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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0章 霜压高坛朔气横,鼎烟中断大风鸣

    三丈高的点将台顶,北风刮的更急了些。

    大红毡毯从台阶一路铺展到三座祭坛正前方,毯子边缘压着沉甸甸的鎏金镇纸,饶是如此,边角依旧被狂风掀起,拍打着底下的青石砖。

    梁帝踩着毡毯,一步步走到主坛正中的主位前停下。

    他今日穿的这身龙袍极重,层层叠叠的衣料裹在日渐清瘦的身架上,北风吹过,宽大的袍袖猎猎鼓荡,他却站的纹丝不动,指腹轻轻摩挲着那枚常年戴着的翡翠扳指。

    台下西侧,苏承明已经起身,按照礼部事先演练过数遍的规制,往后退了三步,垂首立于坛下西侧的专位,身上的鎏金鱼鳞软甲在阴沉的天色下泛着冷光。

    宗亲班位里,苏承武跪在地上,膝盖底下垫着大氅下摆,倒也不觉得多冷,偏过一点脑袋,朝着身旁的苏承锦嘟囔了一句。

    “礼部这帮老家伙折腾人有一套,这大冷天的,非要把三坛大祭的规程走满,也不怕把坛上那几位老骨头冻出个好歹来。”

    苏承锦双膝跪在雪地上,玄色大氅散在身侧,双手拢在袖筒里,闻言眼皮都没抬一下。

    “五哥这话可就外行了,师出有名,这面子上的文章就得做的花团锦簇,不然怎么宣扬于天下?”

    苏承武嘴角扯了扯,视线往高台上看去。

    “倒也是,你看老三那腰杆挺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已经得胜而归了。”

    “让他挺着吧,出了这樊梁城,往南走几千里地,有他弯腰的时候。”

    两人说话的工夫,高台之上,三座青铜方鼎里的松柏木柴与沉水香已经被崇礼寺的执事官点燃。

    浓白带青的烟柱从鼎口腾起,还没升起多高,就被呼啸的北风拦腰截断,散入漫天寒气之中。

    崇礼寺宣礼郎见状,双手捧着一卷祝文,迈着碎步,从高台东侧走出,一直走到主坛香案前左侧站定。

    他先对着主位上的梁帝深深一揖,随即转过身,面向三座青铜大鼎与台下黑压压的数万军民,双手猛的一抖,将那卷祝文彻底展开。

    宣礼郎吸了一口气,胸膛高高挺起,用近乎吟唱的高亢腔调,放声宣读。

    “维梁历五十三年,岁次癸卯,月日吉辰。”

    “皇太子苏承明,奉天子诏,秉钺专征,谨以清酌牲醴,昭告于天地社稷神祇之前!”

    声音顺着风势滚过荒原。

    文官队列最前头,曹知礼闭着半只眼睛,脑袋随着宣礼郎的声调轻轻晃动,脸上满是得意之色,对着身旁的丁修文低声耳语。

    “丁尚书,你听听这起手的两句,字字千钧,这可是我昨日盯着修文院那帮编修改了足足四遍才定下的稿子。”

    丁修文手揣在紫袍袖子里,鼻尖冻的有些发红,笑着应承。

    “曹尚书老成谋国,这文辞间的气派,确实非寻常编修所能及。”

    高台之上,宣礼郎的嗓音没有半点停顿,越拔越高。

    “南鄙奸徒,包藏祸心,妄托皇长孙之名,煽惑愚民,啸聚称乱!”

    “矫伪言以疑朝野,构兵戈以残生民,郡县罹其祸,黔首受其殃!”

    宣礼郎读到妄托皇长孙之名时,刻意加重了咬字。

    铁甲卫方阵最前方,单膝跪地的习靖远,搭在刀柄上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些,在他身后不远处,一身重甲的习铮低着头,盯着自己身前的一小撮积雪,后槽牙轻轻磨了一下。

    高台之上,宣礼郎继续高唱。

    “我大梁立国,宗法有常,储贰既定,名份昭然!”

    “奸人假宗枝之虚号,行犯上之逆谋,淆国本,乱纲常,罪不容赦!”

    “今皇帝悯南方苍生涂炭,命太子统王师南讨,意在诛剿首逆,辨明真伪,安定封疆,安抚黎庶!”

    站在坛下西侧的苏承明,听着储贰既定,名份昭然这八个字在三军阵前炸响,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往脑门上涌,连带着方才被苏承锦无视的那口闷气都散了大半。

    他微微偏过头,余光往宗亲班位那边扫了一眼。

    只见苏承锦正老老实实的跪在雪地里,脑袋低垂,一动不动。

    苏承明嘴角往上勾了勾,重新转回视线,仰头望向祭坛上的青烟。

    “伏惟天地,社稷垂鉴,佑我王师,旌旗所向,逆党冰消,真伪早白,谗妄不行。”

    “将士知止,不妄屠戮;胁从得宥,乡邑复宁,谨此以告,伏惟尚飨!”

