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员的分配同样粗暴而迅速。
妇女和少数几个勉强撑到这里的半大流浪孩子被留在了内围,分发了抹布、拖把和消毒水,负责清理几千人待过的防潮垫和地面。
而像马克这样的青壮年,则被大批大批地赶出了温暖的恒温仓库,重新投入到了冰天雪地中。
风雪虽然停了,但极地冷气团带来的降温才刚刚开始展露它真正的锋芒。空气冷得像刀子,每一次呼吸都刮得气管生疼。
马克的任务,是和另外几十号人一起,清理火种工厂外围的一条宽达五米的隔离带积雪。
这其实是一项令人摸不着头脑的苦力活。工厂那些重型装甲卡车底盘极高,轮胎上还裹着防滑链,哪怕外面的积雪再厚上大半米,一脚油门也能直接碾压过去,根本不需要清理得这么干净。
而在五号仓库内部,卡洛斯所在的搬运组,正在将堆积如山的废旧生锈齿轮、电机外壳,全靠人力一台台抬到平板车上,推到几百米外的七号仓库,然后再按照大小极其繁琐地分类堆放。
这些东西锈迹斑斑,明明早该被当成废铜烂铁直接铲进炼钢炉里。
工厂的自动化程度极高,根本不需要几千个纯人工来干这些毫无技术含量的苦力活。
马克不知道工厂的老板到底在发什么疯,他只知道,如果不把面前这堆半人高的积雪铲平,今晚他就会失去那张救命的防潮垫和明天的肉汤。
人群里什么样的人都有。在凛冽的寒风中,并不是所有人都像马克一样卖力。
“哐当!”
马克挥起手里那把沉重的铁质大雪铲,狠狠地切进坚硬的冰雪混合物中,然后双臂猛地发力,将一大块冰雪扬到外侧的废弃沟渠里。
干了不到半个小时,马克就开始大口喘息,额头上冒出了白毛汗。那半颗劣质止痛药的药效在剧烈的体力消耗下快速流失,腰椎处传来了熟悉的剧痛。
他脚下一滑,手里一顿,一铲子冰雪没有扬出去,反而重重地砸在自己脚边,连带着他整个人失去平衡,向侧面栽倒。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摔在坚硬冰面上的时候,一只手猛地从旁边伸过来,稳稳托住了他的胳膊,一把将他拽了回来。
马克稳住身形,喘着粗气转头看去。
拉住他的是个穿着工厂统一制服的中年人。那人胸前的工装口袋被汗水浸透了,隐约能看到里面塞着一本黑色封皮的袖珍《圣经》,边缘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
“腰有旧伤就别硬扭,铲子压低点,靠大腿的力气送出去。”
这名制服工人没有多看他一眼,只是随口丢下一句底层干苦力的常识,便转过身,继续挥舞着手里的铁锹,大开大合地铲击着冰层。
马克愣了一下。他原本以为这些穿着制服、带他们进来的“老员工”都是拿着警棍的监工,没想到对方居然跟他们这群流浪汉混在一起铲雪,而且干得比谁都卖力。
同样的事情也发生在五号仓库。
那台重达两百斤的废旧电机,卡洛斯一个人根本推不动平板车。他涨红了脸,破烂的鞋底在冰面上不断打滑。
旁边几个一样被分配到到这的白人,像老油子一样靠在承重柱上歇着,像看戏一样看着卡洛斯憋得脸色发紫,谁也没有搭把手的意思。
“让一让。”
两个同样穿着工厂制服的工人走了过来。他们一言不发,一个人从前面抓住了手推车的栏杆,另一个用肩膀死死顶住了电机的后侧。卡洛斯注意到,其中一个人的裤兜里,也露出了一截熟悉的黑色书页的一角。
“一、二、三,走!”
伴随着整齐的低吼声,生锈的车轮碾过冰面,缓缓滚动起来。卡洛斯感激地看了两人一眼,赶紧拼命在旁边推着侧挡板。
一开始,这留下干活的人是一盘散沙。但随着那些兜里揣着小黑书的制服工人散布在各个角落,带头扛起最重的铁块、铲开最硬的冰层,人群里那种沉默的死气沉沉开始发生变化。
“那边的铲子递给我一下。”
“搭把手,这块铁板太沉了,我一个人吃不住。”
“小心脚下的冰!”
