”
周明匆匆而去。赵机独坐花厅,心中梳理着千头万绪。朝中打压,地方抵制,经济垄断,军事威胁……各方压力如潮水般涌来。
但他没有退缩。相反,这些压力让他更加看清了改革的必要性和紧迫性。
酉时,赵机来到城西旧营房。曹珝正带兵巡视,见赵机到来,上前行礼。
“降兵情况如何?”
“还算安分。”曹珝道,“王振带头约束,无人闹事。只是他们担忧家眷,情绪低落。”
“带我去见王振。”
营房内,王振正与几名头目商议什么,见赵机进来,连忙起身。
“不必多礼。”赵机示意他们坐下,“我来,是告诉你们一件事:磁州黑风寨已开始转移家眷,但我们的眼线正在监视。只要有机会,必设法营救。”
王振等人眼中燃起希望:“谢转运!”
“但你们也要出力。”赵机正色道,“你们熟悉石党余孽的运作方式,熟悉河北西路的地形人情。我要你们将所知一切写成详细报告:人员分布、据点位置、联络方式、资金流向……越详细越好。”
“这……”一名头目犹豫,“若被知道我们出卖……”
“你们还有选择吗?”赵机反问,“石党已视你们为叛徒,欲除之而后快。只有彻底铲除他们,你们和你们的家眷才能真正安全。”
王振咬牙:“转运说得对!弟兄们,咱们已无退路!我带头写!”
众人终于点头。
赵机又道:“写完之后,你们也不能闲着。曹将军会从你们中挑选合适者,编入边军,戴罪立功。但丑话说在前头:若再有二心,军法无情。”
“愿效死力!”王振单膝跪地,余人纷纷跟随。
离开营房,曹珝低声道:“转运,这些人真能用吗?”
“能用,但需谨慎。”赵机道,“先分散编入各队,让老兵带着。给他们立功的机会,也给他们改过的道路。边军正值用人之际,这些人都是老兵,熟悉边情,是宝贵战力。”
“末将明白。”
回到府衙,已是夜幕降临。书房内灯火通明,赵机继续批阅积压公文。这些文书涉及屯田、水利、边贸、教化、军务等方方面面,每一件都需仔细斟酌。
李晚晴端来宵夜,见赵机专注模样,轻声道:“赵转运,事要一件件做,身体要紧。”
赵机抬头,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你说得对。只是时间不等人。监察御史正月十五就到,在此之前,必须让新政初见成效,堵住那些人的嘴。”
“那也需张弛有度。”李晚晴将粥碗推近,“先用了宵夜吧。”
赵机接过,忽然问:“李医官,若你找到父亲旧部,最想问什么?”
李晚晴沉默片刻:“我想问……父亲当年到底知道了什么秘密,才会遭人陷害。还有,那些随他征战的弟兄,后来都去了哪里,过得好不好。”
“会找到的。”赵机轻声道,“等磁州事了,我亲自帮你查。”
“谢转运。”李晚晴低头,掩饰眼中的泪光。
正月初五的真定府,夜色深沉。府衙书房的灯火,一直亮到子时。
赵机知道,前方的路还很长,挑战还很多。但他已不再是一个人战斗。
有周明、沈文韬这样的能吏,有曹珝这样的将领,有苏若芷这样的商界盟友,有李晚晴这样的得力助手,还有那些渴望改变的百姓。
这场变革,必将进行下去。
无论多么艰难。
因为这是时代的选择,也是人心的向往。
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但赵机相信,冰雪终将融化,春天终会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