    最后一个飨字拖着长音落下,宣礼郎双手合拢祝文,躬身行礼,迈着碎步,极快的退到了高台一侧的角落里,将主场让了出来。

    风声再次占据了旷野。

    梁帝站在主位前,自始至终没有动过一下,唯有鬓角那几缕夹杂着灰白的发丝被风吹的贴在额头上,他看了一眼侍立在右侧的白斐。

    白斐会意,双手从身前捧起一卷早已拟好的圣旨,往前迈了一大步,立于高台正前方。

    坛下西侧,苏承明整理了一下火红的大氅,迈开步子,踏上了通往高台的青石台阶。

    他的步子迈的很稳,甲叶随着动作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在满朝文武和三万将士的注视下,苏承明一步步登上了高台,走到主坛正中央,距离梁帝与白斐不过五步远的地方,撩起大氅下摆,双膝跪倒在大红毡毯之上。

    “儿臣苏承明,恭聆圣谕!”

    白斐低头看了一眼跪在眼前的太子,双手一展,圣旨迎风铺开。

    这位平日里在和心殿说话轻言细语的内廷总管,此刻一开口,声音虽不疾不徐,却清晰无比的传遍了整个点将台内外。

    “南土不宁,奸徒构逆,虚借皇长孙名号,煽惑郡县,兴兵作乱,残虐生民,淆我国本,震动南疆!”

    苏承武跪在底下,听着这话,手肘轻轻碰了碰苏承锦的胳膊,嘴唇微动。

    “听见没?”

    苏承锦目不斜视,声音平淡。

    “正常,父皇总不能直接认下此事。”

    苏承武挑了挑眉。

    “那你打算怎么着?”

    “什么怎么着?”苏承锦反问了一句,“我就是个行营宗正,跟过去看戏的,杀人的事归平南大元帅管。”

    苏承武翻了个白眼,不再吭声。

    高台之上,白斐的声音依旧平稳。

    “朕念边民涂炭,逆氛日炽,特命皇太子苏承明为平南大元帅,持节秉钺,统诸路王师,南下讨逆,军中进退机宜,赏罚刑杀,一归元帅节制!”

    “除首恶必诛,其余被裹挟从逆之人,准其归降宥罪,元帅当明辨真伪,宣谕朝廷大义,禁士卒侵掠百姓,务在早平叛乱,安定一方。”

    “大小将吏,悉听元帅号令,毋得违忤,布告三军,咸使闻知。”

    苏承明将头磕在红毯上,直起上身,双手高高举过头顶。

    “儿臣,领旨谢恩!”

    白斐走上前两步,将合拢的圣旨稳稳放进苏承明掌心,退回原位,垂手肃立。

    苏承明双手捧着那卷沉甸甸的圣旨,却并没有按照寻常接旨的规矩站起身来,而是依旧双膝跪在原地,微微仰起脸,目光灼灼的望向主位上的梁帝。

    高台边缘,宣礼郎再次上前一步,扯开嗓子高唱。

    “授,斧钺!”

    两名内廷侍卫共同托着一只铺着明黄绸缎的长盘,从主坛后方大步走出,一直走到梁帝身侧,单膝跪地,将木盘高举过顶。

    木盘之上,静静躺着一柄长约三尺、纯铁打造、斧刃泛着森然青光的玄铁大钺,钺身雕刻着云兽面纹,手柄以百年桑木制成,末端包着赤金吞口。

    梁帝转过身,握住那柄玄铁斧钺的柄身,将其从木盘上提了起来。

    这柄象征着天子亲征,先斩后奏之权的礼器足有二十余斤重。

    梁帝近期虽然大病初愈,可身子骨还是虚耗的厉害,但握住这柄斧钺时,手臂却稳的不像话。

    他提着斧钺,缓步走到依旧跪在地上的苏承明身前,居高临下的看着这个自己亲手扶持起来,如今已羽翼丰满的三儿子,梁帝那双平日里略显浑浊的眸子里,看不出半点情绪。

    风吹动着父子二人的衣袍。

    梁帝见苏承明依旧直挺挺的跪着,沉默了两息,这才轻声开口。

    “起来吧。”

    “谢父皇。”

    苏承明将手中的圣旨交予一旁候着的内侍代捧,双手撑着膝盖站起身来,垂首立在梁帝面前。

    梁帝双手平举,将那柄玄铁斧钺递到了苏承明的身前。

    苏承明呼吸微微一促,立刻伸出双手握住了斧钺的手柄。

    然而,苏承明握住之后,往回轻轻一带,却发现斧钺纹丝未动。

    他愕然抬头,正好撞进梁帝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

    梁帝的手依旧按在斧钺的柄身上,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皇儿听谕。”

    苏承明心头一凛,连忙躬身。

    “儿臣恭听父皇训诫。”

    梁帝看着他,一字一顿。

    “贼寇不敢明言反梁,乃假借皇长孙之名,欺瞒黔首,意在动摇社稷根基,其心叵测。”