一句句简短的、毫不客气的请求在人群中出现。在共同对抗沉重的钢铁和极寒的冰雪时,那些原本互相防备的眼神开始松动。
那些原本想蒙混过关的人,看着旁边比自己瘦弱、却干得满手是血的制服工人,脸上多少有些挂不住了。
几个原本在划水的流浪汉互相看了一眼,收起了吊儿郎当的姿态,默默往手心里啐了口唾沫,重新握紧了铁锹。
当然,依然有那么几个人揣着手躲在队伍最后面,坚定不移地贯彻着混吃等死的理念,但他们已经被甩在了人群的边缘。
体力消耗到了极限时,抱怨声终究还是压制不住了。
“这鬼天气得干到什么时候?这雪根本铲不完!”一个体型瘦弱的白人青年终于受不了了,把铁锹往地上一扔,揉着酸痛的胳膊大声抗议。
周围几个累得直喘粗气的人也停下了手里的活。在他们以往当底层的经验里,只要大家一起喊累,监工为了不闹出事,多少会让大家歇两分钟。
“干不完也得干!”
人群最前方传来一声沙哑的吼声。
马克顺着声音看去。那是刚才站在高台上拿大喇叭喊话的白人主管。
按照西方工厂的规矩,主管只需要穿着干净的大衣,端着热咖啡在旁边巡视扣工资就行了。但此刻,他并没有选择袖手旁观。
严寒让他的嘴唇冻得发紫,但他却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挥舞着一把大号破冰镐,冲在除雪队伍的最前面。
“哐!哐!哐!”
破冰镐每一次砸下,都溅起一片碎冰。冷空气在他头顶蒸腾出一层肉眼可见的白色热气,他的后背已经被汗水完全浸透。
“长官,你这么拼命,工厂多给你发几份工钱啊?”旁边一个铲雪的工人忍不住大声问道,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
“我叫亚瑟,不叫长官!”男人头也没回,破冰镐再次狠狠砸下。
而在搬运组那边,带头的主管是个身材精瘦的黑人。他并不如那些帮派打手般壮硕,甚至显得有些干瘪,但那双布满老茧的手上全是常年摸爬滚打留下的硬茬。
他把一件工装外套垫在削瘦的肩膀上,一个人扛着一段重达百斤的废旧实心钢管,正咬着牙、一步一个脚印地往七号仓库走。
粗糙的钢管表面磨破了外套,他的肩膀上渗出了殷红的血丝,顺着黑色的皮肤流下来。
卡洛斯推着车路过他身边,看他身子晃了一下,下意识喊道:“嘿!头儿,歇会儿吧!”
精瘦的黑人猛地停住脚步,转过头死死盯着那些偷懒发愣的人,咬牙切齿地低吼:“老子叫杰克逊!没吃饱吗?老子这副骨头架子都扛得动,你们扛不动?!”
马克握着铲子的手僵住了。那个扔掉铁锹的白人青年也闭上了嘴,看了看亚瑟湿透的后背,默默地把铁锹重新捡了起来。
极大的震撼在人群中无声地蔓延。
在这个世界上,他们被各种各样的老板剥削过。那些老板总是站在高处,用最冰冷的数据衡量他们的生命,把他们当成随用随弃的抹布。
他们从来没有见过一个能决定他们今晚能不能喝上肉汤的“主管”,会脱了衣服,和他们这群最底层的臭虫一起,在零下的冰雪里流血流汗、干着最脏最累的活。
“哐当!”
马克重新握紧了雪铲。压低重心,将冰雪狠狠扬出隔离带。
风雪中,不再有窃窃私语的抱怨。铁锹碰撞冰层的摩擦声,重物落地的闷响,以及男人们的粗重喘息声,在火种工厂外的空地上交织在一起。
几只乌鸦停在远处的电线杆上,冷冷地注视着下方。
在这片寒冷的废墟里,那几个依然躲在角落里搓手偷懒的人显得格外扎眼,而在他们前方,密密麻麻的人群正沉默地、机械地挥舞着手里的工具,一寸一寸地向前推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