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坛,正殿已被改为灵堂。
白幔低垂,烛火摇曳。
殿外广场上,数百帮众列队单膝跪地。
殿中数十名人披麻戴孝,跪伏于地。
但听得啜泣哀声此起彼伏。
正中供桌上,香烛林立,青烟袅袅升腾,弥漫成一团朦胧雾霭。
供桌之后,高悬一个斗大的“奠”字,墨色浓重。
奠字之下,是一副透明冰棺,寒光流转。
龙腾尸体便躺在里面,棺内浮游着丝丝缕缕寒气,将他安详面容遮掩得若隐若现。
但见雄霸在文丑丑的陪同下,阴沉着脸跨过门槛。
一眼望向冰棺,面色瞬间转为悲坳,双眼微红,似有泪光一闪而逝。
当众之下,雄霸赶忙闭目,胸膛起伏数次,方才挥手,声音沙哑道:
“所有人,都散了吧。”
“帮主,节哀。”众人起身,纷纷在雄霸身侧小声告礼,随后一一退出灵堂。
“风儿。”雄霸叫住聂风,双眸缓缓睁开,转头沉声道:“你和明月带幽若回湖心小筑歇息吧。”
“是。”聂风抱拳相应,转头示意明月。
明月会意,行至跪在跪在冰棺前烧纸抽泣的幽若身侧,将其搀扶而起。
但见幽若来到雄霸跟前,一双杏眸早已哭得通红,哽咽道:
“爹,哥哥不下葬么?”
她说着,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冰棺。
雄霸面色一柔,伸手轻拍幽若肩膀,温声道:“天山酷寒,再加上这寒玉冰棺,足以保你哥数十年尸身不腐。”
“爹还想多看看他....多陪陪他.....”
“嗯......”幽若轻点螓首,在明月与聂风的相伴下离去。
待灵堂内外之人尽皆远去,雄霸略一抬手。
文丑丑立时会意,将灵堂大门掩上。
随后便见雄霸来到冰棺前,伸手轻抚棺盖,望着躺在里面的儿子,面色时而温柔,时而坳悲,时而又似想到了什么,忽然切齿一瞬。
良久良久,文丑丑方才上前,小心翼翼道:“帮主,保重身体啊。”
“少帮主在天有灵,也不愿见您如此伤怀。”
雄霸直起身,闭目颔首,随后猛然睁眼,声色转厉道:“丑丑——你说......”
话音至此,却又忽然顿住,似在忌惮什么,目光闪烁,四下不住扫视。
文丑丑眼珠一转,凑近道:“帮主可是要说裘前辈今日作态?”
雄霸颔首道:“还是你最懂我......”
但见文丑丑搓了搓手,小心翼翼道:“裘前辈性子向来如此,那血菩提既不能救少帮主,自不能白白浪费。”
“冰魄又对裘前辈武学之道至关重要......这个......帮主您也莫要太过介怀。”
“哼!”雄霸重重一哼,身形一俯,双手按在冰棺上,面色狰狞,寒声道:
“起死回生,可谓通天旷世之能。”
“相较之下,一个区区穿心之伤,岂能与此相比?”
“我不信.....我不信他没有半点法子!”
越说,雄霸面貌越是狰狞可怖,随后双眼微眯,目光幽冷,低声道:
“若是......换成是他那野种孙儿........”
声愈小,亦愈寒。
身后,文丑丑眉梢一挑,悄然再度凑近些许,压着声音道:
“这血菩提只剩唯一,何其珍贵......”
“亲疏远近,又是人之常情。”
说着,两眼下瞥,已觑见雄霸双臂不停颤抖。
当下轻咳一声,换上一副忧心语气道:
“要不小的厚点脸,这几日劝裘前辈试上一试?”
“或许他看在帮主的面子上,能松一松口?”
“不——”雄霸重重吐声,一双虎目满是冷意,“他今日态度,有所蹊跷。”
说着,直起身来,双手一背,围绕着冰棺踱步,沉声道:
“自其入会以来,本帮主对他以礼相待,从未妄自称大。”
“他也投之以李,报之以桃,纵然有不愿之事,也会好生讲明缘由,态度不说恭顺,却也尊重我这个帮主。”
话落,猛地转身,双目恶狠狠盯着文丑丑,厉声道:
“可今日他态度冷淡,言辞决绝,分明是不将本帮主放在眼里!”
随后缓缓侧抬头颅,双眸瞥向房梁,冷声道:
“腾儿死了......若本帮主哪日遭个不测,亦或者百年之后......”
“你说,这天下会——”说着,又缓缓看向文丑丑,语出惊人道:“会不会姓裘?”