    “今朕授汝斧钺,一者,明真伪,布告天下,拆破逆党矫饰之辞。”

    “二者,严军纪,禁掳掠,不可连累无辜乡民。”

    “三者,慎用兵,诛元凶而宽胁从,勿好大喜功,滥兴杀伐。”

    说到这儿,梁帝按在斧柄上的手指微微用力,往前送了半寸,目光刮过苏承明的脸庞。

    “三军性命,南方千里生民,尽系于汝。”

    “望汝持重谋断,早日荡平逆氛,安我大梁南疆。”

    这番话,明面上是天子对出征主帅的常规训诫,可落在有心人耳朵里,里头那句勿好大喜功,滥兴杀伐,却是一记无声的警钟。

    台下文官班列里,卓知平半阖着眼皮,听到这句话时,拢在袖中的手指轻轻捻了捻。

    高台之上,梁帝说完最后一句,终于松开了双手,往后退了半步。

    苏承明双臂一紧,稳稳托住斧钺,对着梁帝郑重的点了点头。

    “儿臣遵旨!”

    话音落定,苏承明猛的转过身,大步走到点将台的最前沿。

    台下,三万大军与满朝文武不知何时已经随着礼官的示意重新站起身来,数万双眼睛齐刷刷的仰望着高台之巅那道披着红氅,身穿金甲的身影。

    苏承明看着脚下这片黑压压的人海,看着那些在寒风中猎猎作响的玄黑大旗,胸膛里那股酝酿了许久的豪情与野心,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他右臂发力,将手中那柄玄铁斧钺高高举过头顶,天光落在斧刃之上,折射出一道寒芒。

    苏承明运足了全身的力气,面向三军将士与文武百官,放声高呼。

    “维梁历五十三年,冬月二十八日,某受天子斧钺,总领王师,南征逆寇,昭告于三军将士!”

    “今南地奸逆,包藏祸心,妄借皇长孙之名,伪造说辞,聚众举兵,攻城害吏,祸及无辜,乱我大梁纲常国本!”

    “此乃谋逆,天子悯南方苍生,命某仗钺专征,辨伪诛凶,吊民伐罪!”

    苏承明高举斧钺,目光在铁甲卫与长风骑的方阵上一扫而过,声音越发冷厉激昂。

    “自今誓下,凡我三军将士,共遵约束。”

    “临阵畏葸,违弃号令者,掳掠乡闾,侵夺民财者,私通逆党,泄露军机者,构陷同袍,争功生事者,皆斩!”

    一个斩字出口,高台两侧的几十面牛皮大鼓同时擂响一记,沉闷的鼓声震的地面上的浮雪微微跳动。

    “王师此行,唯诛首恶,胁从来归,一体宽宥!”

    “毋焚民舍,毋伤老弱,毋妄杀无辜!”

    “有功者,朝廷爵赏不吝,犯法者,军法绝不徇私!”

    “愿我三军同心,破此逆党,拆破伪言,澄清南疆,护我大梁社稷!”

    “此誓,天地共鉴,鬼神临之!”

    誓言落下的刹那,站在铁甲卫阵前的习靖远与长风骑阵前的孟江怀同时拔出腰间长刀,斜指苍穹,用尽全力暴喝出声。

    “如誓!”

    紧接着,三万南征将士同时举起手中长枪,或是用长刀重重敲击身前的巨盾!

    “如誓!”

    “如誓!”

    “如誓!”

    三声怒吼,混着金铁交鸣的巨响,恰如平地起惊雷,直接将高台顶上那三道青烟震的粉碎。

    文官队列里,不少上了年纪的文官从未见过这等三军齐喝的沙场阵仗,被这股子扑面而来的血腥杀气一冲,吓的脚下连退了好几步,差点踩了后头同僚的官靴。

    高景隆却是激动的满脸通红,转头对着身旁的赵逢源连声赞叹。

    “听听!赵尚书你听听!什么叫军心可用,什么叫王师之威!”

    “太子殿下这一番誓师之言,当真是字字泣血,句句诛心,莫说是三军将士听的热血沸腾,便是下官一介文臣,恨不能现在就脱了这身官袍,提刀随殿下上阵杀敌啊!”

    赵逢源捋着胡须,笑的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高尚书说的是,太子殿下文武兼备,此番南下,何愁大事不成?”

    宗亲班位上,待那震耳欲聋的吼声渐渐平息下去,苏承锦揉了揉有些发麻的耳朵,看着高台上那个迎风而立,满脸潮红的身影,忍不住摇了摇头,低笑了一声。

    “啧,修文院那帮笔杆子还真是厉害。”

    苏承武扯了扯嘴角,斜睨了他一眼。

    “你少在这儿说风凉话了,前戏唱完了,接下来该点将了,你还是操心操心你自己怎么在这五万大军里头混日子吧。”

    高台之上,苏承明听着台下山呼海啸般的回应,只觉得浑身上下都舒坦到了极点。

    他缓缓放下手中的玄铁斧钺,将其交给身旁候着的内侍,意气风发。

    他转过身,对着已经退到主坛后方软榻上落座的梁帝躬身行了一礼,大步走到主坛东侧特设的帅案前。

    帅案之上,整整齐齐的摆放着一只插满赤金令箭的箭筒,以及几面叠放的方方正正的将旗。

    苏承明从箭筒里稳稳抽出一支赤金令箭,握在掌心。

    高台边缘的宣礼郎见状,立刻往前踏出半步,扯开嗓子,高声唱和。

    “陇西大将军赵楼,登坛拜将!”

