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此刻,前锋大营北侧辕门处,已经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辕门外头的拒马桩前,一名身穿玄色武服的关北亲卫,正跨坐在马背上。
他满头大汗,整条右臂青筋暴起,手掌上缠着两圈缰绳,正拼尽全身力气往后死死拉拽着。
而在那根缰绳的另一头,立着一尊通体乌黑的庞然大物。
因为辕门这边的动静实在太大,附近巡营的长风骑士卒,守门的值日官,还有刚刚从中央空地退开的周泰等统领,全都闻声凑了过来,里三层外三层的围在栅栏内外。
辕门内侧的拴马桩旁,整整齐齐的拴着十几匹负责下午出营巡哨的灰风驹。
平日里,这些灰风驹在长风骑将士眼里,那就是大梁境内最顶尖的纯种良马,肩高体阔,神骏非凡,走在街上都能引来无数人羡慕的眼神。
可如今,当夜吞星就这么活生生的站在辕门外五步远的地方时,所有的对比都成了笑话。
那匹黑色巨马的体型实在是太大了,高高隆起的肩背比旁边的灰风驹直接高出了大半个头,宽阔的胸廓极为厚实,全身上下没有半根杂毛,黑的发亮,唯独四只马蹄雪白,踏在泥水里,格外显眼。
方才关北亲卫牵着它刚到辕门外的时候,这匹黑马虽然眼神凶悍,倒还算安静。
可就在几个呼吸之前,当百里炎那道高大的身影出现在辕门甬道尽头的一瞬间,夜吞星瞬间炸了毛。
一声穿金裂石的狂暴长嘶,猛然炸响。
这匹黑色巨兽根本不顾鼻子上的铁嚼子,脖子猛的往上一扬,两条前蹄直接拔地而起,整匹马在辕门外人立而起,高达一丈多的黑影遮蔽了天光,两只碗口大的铁蹄在半空中虚踢了两下。
一股恐怖巨力顺着缰绳传来。
“我去!祖宗你慢点!慢点!”
马背上的关北亲卫哪怕是个老卒,被这股蛮力猛的一拽,整个人直接从马鞍上被硬生生扯的飞了起来,半个身子悬在半空,全靠死死勾住马镫才没一头栽倒。
而这仅仅只是开始。
紧接着,辕门内侧那十几匹平日里被长风骑当宝贝供着的灰风驹,在听到这声嘶鸣的刹那,瞬间陷入了焦躁之中。
十几匹灰风驹同时喷出白雾,拼命的往后倒退,马蹄在泥地里乱蹬乱刨,互相撞作一团。
“按住!快把马按住!”
“怎么回事?!这黑马疯了不成?!”
看守马匹的十几名长风骑士卒脸色大变,扑上去死死拽住缰绳。
然而受惊的战马力气极大,两匹靠的最近的灰风驹直接崩断了麻绳,撞翻了两名士卒,疯了一样往营区里头乱窜,带倒了一排兵器架,引的周围数百名长风骑兵手忙脚乱的扑上去围堵拉拽,叫骂声,马嘶声乱成一片。
周泰等统领站在辕门内侧的高处,看着外头那匹一个照面就把十几匹灰风驹吓的屁滚尿流的黑色战马,脸色同时变的无比难看。
眼看着辕门外头的夜吞星再一次扬起前蹄,就要把那名关北亲卫连人带马一起拖翻在地。
狂奔而至的百里炎终于冲到了辕门缺口处,他看到在半空中疯狂踢踏的夜吞星,那双一向平静的眼睛里迸发出一抹光彩。
百里炎脚步一顿,抬起右手,将两根手指放进嘴里,吹出了一声哨音。
哨音穿透混乱的吵嚷声,钻进了夜吞星的耳朵里。
原本还在半空中张牙舞爪的夜吞星,在听到这声哨音的瞬间,身躯猛的一僵。
下一刻,那两只前蹄乖巧无比的落回了地面上,连半点泥花都没溅起来。
夜吞星剧烈起伏的胸膛迅速平复下去,原本凶残暴戾的马眼里瞬间清澈下来,轻轻打了个响鼻,完全无视了旁边还拽着缰绳的关北亲卫,主动迈着轻快的小碎步,绕过拒马桩,一路小跑着凑到了百里炎身前。
在周围震惊的目光注视下,这匹刚才还凶悍无比的战马,一到百里炎跟前,立刻低下了硕大的马头,温顺的伸出舌头舔了舔百里炎的手背,紧接着拿脑门一个劲儿的去蹭百里炎的肩膀,喉咙里发出撒娇一般的咕噜声,把百里炎这具高大的身子蹭的直往后晃。
