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区。
整个展馆分甲乙丙三个区。甲区正对大门,位置最好,人流最密,清一色是老牌国营进出口公司和往年的参展大户。
乙区居中,也是国营厂的天下。
丙区在展馆最里头,拐两个弯才能到,位置偏僻不说,还不方便。
陈桂兰心沉了沉,只希望不要太糟糕。
四个人穿过甲区和乙区,一路走一路看。
甲区的展位宽敞明亮,有的国营厂连背景板都是请专人画的,产品摆得琳琅满目,工作人员穿着统一的白衬衫,精神抖擞。
乙区稍微朴素些,但也整整齐齐,像模像样。
等走到丙区,四个人的心往下沉了沉。
过道窄,灯泡瓦数低,展位之间挤挤挨挨,桌面窄得转个身都费劲。
第四十七号展位靠着最里面的墙角,左边是消防栓,右边是通往厕所的走廊。
李春花站在展位前,脸上的兴奋劲儿凉了大半截。
“桂兰姐,这位置也太偏了吧。买家进了大门,甲区乙区逛一圈,还有多少人能走到这犄角旮旯来?”
赖巧珍也皱起了眉头:“酒香也怕巷子深啊。”
刘玉兰没吭声,默默把箱子搬到展位桌上,开始拆油布。
陈桂兰扫了一圈周围的展位。
丙区大多是些小厂子、小作坊,有卖竹编的,有卖草席的,有个卖陶罐的老师傅正蹲在地上抽旱烟,一脸无所谓。
“位置差是差了点,”陈桂兰把挎包搁在桌上,语气没什么波澜,“但展位是死的,人是活的。先把东西摆出来,别自己泄了气。”
李春花他们点了点头,给自己鼓了鼓气,开始认真布置展位。
隔壁展位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大爷溜达过来。
老大爷卖竹编,摊子上几把竹椅几个簸箕,东西往桌上一搁就完事了,人蹲在凳子上,眯着眼看她们四个折腾。
看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同志,你们头回来吧?”
李春花抬头,“老哥,您是老参展户?”
老大爷:“年年来,年年这个位置。”
他往前头努了努嘴,“你们别费那个劲了,简单摆摆就行。咱们这最里头的展位,就是凑数的。外商进了大门,甲区乙区转一圈,该买的全买完了,哪还有人往这犄角旮旯钻?”
他指了指自己桌上的竹编,“我这竹椅,放外头卖十块八块有人抢,搁这儿十天卖不出去三把。不是东西不好,是人家压根走不到跟前。”
“你们的酱比我的情况还不理想,毕竟前面太多食品厂了,人家要买肯定买熟悉的。”
老大爷也没乱说,正因为没乱说,李春花她们的心才更沉了。
千里迢迢带着整个家属院和合作社的期望从海岛赶过来,要是一瓶都卖不出去……
陈桂兰手里的动作没停,把最后一瓶虾酱样品摆正了,才直起腰来。
“大爷,您说的是经验,我记下了。”她语气平淡,既不急也不慌,“不过东西好不好,得让人尝了才知道。位置差,咱们就想办法把人引过来。”
老大爷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叼着烟袋锅子回自己展位去了。
展位刚布置了一半,过道里传来一阵笑声。
陈桂兰抬头一看,三个人大摇大摆从乙区方向走过来。
打头的是个四十出头的男人,穿着崭新的的确良短袖,胸口别着一枚厂徽,上头印着“市第一食品厂”几个字。
后头跟着两个年轻的,一男一女,手里抱着宣传册。
来者不善。
三个人走到丙区过道口就停下了,打头的八字胡男人夸张地扫了一圈四周的展位,目光最后落在陈桂兰她们身上,嘴角挂上了一丝笑。
“哟,这不是铁锚湾合作社的陈大姐吗?”