    声音落下,武将队列的最前方,一直按刀而立的赵楼猛的睁开那双虎目。

    这位年近六旬,执掌陇西五万铁骑的封疆大吏,今日穿了一身暗褐色的甲胄,左脸颊上那三道刀疤在寒风里显的格外显眼。

    他松开刀柄,双手抱拳朝着高台方向虚行一礼,迈开大步,走出武将班列,来到苏承明身前五步处,撩起战甲前摆,单膝跪倒在地,双手抱拳,声如洪钟。

    “末将赵楼,参见大元帅!”

    苏承明握着令箭,迈步走到赵楼面前,低头看着这位在陇西经营了二十余年的老帅,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

    “赵楼,命汝为左副帅,分领一路大军,佐本帅调度。”

    苏承明的声音顿了顿,目光往台下扫了一眼。

    “此番南征,逆贼假皇长孙之名淆乱国本,军中流言最易滋生。”

    “汝一要严辖所部,整肃军纪,禁士卒妄听伪说,二要审察各路呈报情状,帮本帅辨真伪,察奸细,临敌之时,相机策应前军,进退务必先禀中军。”

    “若有违律,虽副帅,军法无赦,汝可知任重?”

    赵楼点了点头,双手高举过顶。

    “末将谨记,愿辅佐元帅,破逆辨伪,安定南疆。”

    苏承明满意的点了点头,将那支赤金令箭放进赵楼的手掌之中,还顺势托了一把他的手肘。

    “赵老将军请起。”

    “谢大元帅!”

    赵楼握紧令箭,干脆利落的站起身来,退后三步,转身走到高台右侧的副帅位置上,按刀站定。

    苏承明转回帅案前,伸手取过一面绣着金边斗大穆字的深红令旗,搭配一支令箭握在手中,宣礼郎再次高唱。

    “临南大将军穆淑英,登坛拜将!”

    武将队列之中,一身深红色战袍外罩甲胄的穆淑英,闻声抬起头。

    她看了一眼高台上已经站定的赵楼,嘴角抿了一下,随即迈开长腿,大步流星的走上点将台,同样单膝跪地,干脆利落。

    “末将穆淑英,参见大元帅!”

    苏承明看着眼前这位手握临南五万步卒的年轻女帅,眼神较之方才看赵楼时,明显多了一丝防备与冷淡,但面子上的工夫依旧做的很足。

    他上前一步,将手中的令箭与令旗一并递了过去,沉声开口。

    “穆淑英,命汝为右副帅,总理营伍,军法与传檄宣谕之事。”

    “南方郡县多被逆贼伪言蛊惑,沿途州县,宣檄安民之事由你督领。”

    “凡军中将士惑于伪说,私传流言者,由汝按军规勘问处置,粮草,营寨布防,亦归你核查。”

    “凡事有疑,速报中军,不得独断擅行!”

    这番话里头,明着是给了她实权,暗地里却是在敲打她前些日子在朝堂上抢着争主帅的事。

    穆淑英面上却没有流露出半分不满,伸出双手接过令旗与令箭,抱拳朗声。

    “末将领命,必严整营规,宣明大义,禁绝伪言,辅佐元帅勘定南疆!”

    苏承明微微颔首。

    “起来吧。”

    穆淑英起身,握着令旗转过身,迈步走到了高台右侧,正好站在了赵楼的左手边。

    两位手握重兵的边军统帅并肩而立,站在高台之上,迎着扑面而来的猎猎北风,俯瞰着台下黑压压的军阵。

    此时宣礼郎正在准备宣读下一道将令,高台上鼓乐暂歇,只有风声呼啸。

    穆淑英目视前方,只是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身旁老神在在的赵楼,嘴唇微动。

    “到底是让赵伯父如愿了?”

    赵楼双手背在身后,手里把玩着那支赤金令箭,闻言眼皮都没动一下,脸上浮起笑意。

    “你不也一样?咱们这位太子殿下水端的平,左副帅,右副帅,谁也没落下。”

    穆淑英轻轻哼了一声。

    “赵伯父这话说的,我能跟您老人家比吗?”

