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碰上了。”顾远征语气随意,弹了弹烟灰,“市场里人挤人,有个不长眼的踩了珠珠的脚,我踹了他一跟头。一点小摩擦。”
“哎哟!就得踹!外面那些没规矩的盲流多着呢,哪有咱们大院安全。”王秀莲一拍大腿,眼角余光扫向堂屋半开的门,“对了,下午我家那口子拿回来几块的确良的布头,我瞅着颜色鲜亮,正适合珠珠。等会让她上我那挑挑去。”
“行,谢谢王嫂惦记。”顾远征客客气气地把人打发走。
一整个上午,王秀莲借着送咸菜、借蒜头、问布料的名义,在顾家院子门口晃悠了整整三趟。
其余几个平时爱凑热闹的家属也来了几波。大院里很快传遍了顾远征昨晚在东风市场打人的消息。
顾远征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门口抽烟,眼睛把这十几个来串门的人全筛了一遍。
下午三点。
厨房里传出滋啦滋啦的油炸声。
在这个买肉要肉票、买油要油票的年代,一股极其霸道的猪油混着香油的味道在半空中飘散。
顾珠围着小围裙,把刚炸出来的金黄焦脆的藕盒子装进几个粗瓷大碗里。藕片切得极薄,里面夹着调了葱姜水的肉馅,外皮裹着一层薄薄的面糊,炸得油光锃亮。
“干活去。”顾珠解下围裙,冲着坐在灶台边添柴的沈默使了个眼色。
沈默拍掉手上的草木灰,什么也没问,悄无声息地溜进了顾珠的里屋。
顾珠端起两个大碗,顶着风雪走出了院门。
“李奶奶,尝尝刚出锅的肉馅耦合!我爹特意让炊事班买的肉!”
“张大娘,您腰不好,别出来吹风,我把碗放桌上了!”
八岁的小豆丁端着香喷喷的肉食挨家挨户送。在这个肚子里极度缺油水的年代,谁也挡不住炸耦合的诱惑。就连平时对顾家有意见的几个刻薄妇女,吃得满嘴流油后,也不好意思再拉长着脸。
顾珠一边送东西,一边笑眯眯地打量每一家的陈设和反应。谁问了奇怪的问题,谁接碗的时候手抖了,谁的眼睛总是往她带来的那个空挎包上瞟,全都被她一一记在脑子里。
等她送完一圈回到小院,天已经彻底黑透。
关上门,拉严实窗帘。
顾珠走进自己的房间,沈默正坐在桌前,只开了一盏瓦数极低的台灯。
书桌上平铺着一张扯下来的挂历纸,背面用铅笔画满了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方块。
那是军区大院家属区的平面图。
每一栋筒子楼,每一个独立小院,都标得清清楚楚。更可怕的是,在这些建筑旁边,沈默用蝇头小楷写满了名字。
王家(男主人王平,侦察营教导员。女主人王秀莲,家庭主妇。作息:早六点倒尿盆,下午两点居委会扎堆。社会关系:好打听,娘家在东城。)
李家(李长贵,后勤部科长……)
顾珠凑过去,视线顺着沈默笔尖移动。这九岁男孩的情报搜集能力,完全超出了常理。
沈默拔开一支红蓝铅笔的笔帽,直接翻到红色那一端。
他在图纸上画了三个醒目的红圈。
最重的一个红圈,死死圈在隔壁王秀莲的名字上。
“今天下午,我爬上屋顶观察过。”沈默的声音平稳且冷酷,“来咱们院子探头探脑的一共十六个人。其中十三个,送完炸耦合之后,门窗上的霜气融化速度正常,说明他们把耦合当顿好饭在吃。”
沈默把红笔戳在王秀莲的红圈里,用力点出两个深坑。
“王秀莲家,没吃。不仅没吃,下午三点半,她家男人去连队值班后,她锁了门,往大院后头的公用电话亭走了一趟。”沈默抬头,黑白分明的眼珠里透着远超九岁孩童的冷厉。
“而且,她上午来我们院子三次,第一次脚上的雪泥带着煤渣,第二次带的是后街的黄土,第三次……她去过后山废弃的防空洞附近,鞋底沾了松针叶子。”
顾珠伸手摸了摸那处红圈,指腹擦过铅笔的石墨印迹。
“王阿姨这是坐不住了啊。”顾珠抓起桌上剩下的一块冷掉的炸耦合,咬了一口,咔嚓作响,“既然观众已经入场,那今晚这出戏,就该开唱了。”
……
天刚擦亮,大院里还飘着雪。
王秀莲家的门板被砸得震天响。
张强披着黄军大衣,趿拉着棉拖鞋去拔插销:“谁啊?大年初三的,催命呢?”
门一开,冷风灌进来。
门外站着三个穿黄呢子军装、板着脸的干事。领头的从兜里掏出一个红皮证件,往张强眼前一递。
“军区纪律检查委员会。张强同志,你涉嫌倒卖军用物资,破坏国防建设,跟我们走一趟。”
张强脑子里嗡的一声,残存的瞌睡瞬间散了。
纪委上门,罪名还是倒卖军资,这是要拉去吃枪子的重罪!
“领导,这里头有误会!”张强急切地辩解。
“是不是误会,到了审查室再说。带走!”
领头的干事一挥手,后面两人跨过门槛,一左一右架住张强的胳膊,直接往外拖。
王秀莲听到动静,连外裤都没顾上穿,披着件枣红毛衣冲出里屋,只看到自家男人的背影被塞进一辆军用吉普,一溜烟没影了。
“当家的!”
王秀莲双腿发软,一屁股跌坐在积着薄雪的门槛上,拍着大腿就嚎了起来。
倒卖军资!老张这辈子连公家一根针都没拿过,这罪名扣下来,他们这个家就彻底毁了!
这动静极大。不到半小时,大院里全传开了。
那些昨天还跟王秀莲嗑瓜子聊天的家属,今天隔着老远看到她,全绕着道走。这时候谁沾上特务谁倒霉。
王秀莲六神无主,蹲在院门外抹眼泪,满脑子都是去哪找人托关系。
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她抬起头。
顾珠端着一个粗瓷碗,里面盛着两个热乎的白煮蛋,站在她面前。
“王阿姨,吃点东西。”顾珠把碗塞进王秀莲手里。
“珠珠啊……”王秀莲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你张叔叔被纪委带走了,这可怎么办,这天塌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