“呼……呼……我的亲娘咧,可算是交差了。”
辕门外,那名关北亲卫见状,整个人如释重负的松了一大口气,直接松开缰绳,从自家的马背上翻了下来。
他顾不上擦额头上的冷汗,呲牙咧嘴的甩了甩双手,快步走进辕门,规规矩矩的把缰绳递到百里炎手里,满脸苦笑的抱拳行礼。
“百里将军,属下幸不辱命,总算是把您这位爷给全须全尾的牵过来了。”
亲卫心有余悸的看了一眼还在拿脑袋拱百里炎胸口的夜吞星,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
“将军您是不知道,您这匹夜吞星的性子实在是太烈了。”
“从出了樊梁城,这一路走下来,只要王爷不在跟前盯着,我们谁牵它谁倒霉,前天赵副统领想给它刷刷毛,差点被它一蹄子踹进马槽里头。”
“这一路从樊梁带到卞州,也就是王爷亲自骑它的时候能老实一阵子,换了我们这帮,别说骑上去跑两步了,就是想靠近它身周三尺都得提着脑袋。”
“依我看,这普天之下,除了王爷能勉强跟它讲讲道理,也就只有您老人家能彻底降住这家伙了。”
随着亲卫这番诉苦的话音落下,整座北辕门内外,陷入了一片寂静。
刚才还乱哄哄围堵受惊战马的长风骑士卒们,好不容易三四个人合抱,拽耳朵拉嚼子,才勉强把那几匹挣脱缰绳的灰风驹按住。
此刻,这几百名自诩为大梁第一骑军的精锐悍卒,一个个气喘吁吁的站在泥水里,看看自己手底下这几匹灰风驹,再转过头,看看营门口那匹高大威猛,却在那个塞外蛮人手底下无比温顺的夜吞星,脸色铁青。
马是骑兵的第二条命,也是骑兵眼里的尺子。
什么样的人,才配骑什么样的马。
周泰等人站在人群最前头,脸颊上一阵红一阵白,互相看了一眼,谁也没再吭声。
原本高高扬起的下巴不自觉的收了回来,看向百里炎的眼神里,第一次多出了几分对于强者的敬畏。
百里炎根本没去理会周围那些长风骑兵的眼神变化。
此刻他的眼里,只有自己这匹阔别了十来天的老伙计。
百里炎接过缰绳挽在手腕上,伸出大手,顺着夜吞星的脖颈往下抚摸了三遍,检查了一下它的膘情和四蹄,确认没有半点掉膘磨损,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
他左手伸进怀里最贴身的衣兜,摸索了片刻,掏出了一小把用油纸包的萝卜干,摊开手掌递到夜吞星嘴边。
这是他这几天在营里吃饭时,特意从伙夫营讨来的,就等着这老伙计过来的时候给它解馋。
夜吞星舌头一卷,连带着百里炎手掌心里的碎渣子都舔的干干净净。
喂完了萝卜干,百里炎拍了拍马脖子让它安静待着,这才转过身,看向面前那名还在揉着手腕的亲卫。
“中军西营那边,眼下是什么情况?怎么拖到今日才把马送过来?”
听到百里炎问起王爷,关北亲卫脸上的轻松之色散去,左右看了看,见那些长风骑兵都隔着四五丈远不敢靠前,他往前凑了半步,苦笑着叹了口气。
“将军您就别提了,咱们西营那边,这两天都快热闹成菜市了。”
“前天大军刚到卞州城外扎下营盘,东宫那位借着体恤民役的由头,硬生生把沿途掉队,染了风寒冻疮的近两千号老弱妇孺,一股脑全塞进了咱们西营里头。”
“这两天,王爷为了安置这小两千号百姓,又是让咱们拆帐篷搭暖棚,又是亲自冒雨进城筹集粮草,忙的是脚不沾地,连合眼的时间都没有。”
“昨天早上,安国公府那位又在营里头闹了一出大乱子,被王爷当众抽了二十马鞭,里里外外的事情实在太多,全靠我们这三十来号人顶着。”
“一直熬到今天早上,王爷这才腾出手来,派属下把将军的战马和长镗给您送过来。”
百里炎静静的听着,那只抓着缰绳的手一点点收紧。
“他身边就你们二十几号人,还要管两千流民,既然有人找麻烦,可需要我现在回去帮他?”