    “穆震如今带着五千步卒在烬州外头喝西北风,我是不得不来。”

    “倒是赵伯父,金闾在烬州城外吃了那么大一个闷亏,折了三百多号精骑,要不是我弟弟从侧面替他撕开一道口子,那五千陇西铁骑怕是都得留在山沟里。”

    “您这一趟南下,确实得亲自去给自家袍泽找回场子。”

    听到金闾的名字,赵楼脸上那三道刀疤微微抽动了一下,但很快便恢复如常,低笑出声。

    “胜败乃兵家常事,金闾那小子轻敌冒进,老夫到了前线,自然会按军法抽烂他的屁股,至于穆震小子的援手之情,老夫记在心里头,日后到了战场上,陇西军自然会还这份人情。”

    “人情不人情的,好说。”

    穆淑英话锋陡然一转,那双清亮的眸子微微侧过来,盯住了赵楼的侧脸。

    “可我怎么听说,前些日子在烬州界外把金都尉打的找不着北的那些南地叛军,路数古怪的很,里头……似有瀚阤骑军的影子?”

    话音落下的瞬间,赵楼原本在掌心里转动令箭的动作,停滞了一息。

    瀚阤骑军。

    金闾送回京城的密信里头,虽然把锅全甩给了穆震,可在信末最后几行,还是用暗语提了一嘴伏击他们的弓骑兵疑似西域瀚阤国。

    赵楼当时看完信就直接在火盆里烧成了灰,半个字都没敢往东宫和兵部漏。

    因为一旦坐实南地腹地出现了成建制的西域外族骑兵,朝廷第一个要追查的,就是这些外族人是怎么绕过陇西边关防线,神不知鬼不觉的潜入大梁腹地的。

    到时候他赵楼轻则治一个边防失职之罪,重则被人扣上私放外寇,养寇自重的帽子。

    只是没想到,穆震那个浓眉大眼的小子,仅仅是在侧翼接应了一仗,居然也看出了端倪,还把消息传回了京城。

    赵楼念头急转,脸上却连半点异样都没露出来,缓缓转过一点头,瞥了穆淑英一眼,眼神毫无波澜,语气里带着长辈看晚辈胡闹的荒谬感。

    “穆帅是从哪里听来的消息?这未免也有些太不切实际了吧?”

    赵楼摇了摇头,重新看向前方。

    “瀚阤部族远在西域,中间隔着茫茫戈壁与陇西防线,南地那群泥腿子造反,怎么可能扯上瀚阤骑军?”

    “想来是底下士卒以讹传讹罢了。”

    看着赵楼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穆淑英心里冷笑了一声。

    她早就知道从这头老狐狸嘴里撬不出实话,今日在坛上提这一嘴,本就是为了敲山震虎,省的到了南地之后,这老东西跟东宫合起伙来在背后给临南军下绊子。

    穆淑英嘴角一扯,收回了视线。

    “是吗?那最好是我多想了。”

    赵楼没再搭腔,只是握着令箭的手掌,力道暗暗加重了几分。

    就在两人暗中交锋之际,高台上的拜将之仪仍在继续。

    “行军参军徐广义,登坛受命!”

    随着宣礼郎的高唱,一直站在台下东宫属官队列之首的徐广义,整理了一下身上簇新的五品官袍,迈着步子登上高台。

    他是个纯粹的文人,跪拜行礼的动作标准的挑不出一丝毛病。

    苏承明对这位心腹伴读显然极是信重,不仅亲手将参军印信交予他手中,还当众勉励了数句参赞军机,拾遗补缺的重话,徐广义谦恭领命,起身站到了帅案后侧。

    紧接着,宣礼郎的声音再次拔高。

    “步军先锋将军习铮,登坛拜将!”

    “游击将军孟江怀,登坛拜将!”

    台下,铁甲卫阵前的习铮与长风骑阵前的孟江怀同时出列。

    两人一前一后登上高台,单膝跪在苏承明面前。

    苏承明看着习铮,眼底深处闪过算计,面上却温和无比,将先锋大旗与游击令箭分别交到二人手中,叮嘱习铮逢山开路,遇水架桥,扬武威王府三代军威,又勉励孟江怀居中策应,随时突击。

    两人抱拳领命,起身退到了赵楼与穆淑英身后。

    高台之上,将星云集。

    台下宗亲班位上,苏承武看着坛上已经站成一排的将领,微微眯了眯眼睛,脖子从毛领里探出来半寸,目光在帅案上剩下的那面令旗上扫了一眼,转头看向身旁的苏承锦,低声开口。

    “老九,这不对劲啊。”

    苏承锦揣着手,看着天上飘下来的零星雪沫。

    “哪儿不对劲了?”

    “你算算这编制。”苏承武掰着袖子里的手指头,“此次五万大军南征,老三挂帅,赵楼和穆淑英是左右副帅。”

    “按军中惯例,底下的左右两路主将,肯定是留给赵楼和穆淑英各自军中的心腹大将,那帮人如今要么在南地前线,要么还在赶去南地的半道上,没在京畿,今日自然不用参与这拜将之仪。”

    苏承武看向高台上的习铮和孟江怀。

    “可你看先锋官的配置。”

    “步军的先锋将军点的是习铮,这合情合理,孟江怀领的是游击将军,负责统率大部骑兵居中策应。”

    “可这骑军的先锋将军呢?帅案上头明明还摆着一面先锋骑军令旗,怎么刚才孟江怀上去的时候,老三没一块儿点了?”