八字胡男人拍了拍身后年轻男同事的肩膀,扬声说道:“小钱,你看看,丙区四十七号,靠着消防栓和厕所走廊,这位置,绝了。”
他身后的女同事也跟着笑,嘴上客气,语气里全是刺:“陈大姐,你们头一回来广交会吧?我们在甲区第三号,正对大门口。回头要是没事,可以过去参观参观。”
李春花的脸一下就沉了,张嘴就怼,“你谁啊,不在家看见,跑我们面前狗叫什么?”
汪一发一下就怒了,“你敢骂我是狗?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李春花往前迈了一步,叉着腰,下巴一扬,把对方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你是谁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我就知道,上回你们前任副厂长被我们桂兰姐治得夹着尾巴跑,跑得比码头上的耗子还快。这才过了几天,你又来打前站了?怎么着,上回的教训还不够,自己也想当回耗子。”
汪一发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两下:“我可是市第一食品厂的新副厂长汪强,你——”
“你什么你,”赖巧珍根本不给他接话的机会,“我说怎么有狗叫,原来你姓汪。汪汪叫的那个汪?真是世风日下,这年头连得了狂犬病的狗都敢放出来了,你们市第一食品厂就不怕咬到外宾。”
赖巧珍这话一出来,走廊里几个路过的参展商都停了脚步,探头往这边看。
汪一发脸上的笑挂不住了,青一阵白一阵,脖子上的青筋突突跳。
“你——你们一群乡下婆娘,嘴上没把门的东西!”
“乡下婆娘怎么了?”刘玉兰搬完箱子,直起腰来,把沾了灰的手往围裙上一擦,走到前面,“乡下婆娘靠双手挣钱,比你们当了副厂长还要跑到犄角旮旯里欺负人强。你这副厂长当的,门口都不敢守,非得跑到丙区来找存在感。你们甲区三号那展位,是用来展货的,还是用来给你壮胆的?”
汪一发指着刘玉兰,手指哆嗦:“你知不知道我是市第一食品厂——”
“你都说了三遍了。”李春花双手抱在胸前,嘴角一撇,“市第一食品厂再了不起上回对赌还不是输给我们了。”
“你们——”
汪一发后面的那个年轻女同事扯了扯他的袖子,低声说了句什么。
汪一发咬着牙,深吸了一口气,把脸上的表情硬掰成一个难看的笑。
“我不跟你们一般见识。”他往后退了半步,扫了一眼展位上刚摆出来的样品瓶子,嗤笑道,“反正这位置,别说外商了,连扫地的大妈走到这儿都得迷路。你们就在这犄角旮旯里待着吧,十天下来,瓶子上的灰都比你们赚的外汇多。”
说完转身要走。
“站住。”
汪一发脚步一顿,回过头来,看向陈桂兰,“干什么?”
陈桂兰站在展位后面,“汪副厂长,你就是这么对待恩人的?”
汪一发一愣,“什么意思?你什么时候对我有恩了?”
“当初要不是我跟你们厂吴副厂长对赌,你汪一发哪来的机会上位?你是不是应该感谢我?”
汪一发脸色变了。
他确实是在吴副厂长被问责之后上位的,这事厂里人人心知肚明。但这话从陈桂兰嘴里说出来,味道就完全不一样了。
陈桂兰看着他的表情,嘴角微微一弯,又补了一句。
“要是让吴副厂长知道,你私底下跟我联合起来对付他,啧啧,我在海岛,离得远,他不好找我麻烦。可你嘛就不一样了—……”
她顿了顿,看了看汪一发身后那两个年轻同事。
这两个人,汪一发心里门清,都是吴副厂长的老部下,虽然表面服从他这个新副厂长,但暗地里一直跟吴那边有往来。
要是让姓吴的误会,自己吃里扒外,他这个位置还坐不坐得稳都是两说。
汪一发脸色大变,矢口否认:
“你不要胡说!我根本不认识你,我怎么可能跟你联手!”
陈桂兰双手一摊,一脸无辜,“我不是,我没有,我说的都是真的。”陈桂兰双头一摊,一脸诚恳地看着汪一发身后的两人,“还是说这个不能说,可谁让汪副厂长你过河拆迁为难我们,这我也是不得已公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