在他百里炎的心里,什么前锋将军,什么五千兵权,全都抵不上自家侄女的安危。
而苏承锦是谁?那可是自家侄女的男人,若是出了什么事,自己如何跟侄女交代。
“别!千万别!我的大将军哎!”
亲卫一听百里炎这话,赶紧伸出双手连连摆手,把脑袋摇成了拨浪鼓。
“属下今早临出门的时候,王爷特意把属下叫到跟前,千叮咛万嘱咐,让我一定把原话带给您。”
“王爷说西营那点小场面,他能应付的来,让您把心放回肚子里。”
关北亲卫顿了顿,神色郑重的看着百里炎。
“王爷说了,让您千万稳住,在这先锋营里一切自便即可,别因为后头的事儿轻举妄动。”
百里炎闻言缓缓松开紧握的拳头,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见话已带到,亲卫也不在这多做停留,后退一步,冲着百里炎抱拳一揖。
“既如此,我还得赶回西营复命,将军保重!”
“嗯。”百里炎点了点头。
亲卫不再多言,转身走出辕门,单手按住自家战马的马鞍,翻身上马,双腿一夹马腹,调转马头,顺着官道疾驰而去,很快便消失在了寒雾里。
就在关北亲卫纵马远去的同时,慢了一步的习铮也走到了辕门内侧。
习铮推开挡在面前的两名长风骑士卒,大步走到夜吞星面前停下脚步。
他双手叉腰,眯着眸子,围着这匹巨马转了整整半圈,从高耸的马肩一直看到粗壮有力的小腿骨,再回头瞥了一眼后头那十几匹灰风驹,忍不住啧啧称奇,连连摇头感叹。
“乖乖……我以前在京城只听人吹牛,说大鬼草原养着不少好马,上次去关北也没机会看。”
“今儿个亲眼见着活物,才知道所言非虚。”
习铮是个识货的行家,忍不住伸出手想要去摸摸夜吞星的脖颈,结果手刚伸到一半,夜吞星立刻扭过马头,冲着喷出一口白气,吓的习铮赶紧把爪子缩了回来,讪讪的笑了两声。
习铮无奈收回视线,目光突然定格在了马鞍右侧悬挂的得胜钩上。
在那里,正横挂着一杆用黑布包裹了大半截,却依旧难掩轮廓的长柄兵器。
那兵器全长足有七尺八寸,单单是露在黑布外头的乌沉长柄,就有寻常儿臂那么粗,而在长柄的最前端,黑布滑落了一角,露出了半截镗头。
仅仅只是挂在马鞍上,那股子凶威,便让人看的眼皮直跳。
习铮愣了一下,盯着那截露出来的镗头看了好几息,伸手指着马鞍侧面,转头看向正从马鞍囊里掏出马刷给夜吞星刷毛的百里炎,脸上露出错愕。
“哎,百里炎,这把大家伙……是你的兵器?你使的是长镗?”
百里炎左手按着夜吞星的脖子,右手拿着马刷,顺着马颈的鬃毛一下一下的梳理着,闻言头也没回,随口嗯了一声。
听到这一声肯定的答复,习铮的眼睛瞬间大亮。
他习铮自幼练的就是家传的大枪,平生最得意的就是一身马上马下的长兵功夫。
前些日子在樊梁城校场,他输给百里炎的时候,这家伙手里拿的只是一把长刀,靠着步法和爆发力近身破了他的长枪。
习铮回府之后每次想起来都觉得憋屈,总觉得是自己大意让对方近了身,没能发挥出长枪一寸长一寸强的优势。
如今倒好,敢情这位平时用的也是马战大镗,一股子见猎心喜的好胜心,冲上了习铮的脑门。
他往前跨了一步,一把按住自己腰间的刀柄,下巴高高扬起,冲着百里炎大声提议。
“好家伙!早说你也是使长兵器的行家啊!上次在京城校场,你拿把短刀欺负我没准备,小爷我一直没服气!”
“今儿个正好你的宝马到了,趁手的重镗也挂在鞍子上,咱们这会儿也没什么军务,走走走!”