    苏承锦顺着苏承武的话往帅案上看了一眼。

    果不其然,那张宽大的紫檀木帅案上,除了几支备用的传令箭之外,确实还孤零零的放着一面绣着红边白底的骑军先锋令旗。

    苏承锦摇了摇头。

    “谁知道他想干什么?许是前两日那四家侯府塞进来的勋贵子弟里头,有哪个不开眼的愣头青想抢这个位置,老三留着给他们分润军功吧。”

    苏承武刚想摇头说那帮纨绔子弟哪敢去当先锋送死,话还没到嘴边,高台之上的苏承明已经再次伸出手,一把抓起了帅案上那面仅剩的骑军先锋令旗。

    站在高台边缘的宣礼郎接过旁边内侍递来的名单,低头看了一眼,神色明显顿了一下,似乎也有些意外,但良好的职业素养让他收敛了情绪,扯开嗓子,用比方才还要高出不少的声音放声高喊。

    “先锋骑军将军,百里炎!登坛拜将!”

    这一声唱和,穿过呼啸的北风,结结实实的砸在了点将台下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文官班列里,正在低声说笑的丁修文,高景隆等人卡了壳,一个个瞪大了眼睛,满脸错愕的转过头,看向武将队列的末尾。

    高台之上,一直面无表情的穆淑英眉头猛的一蹙,旁边的赵楼更是瞳孔微缩,下意识的扭过头,看了一眼站在帅案后头,脸上挂着笑意的徐广义,又看了看苏承明。

    习铮握着先锋大旗的手指猛的收紧,那双眼睛里燃起一股战意,死死盯住了台下。

    宗亲班位上。

    听到百里炎这三个字从宣礼郎嘴里蹦出来的刹那,原本一脸散漫,正在那儿看热闹的苏承锦,整个人明显愣了一下。

    他脸上的笑意僵在嘴角,缓缓转过头,看了一眼身旁的苏承武。

    苏承武也正转过头看着他,瞧见苏承锦这副难得一见的发懵表情,苏承武嘴角一扯,发出一声轻笑。

    “得,看你这副鬼样子,我也不用问了,合着这事儿你事先也是一点都不清楚啊。”

    苏承锦摸了摸下巴,眼神里透出几分古怪。

    “这我还真不清楚……老三什么时候转了性子,这么大方了?”

    就在兄弟二人低声嘀咕的时候,台下却迟迟没有任何动静。

    按照规矩,宣礼郎唱名之后,受命将领应当立刻出列应诺,登坛领旗。

    可如今整整过去了好几息,武将队列那边却是一片死寂,连半个人影都没走出来。

    高台之上的苏承明握着令旗,眉头微微皱起,眼神往台下武将队列的角落里扫去。

    宣礼郎见无人应答,额角顿时渗出一层细汗,以为是风声太大对方没听清,连忙往前又跨了半步,扯着脖子再次高喊了一声。

    “归义将军百里炎,登坛拜将!”

    苏承锦回过神来,转过身,顺着众人的视线朝着武将队列末尾望了过去。

    只见武将班列最靠后的角落里,身材魁梧的百里炎正双手抱在胸前,直挺挺的站在雪地里。

    周围那些三品四品的京营武将们,此刻早就齐刷刷的往旁边退开了好几步,将百里炎一个人孤零零的晾在了中间。

    面对满朝文武投过来的目光,以及高台上宣礼郎扯破嗓子的催促,这位昔日统领大鬼国王族亲卫的草原名将,却连看都没往点将台上看一眼。

    他只是转过脑袋,眸子越过人群,直勾勾的看着宗亲班位上的苏承锦。

    那眼神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上,还是不上?

    这一幕落入全场文武百官眼中,气氛变的诡异无比。

    高景隆等人脸色铁青,想出言呵斥这草原蛮子不懂礼数,高台上的苏承明脸色也已经彻底沉了下来,握着令旗旗杆的手背上青筋微凸。

    苏承武在旁边看的直乐,用胳膊肘捅了捅苏承锦,低声催促。

    “行了,别愣着了,你家那头倔驴正眼巴巴瞅着你呢。”

    “你再不给他个准信儿,老三今天这大元帅的脸皮,可就要当着三万大军的面被你的人撕下来扔泥地里踩了。”

    苏承锦回过神来,看着百里炎那副油盐不进的耿直模样,心里头既觉得好笑,又有些暖意。

    他迎着百里炎的目光点了点头,眼神示意他上去。

    得到了准许,百里炎那张冷硬的脸上这才松动了一分,放下抱在胸前的双手,大步迈出武将班列。

    就这么顶着高台上苏承明审视的目光,一步步踏上点将台,走到苏承明身前五步处,干脆利落的单膝跪地,双手抱拳。

    “末将百里炎,参见大元帅。”

    看到百里炎终于跪在了自己脚下,苏承明眼底那抹阴霾散去,脸上重新换上了那副礼贤下士,宽宏大量的储君笑容。

    他双手握着令旗,主动从帅案后走了出来,一直走到百里炎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这个曾在铁甲卫校场用二十息击败习铮的猛将,声音放的极为温和,却又足够让台上的众将听的一清二楚。

    “百里炎,你久居草原,熟骑战,知驰突,洞晓骑兵战法,本是难得之材。”

    “昔日羁于情势,与我大梁为敌,非你本心。”

    说到这儿,苏承明刻意停顿了一下,目光若有若无的往台下宗亲班位的苏承锦身上飘了一眼。

    “今孤授汝先锋骑军将军,领前部精骑,为大军前驱!”

