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政敌霍文海又告一状,张启山再次被上峰来电责罚。那封电报措辞严厉,字字句句都在斥他“治军不严、纵兵扰民”。张启山面无表情地将电报折起,压在案头的镇纸底下。
正好借着剿匪的由头,张启山再次赶马窝到湘西的老巢去。
因为是这一次是以军政身份光明正大的去“剿匪”,张启山等人的路径会经过军警关卡,盘查严格,张泠月非常干脆地在沅陵对张启山几人说了再见,拉着张起灵和张隆泽就跑。
沅陵是湘西的门户,沅水与酉水在此交汇,码头上一派繁忙景象,大小船只挤得满满当当,桅杆如林,帆影蔽日。
张泠月三人轻装简行,混在往来客商与挑夫之间,眨眼便没入了人群。
张启山站在码头另一头,身边跟着张小鱼、张小烬和几个亲兵,还有齐铁嘴。
他看着那道身影越走越远,连头都没回一下,面上没什么表情,将手里的马鞭握得紧了些。
“泠月…你带上我啊——”齐铁嘴举着手,无助地呐喊。
不开玩笑,佛爷他们全程走陆路,军政公务,运物资可以坐汽车直达沅陵。
可沅陵以西还没有公路,只能继续走驿道,起码还得折腾好几天。
那些张家人一个个脚程了得,一天走个百十里地跟玩儿似的。
张家人不觉得辛苦,齐铁嘴觉得辛苦。他那两条腿是走街串巷算命用的,不是用来军训的。
沅陵往西全是山,一座连着一座,驿道挂在半山腰上,一边是峭壁一边是深谷,稍不留神便能滚下去。
齐铁嘴光是想想,两条腿便先软了。
张泠月一扭头就看见齐铁嘴在那流大碗宽面,喊得撕心裂肺。
天可怜见,出于人道主义光辉,张泠月还是默默把他一起拽走了。
她朝张隆泽递了个眼色,张隆泽便上前一步,一把攥住齐铁嘴的后领,将他从张启山的队伍里拎了出来。齐铁嘴双脚离地,在空中蹬了两下,等落地时已经站在张泠月身边了。
谢天谢地,感天动地。
齐铁嘴只差抱着张泠月的大腿哭。
在沅陵与张启山分别后,张泠月自然选择水陆两用,少遭些罪。
走水路顺沅江而下,比全程走驿道省力得多。
张隆泽去码头上找船,张泠月、张起灵、齐铁嘴三人便排排坐在大码头边等他。
江风拂面,带着水汽与鱼腥味,远处有渔舟唱晚,橹声咿呀。
张泠月怀里还捧着好几袋零嘴,蒿子粑粑、麻香糕、炒花生和炒南瓜子,都是张隆泽刚才在路上给她买的小零食。
那蒿子粑粑用桐子叶包着,揭开时还冒着热气,一股蒿草的清香混着糯米的甜气扑鼻而来。
她大手一挥,十分慷慨地将自己的小零食分给张起灵和齐铁嘴。
张起灵接了一块蒿子粑粑,拿在手里低头看了看,研究这墨绿色的团子该从哪里下口。
齐铁嘴则抓了一把炒南瓜子,一边嗑一边看着正在和船牙交谈的张隆泽,时不时又观察一下张起灵。
出门在外,有这样的人带头可真是方便啊……齐铁嘴心底感叹。
同样是赶路,齐铁嘴跟着张泠月就没受过罪,也不用出脑子更不用出钱,一路上吃穿住行都是条件最好的,还有不少秀丽景色欣赏,泠月还会和他聊天,他们还有共同话题!
再次庆幸是跟着张泠月走,这可和游山玩水没什么区别了,日子怎么可能和谁过都一样!