但见文丑丑面色猛骇,结巴道:“不.....不会吧......”
“裘前辈......风光.....霁月......这把年纪....更是.....更是早已看淡名利......”
“不会?”雄霸面浮冷笑,伸手轻捋浓须,眼中寒光闪烁,“他原先或许不会,可如今腾儿身死,他还有那么野种孙儿,就难说了.....”
“人心隔肚皮,本帮主不想多年以后,天下会变成什么狗屁铁掌帮!”
文丑丑似陷入沉思,数息后,面现恍然与骇然,猛一拍手,“哎呀.....那....”
说着,看向雄霸,神色焦急道:
“可帮主......此人武功着实天下无敌啊.....除了无双城那位剑圣以外,谁还能与其过招?”
但见雄霸一把将文丑丑肩膀揽住,低头寒声道:
“你也知道,剑圣可与他过招。”
文丑丑愣了一下,旋即恍然道:“帮主的意思是.....借剑圣之手.....”
话未说完,便被雄霸一个眼神制止。
只见雄霸转头看向冰棺中躺着的龙腾,轻喃道:“本帮主自有计较。”
“借力打力,不可轻举妄动啊.....”
话落,复又转头盯着文丑丑,不断审视,直看得文丑丑不断谄笑缩脖。
良久后,雄霸似觉得如今唯有文丑丑方乃可信之人,便也不藏着掖着,将揽住文丑丑肩膀的手拿开。
踱步至火盆前蹲下身,拿起纸钱,一张张投入盆中。
火光映耀下,雄霸面色一片明煌,虎目亮红星。
“成也风云,败也风云.....”雄霸低声自语,望着一张张纸钱化为灰烬,“本帮主设计离间风云,让聂风待在天下会,人生美满,好以瓦解其斗志。”
“又以孔慈逼走步惊云,令其沦落江湖,受尽追杀。”
“却没想这才第一步,步惊云竟不分青红皂白杀了腾儿!”
“那吕廉回来时禀报,步惊云乃当年霍家庄余孽,多年来一直怀恨在心......”
“此事本帮主竟对此事毫不知情。”
“只怪麻鹰和蝙蝠那两个废物,给本帮主埋下如此祸端!”
“若不是他二人已死,本帮主当真要将他们千刀万剐!”
身侧,文丑丑不断将纸钱递给雄霸,“帮主,您是怕风堂主......”
“不错!”雄霸虎目含凶,寒声道:
“聂人王虽非本帮主亲手所杀,但其被火麒麟所害,终究是因本帮主上门挑战所致。”
“且他母亲跳江自杀,也与本帮主脱不开干系。”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雄霸面色忽地决绝,“人心难测,本帮主不能再顾忌所谓江湖声威。”
“为德名所累。”
话音一顿,顺手将余下纸钱一股脑投入火盆。
火光骤然腾燃,雄霸随之起身,抬手五指猛地一握,沉声道:
“即便背负骂名,也需亲手将聂风给除掉才是!”
说着,猛地侧首,吩咐道:
“你明日一早便宣聂风前来天下第一楼。”
“本帮主早已查探清楚,那聂风在无双城功力大涨,乃是激发了聂家祖传疯血。”
“但本帮主可不是独孤一方那等废物,且有天池十二煞掠阵,本帮主绝无失手可能!”
文丑丑听罢,眉头一皱,犹豫片刻,还是小心翼翼道:“帮主,无故弑徒,此乃江湖大忌啊......”
“若是传扬出去......”
“嗯——?”雄霸两眼一瞪,凶光毕露,惊得文丑丑浑身一颤,缩脖退后半步。
直到咽了口唾沫,方才讪讪道:
“小的倒是觉得,不如帮主今日便宣布自觉武功不够高强,需闭生死玄关,突破境界。”
“如此,总坛之人皆为人证。”
“明晚,待月黑风高,小的再找个由头,将聂风唤来.....”
见雄霸捋须沉吟,似在用心听计,文丑丑复又凑近,挑眉弄色道:
“聂风狼子歹心,欲趁帮主行功关键时机以下犯上,行弑师之举。”
“谁知帮主根基深厚,硬撑着走火入魔风险,当场将逆徒镇压,清理门户......”
“如此一来,既能除掉聂风,又不损帮主威名。”
“岂不......两全其美?”
见雄霸颔首,文丑丑脸上浮现出阴险狠辣之色,眼珠一转,又补充道:“行事之前,更可遣童皇去将那明月拿下。”
“届时......说不得还能兵不血刃。”
“不错——”雄霸显然对文丑丑的计策满意至极,伸手重重拍了拍其肩膀,“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