    “此任,是孤亲择,非旁人举荐,孤信你骁勇,亦容你自证!”

    苏承明俯下身,将手中的先锋令旗递到百里炎面前。

    “若能奋勇破贼,建功于阵前,我大梁绝不薄待功臣,你的功名爵禄,孤一力为你担承。”

    “但有二心,军法无赦,你可领命?”

    说着,他直接将令旗塞进了百里炎手掌之中,不仅如此,苏承明还伸出另一只手,亲热的拍了拍百里炎握着旗杆的手背,眼神里满是器重的暗示。

    站在后排的习铮看着这一幕,眉头拧的死紧,鼻子差点气歪了。

    穆淑英则是冷眼旁观,唇角浮起一丝讥讽。

    百里炎看着苏承明拍在自己手背上的手,眉头狠狠皱了一下。

    但他到底记得百里琼瑶曾在王府里跟他说过的那些话,顺势将令旗往怀里一收。

    “末将领命。”

    苏承明却半点没察觉到对方的嫌弃,只当这草原莽夫是被自己的知遇之恩震住了,不善言辞。

    他心情大好的直起身来,哈哈一笑。

    “好!百里将军请起!”

    百里炎站起身,握着令旗,一言不发的走到武将队列最末尾的位置站定,离前头的这群人远远的。

    苏承明站在高台最前端,双手背在身后,满脸笑意的转过身,目光越过台下的千军万马,径直投向了宗亲班位上的苏承锦。

    那眼神里头,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与挑衅。

    台下,苏承锦迎着自己这位三哥挑衅的眼神,脸上的表情一时间变的古怪。

    他眨了眨眼睛,看着台上那个昂首挺胸,觉得自己干了一件天大聪明事的苏承明,嘴角抽搐了两下。

    说实话,苏承锦这会儿脑子里头真的有点犯迷糊了,他甚至都不知道该说苏承明这一手是聪明,还是蠢的没边了。

    前两日他在王府里头还在跟百里琼瑶发愁,怕上了战场之后,百里炎顶着个归义将军的虚衔,手底下没一兵一卒,被赵楼或者穆淑英随便塞进哪个杂牌营里头当大头兵使唤,攻城的时候让人拿着刀在背后逼着去填护城河。

    结果倒好,他这儿还没想出怎么往百里炎手里塞兵的法子呢,苏承明这个大元帅,倒是为了演一出千金买马骨的戏码,居然主动把先锋骑军将军的实权位置塞给了百里炎。

    那可是名正言顺能节制前部数千精锐骑兵的正印战将,把几千骑兵的指挥权交到一个对自己死心塌地的将军手里,还得管饭管粮管军械……

    这种提着灯笼都找不到的好事,苏承明居然就这么送上门来了?

    苏承锦实在没忍住,抬起手抵在唇边,把笑意生生憋了回去,肩膀微微耸动了两下。

    旁边的苏承武把他的小动作看的一清二楚,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

    “行了,要笑回你自个儿马车里笑去,在这儿憋出内伤来,可没人替你请太医。”

    苏承锦放下手,轻咳了一声,恢复了一本正经的模样,低声感慨了一句。

    “五哥,我以前怎么没发现,咱们这位三哥,其实还挺大方的?”

    苏承武懒得搭理他,转过头看向高台。

    此时,拜将之仪已然结束。

    高台边缘,宣礼郎再次展开礼卷,扯开嗓子喊出了今日大典的最后一道仪程。

    “礼成!恭送圣驾回銮!”

    “呜!呜!呜!”

    苍凉雄浑的丈长牛角号再次吹响,数十面牛皮大鼓擂动。

    高台之上,一直端坐在主坛后方软榻上的梁帝,在白斐的搀扶下缓缓站起身来。

    他没有再看台上一众披坚执锐的将领,也没有再对苏承明多说半句嘱托的话,只是紧了紧身上的明黄龙袍,转过身,顺着来时的台阶一步步走下高台,重新登上了那辆八匹纯白御马拉着的明黄玉辂。

    台下,文武百官与宗亲勋贵再次齐刷刷的跪倒在雪地里,山呼万岁。

    “恭送圣上!吾皇万岁!”