“去东头校场空地上,我去取我的枪,你拎上你的镗,咱们两个真刀真枪的练练手,让我看看你这长兵功夫有几斤几两。”
周围那些还没散去的士卒一听这话,精神头顿时也提了起来,一个个屏住呼吸,眼巴巴的往这边看。
百里炎手里刷着马毛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拿着马刷,慢慢转过半个身子,斜着眼睛瞥了一脸亢奋的习铮一眼,额头微微皱起,在脑子里头认真的思虑着什么。
他想起离京之前,自家侄女在王府后院拉着他的袖子千叮咛万嘱咐,说中原人最重脸面,尤其是京城里这些大家族出来的年轻将军,自尊心一个比一个强,让他在军中收敛着点脾气,说话做事委婉一些,千万别把这群人的自信心给打击坏了。
百里炎看着急着要找回场子的习铮,在心里头默默叹了口气,琢磨着自己该怎么措辞,才能既拒绝这场毫无悬念的比试,又不伤到这个年轻将领的面子。
足足想了两息工夫,百里炎觉得自己想出了一个温和体贴的说法。
他收回目光,转过身继续拿着马刷给夜吞星刷毛,用一种长辈关怀晚辈的诚恳语气,吐出了几个字。
“算了,容易打击你。”
站在旁边准备去取枪的亲卫脚下一滑,差点一头栽进泥坑里,远处偷听的周泰等人,嘴角齐刷刷的抽搐了一下,默默低下了头。
说完这句自认为已经给足了面子的话,百里炎把马刷往马鞍袋子里一塞,牵起夜吞星的缰绳,看都没再看习铮一眼,迈开大步,径直朝着西侧骑兵营的马厩方向走去。
“你……你说什么?!”
习铮整个人僵在辕门正中央,一张俊脸由红转黑,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气的浑身发抖,后槽牙咬的咯咯作响!
“百里炎!你给小爷站住!什么叫容易打击我?!你把话给老子说清楚!谁打击谁还不一定呢!”
走出去的百里炎充耳不闻,牵着马继续往前走。
习铮站在泥地里,看着那道一人一马的背影,再想想前些日子在樊梁城被苏承锦拿话噎的半死不活的经历,一股子邪火直冲脑门,指着百里炎的后背破口大骂。
“老子算是看明白了,你们关北这帮王八蛋全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你这个塞外蛮子,跟你那个黑心肝的主子完全就是一个德行!说话一样让人火大!气死小爷了!”
习铮哪里忍的住这口气,当即一撩武服下摆,抬脚就要追上去把百里炎拦下来拼命。
然而,他刚抬起的脚,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突然从北面的官道处炸响,那马蹄声来的极快,完全是不惜马力的狂奔。
辕门处所有人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过去。
只见北面的寒雾被撞开一道缺口,一骑快马四蹄翻飞的从雾气里冲了出来!
马背上坐着一名身穿东宫卫率号衣,背上斜插着三面令旗的中军传令兵。
战马一直冲到前锋大营北辕门前,传令兵才双手勒住缰绳,身体猛的往后一仰,战马前蹄高高扬起,在泥水里滑出半丈远才勉强停住。
马背上的传令兵踩着马镫站起身,从怀里抽出一支象征着平南大元帅的铜头令箭,高高举过头顶。
传令兵喘着粗气,目光扫过辕门内站着的习铮,以及十步外刚刚停下脚步的百里炎,扯着嗓子放声高喊。
“平南大元帅钧令!”
“命步军先锋习铮、骑军先锋百里炎,接令之后,即刻拔营起寨,不得有半刻延误!”
“着尔等二人,率领一万前锋步骑大军,先行开赴烬州北境山口,与穆震、金闾二位将军所部汇合,迎击叛军主力!违令者,立斩不赦!”
高亢的喊声,穿透湿冷的空气,在两侧之间来回撞击,撕碎了前锋大营原本散漫的休整氛围。
辕门四周,数百名长风骑士卒和铁甲卫哨兵同时变了脸色。
十步外,正牵着夜吞星往马厩走的百里炎,脚步定在原地,回过头望向那名传令兵。
辕门正中,原本还撸着袖子破口大骂的习铮,脸上那抹暴怒之色也褪的干干净净,眉宇间覆上一层凝重。
前天傍晚才刚刚下达了原地休整十日,等候两路援军的死命令,这才仅仅过去了两天两夜,后方两万协剿大军连影子都没见着,中军主力还在卞州的泥坑里没动弹。
这位从未上过战场的太子大元帅,怎么会在这个节骨眼上,突然越过休整期,严令他们这一万前锋直接扑向烬州北境?
山谷间的寒风骤然转急,卷起漫天湿冷的白雾,扑打在旌旗与铁甲之上。
百里炎与习铮隔着十步的距离,谁也没有说话,两人几乎是在同一瞬间转过头,目光穿过辕门外翻涌的寒雾,死死望向了三十里外中军行辕所在的北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