泠月身边的张家人看起来都很靠谱,不像佛爷身边那几个孩子,看起来老实,实际上呢?语不惊人死不休。
不管是月亮公馆里其他小张,还是一直陪在她身边的张隆泽,或者最近才到长沙的张起灵,这些张家人无论做什么,看起来都郑重其事。
当然了,泠月身边的张隆安除外。他看起来不靠谱,也真的不老实。
齐铁嘴将张隆安从头到脚数落了一遍,觉得舒坦了些,才将目光移回张起灵身上。
比如现在的张起灵连吃蒿子粑粑看起来都那么认真。
齐铁嘴看得有些出神,心想这位小张还真是张家人里少有的善面孔,真稀奇。
当然了,这里的“善”也只是和其他张家人对比而已。若是比之常人,这位小张也是凶煞异常,只是那凶煞藏得深,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可一旦惹怒……
后果不堪设想啊。
*
不时,张隆泽就谈好了他们要包的船,回过头来便看见张泠月三人就像刚开蒙上学堂的孩子坐在私塾门槛前,等待着家中长辈来接的小娃娃。
张泠月坐在中间,张起灵和齐铁嘴一左一右,三人排排坐着,膝盖上各搁着一小捧零嘴,脚边还散着几片剥下来的桐子叶。
见到张隆泽走过来,张泠月就知道事情办好了,脸上洋溢着笑容,如花初绽。
她抱起怀里的大包小包,像只小仓鼠一样跑到张隆泽跟前,兴冲冲地问:“哥哥,我们的船是哪艘?”
张隆泽随手一指,那船就泊在不远处的码头上,乌篷窄身,船头翘起,看着倒还干净。
接过她怀里那些累赘的零食,再抬眼时,她身后二人也拿起了包袱跟上了。
眼看着就要出发了,齐铁嘴左看看右看看,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叽叽喳喳的东西。
他皱着眉想了半天,终于琢磨过味来。
“张隆安呢?”齐铁嘴问。
“他来不了。”张泠月挽着张隆泽的胳膊,轻飘飘地回答。
来不了?齐铁嘴诧异。
张泠月要出远门,张隆安就是爬也会爬过来吧。
那家伙平日里恨不得长在张泠月身边,吃饭要挨着坐,走路要并排走,连她午睡时都要在门外晃悠两圈才安心。
如今她要去湘西,他怎么可能不来?
难道他现在爬都爬不动了吗?齐铁嘴满眼疑惑,脑子里不由浮现出张隆安趴在月亮公馆台阶上、手脚并用往前挪的凄惨画面。
正想再开口问些什么,前面的张起灵忽然扭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目光落至齐铁嘴身上的刹那,一股寒意席卷全身,齐铁嘴没来由地打了个寒颤,那点好奇心眨眼的功夫便熄得干干净净。
张家人,真的好可怕啊呜呜呜…
……
张隆泽选的船夫面相看起来憨厚老实,看着也挺可靠,一路上除了询问他们需不需要靠岸休息外,很少主动与他们交谈。
船上无聊,张泠月没事就搬起小板凳拿起一根小鱼竿坐到船头钓鱼,扬言她可是能钓到真龙的存在。
齐铁嘴觉得新奇,船可是一直在动,钓鱼讲究的就是一个静字,这是什么钓法?
“愿者上钩知道吗?和这个没关系。”张泠月钩子一甩,她就是图个好玩。
而且这样看起来很有高人风范,她必须装起来!
“啊?”齐铁嘴不解,但他也搬了个小板凳坐过去观望,还不忘拿上伞给张泠月遮太阳。
张泠月一边嚼着管子糖咔滋咔滋响,一边指挥齐铁嘴伞在靠边些撑。
就在这时,鱼竿动了。
?!
齐铁嘴大惊,真上钩了?什么鱼这么笨…不对,什么鱼这么懂事?
张泠月握着鱼竿和这条鱼较劲,用力扬起杆子把鱼甩了上来。
“看,这就是专业!”张泠月十分骄傲,洋洋自得。
“泠月真是太厉害了,只怕从来没有人能这样钓到鱼!”齐铁嘴双眼放光,一脸膜拜,举着手机鼓掌。
“厉害。”张起灵也跟着轻轻拍手。
……
张隆泽无奈看着三个幼稚的小东西,张泠月爱胡闹,这齐铁嘴倒是好捧哏,她做什么他都会给情绪价值,张起灵就一味跟着追捧,简直就是混世魔王和她的两个忠实小跟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