    在震耳欲聋的恭送声中,内廷侍卫高举金瓜月斧在前开道,明黄玉辂缓缓调转车头,在一众铁甲侍卫的簇拥下,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通往樊梁城南门的雪雾尽头。

    随着天子仪仗的远去,点将台四周那股压的人喘不过气来的皇家威仪,终于散去了大半。

    高台之上,赵楼等一众将领纷纷走下点将台,各自返回本部的军阵之中,传令官骑着快马在各营之间飞驰,传达着拔营开赴城西大营集结的号令。

    三万大军开始缓缓移动,重盾收起,长枪林立,马蹄踏雪之声混着车轮滚动的轰鸣,整个城南荒原彻底沸腾起来。

    文官观礼区那边,六部尚书们见大典礼成,一个个也都松快下来,互相拱手寒暄着,各自往停在不远处的马车方向走去,准备回衙署办公。

    宗亲班位上,苏承武从地上站起身来,弯下腰,慢条斯理的拍打着大氅下摆上沾着的泥雪。

    苏承锦也拍了拍手上的灰,把大氅往身上一裹,看了一眼正在往大营方向开拔的军队,转过头对着苏承武伸出了手。

    “走吧五哥,大戏看完了,陪我回城,咱们哥俩喝两盅去,顺道给我饯个行。”

    苏承武直起腰,瞥了一眼远处正在下台的苏承明,嘴角一扯。

    “喝两盅倒是没问题,不过我看你今天这酒,怕是没那么容易喝进肚子里去。”

    说着,苏承武下巴往左前方努了努。

    “喏,找你的人来了。”

    苏承锦顺着苏承武的视线转过头去。

    只见不远处的黄土通道上,徐广义并没有跟着苏承明一块儿去中军仪仗那边,而是带着两名东宫内侍,揣着袖子朝着宗亲班位这边快步走来。

    苏承锦挑了挑眉,收回拉着苏承武的手,站在原地没动。

    不过片刻工夫,徐广义便走到了兄弟二人面前停下。

    他对着苏承锦和苏承武规规矩矩的躬身行了一礼,那张白净的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谦恭笑容,目光落在苏承锦身上,温声开口。

    “下官徐广义,见过崇王殿下,见过云朔郡王。”

    苏承武缩在毛领里,淡淡的嗯了一声,算是回礼。

    苏承锦却是笑眯眯的看着眼前这位新上任的行军参军。

    “徐参军不在前头伺候咱们大元帅整军开拔,跑我这闲散宗亲跟前来做什么?”

    徐广义笑容不变,微微欠了欠身,语气客气无比。

    “回崇王殿下的话,方才大典已毕,大军即刻便要拔营南下。”

    “元帅已在点将台后方的行辕大帐中升帐,召聚诸位副帅与各营主将,商议大军开拔后的首轮行军路线与军机要务。”

    徐广义抬起眼皮,笑吟吟的看着苏承锦,伸出一只手,往点将台后方那座高大宽敞的明黄帅帐方向虚引了一下。

    “殿下身为圣上钦命的行营宗正,随军督查,这首场军机议事,自然少不得殿下在场。”

    “元帅特意命下官过来相请,崇王殿下,还请移步大帐吧。”

    听着这番冠冕堂皇的话,苏承锦的嘴角往旁边轻轻扯了扯。

    商议个屁的军机。

    行军路线兵部三天前就应该已经送到东宫案头了,粮草调度户部早就下发了勘合,这会儿三万大军连城西大营的门还没出呢,哪来的什么紧急军机要商议?

    说白了,刚才在点将台上,苏承明刚从父皇手里头接过了那柄象征着专征生杀大权的斧钺,又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百里炎给收编了,这会儿正是大元帅威风最盛,信心最膨胀的时候。

    把这群人还有他这个带刺的九弟一并叫进帅帐里头,无非就是想趁热打铁,拿着刚到手的帅印和斧钺,在帐子里头给众人来个下马威,立一立他这位平南大元帅的规矩罢了。

    苏承武站在旁边,显然也想通了这一节,他有些担忧的侧过头,看了苏承锦一眼。

    苏承锦却浑然不在意,迎着苏承武的目光,给了他一个放心的眼神,拍了拍他的肩膀。

    “五哥,看来今日这顿酒是喝不成了,你先自己回城吧。”

    苏承武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是低声嘱咐了一句。

    “自己当心着点,好汉不吃眼前亏。”

    “晓得。”

    苏承锦笑着应了一声,这才转过头,看向依旧保持着伸手虚引姿势的徐广义,点了点头。

    “既然是大元帅相召,那本王哪敢耽搁?徐参军,前面带路吧。”

    徐广义眼底闪过笑意,恭敬的应了一声:

    “殿下请。”

    说罢,徐广义转过身,在前头半步引路。

    苏承锦紧了紧身上的黑色大氅,双手重新揣回袖筒里,不紧不慢的跟在徐广义身后,径直朝着远处那座在寒风中猎猎作响的中军帅帐走去。

    天空下,大片的雪花再次纷纷扬扬的飘落下来,很快就盖住了地上凌乱的马蹄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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