族人们你一言我一语,字字诛心。
穆音早就习惯了这些污言秽语,她抬眼看向那些人。
“我穆音自始至终,凭自己的本事立足,靠着验尸技艺,协助官府破获大案,这牌匾,是我凭本事得来的,不属于穆家任何人!”
“你们口口声声说我晦气,说我丢穆家的脸,可你们呢,平时见到我避之不及,如今见我得了赏赐,就想拿我的牌匾去祖祠贴金,让我说,你们才是穆家的耻辱!”
那几个族人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穆音冷笑:“这牌匾,我要么给我娘,要么,你们答应我一个条件……让我娘的灵位,进穆家祖祠,让她能享受穆家子孙的祭拜,牌匾就给你们。”
族人们面面相觑。
一边是京城赐的牌匾,写着穆氏二字,若是真被埋死人坟前,穆家还可能被朝廷追责。
一边是让一个仵作的母亲进祖祠,这在他们看来,实在是玷污了穆家的门楣。
僵持了许久,穆家族人终于还是妥协了。
穆音抿了抿唇。
她心里清楚,兵马司不会无缘无故对一个低贱仵作如此兴师动众。
赏银百两,赐牌匾,大老远送到禹水城……这一切,太不寻常了。
除了季指挥使。
她想不到第二个可能……
与此同时,京城之中,乡试的喧嚣刚刚落幕。
考场的大门关闭,考生们或喜或忧地散去,而礼部的官员们,却迎来了最忙碌的阅卷时刻。
江臻作为礼部的一员,被调过去阅卷,专门改那道术数附加题,是她出的题,现代非常出名的小学数学题,鸡兔同笼。
这题不难,但也不简单。
考的是思维,而不是传统的死记硬背。
江臻坐在案前,手中握着笔,逐一批改着术数题的答卷,可越改,眉头皱得越紧。
几十份卷子翻下来,一个对的都没有,有的胡乱写几个数字,有的干脆空着,有的竟然还有心思画了一只鸡一只兔,旁边写着此乃鸡兔,看得江臻哭笑不得。
礼部几个同僚凑过来。
“江大人这道题,怕是太离谱了些吧,我们几个刚才凑在一起琢磨了半天,都没摸出半点头绪。”
“这鸡兔同笼,又是头又是脚,看着简单,可怎么算都不对,我们这些为官多年的人都搞不懂,更何况是考生们?”
“幸好咱们当年科举没这种题,不然怕是连举人都考不上。”
“顾尚书可知晓答案?”
正在喝水的顾尚书呛了一下。
之前拟题时,他听江臻讲过思路,当时听懂了,还连连点头,觉得颇有道理。
可一转头,又忘了。
他捋着胡须,想了半天,脑子里还是一片空白,只好看向江臻:“江大人,你来解。”
江臻抽出一张空白的纸,细细讲起来。
“这道题看似复杂,实则有迹可循,我且说两种最易懂的解法。”
“第一种,假设法。我们先假设笼中全是鸡,那么总脚数便会比实际少,少出来的脚数,便是兔子比鸡多的脚数,每只兔子比鸡多两只脚,用少的脚数折半算,便能算出兔子的数量,再用总头数减去兔子的数量,便是鸡的数量。”
“第二种,抬脚法。我们假设让所有鸡和兔子都抬起两只脚,那么笼中剩下的脚数,便全是兔子的,且每只兔子只剩下两只脚,用剩下的脚数除以二,便能得出兔子的数量,再求鸡的数量即可。”
众人听呆了。
“原来这么简单?!”
“江大人真厉害,这般巧妙的解法,到底是什么脑子才能想出来?”
“先前我们琢磨了半天,绕来绕去都绕不明白,经江大人一讲,瞬间豁然开朗,真是自愧不如!”
江臻回到座位上,继续翻卷子。
翻着翻着,她的手忽然停住了。
这是一份错卷,答案不对,可解题思路,让她眼前一亮。
那考生用了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方法,竟是在尝试用方程的思路解题,虽然不成熟,虽然最终算错了,可那思路,已经隐隐有了现代方程算式的影子。
最终统计下来,整个乡试的术数题,只有二十几个人的思路算式摸到了一些数学门道。
她拿着这二十几个人的试卷,走到顾尚书面前:“尚书大人,臣有个请求,这些人之中,若是已经考上举人的,便作罢,若是未能考上的,还请尚书大人将他们的名单交给下官,下官想亲自见见他们,看是不是有术数天赋。”
顾尚书自是点头应下。
接下来的几日,阅卷房内依旧灯火通明,官员们日夜操劳,逐一审阅核对,不敢有半分疏忽,历经数天的忙碌,乡试阅卷终于全部结束。
放榜之日,京城的贡院外早已人山人海。
榜单前,有人踮着脚尖,当看到自己的名字赫然在列时,不顾形象地欢呼高呼起来:“中了!我中了!我终于中举了!”
也有人,目光在榜单上反复搜寻,从榜首看到榜尾,一遍又一遍,却始终找不到自己的名字,脸上的期待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失落与绝望。
更多的人默默垂泪,唉声叹气,还有人不甘地捶胸顿足……
人群的角落里,一个身着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的书生,正瘫坐在地上。
他叫方元,这已经是他第四次参加乡试了,从二十岁考到三十有余,耗尽了青春与心血,却依旧名落孙山。
“方兄,别难过了。”一旁的同窗蹲下身,“不是你不够努力,只是时运不济,这科举之路太过艰难,不如就此放弃吧,回家寻一份差事,安稳度日,也比这样耗着强啊。”
“放弃吗,真的要放弃吗……”
方元捂着脸,崩溃大哭。
就在这时,一个仆役走到他面前,问道:“请问是方元方先生吗?”
方元睁着泪眼:“是我。”
仆役恭敬道:“有贵人请方先生进府叙话,方先生跟小的往这边来。”
方元茫然地跟着那小厮穿过人群,最后停在一座气派的府邸门前。
朱红大门,琉璃瓦顶,门前两尊石狮子威风凛凛,他抬起头,看见匾额上那几个大字:晏和公主府。
他脑子顿时一片空白。
他一个落第秀才,怎么会被请到公主府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