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营北侧的矮草棚里,两具穿着玄色武服的汉子软绵绵的歪在麦秸堆旁。
萧煜弯着腰,右手撑着草棚门框,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每喘一口便喷出一团雾,又被迎面扑来的夜风吹散。
他上身只胡乱套了一件麻布中衣,连扣子都没系全,领口大敞着。
后背上那二十道的马鞭印子,早在方才动手打晕王大柱和刘二牛的时候便彻底崩裂开来。
温热的血水顺着脊梁沟往下淌,浸透了单衣后背,才走出草棚不到十步远,那层吸饱了血水的粗布便被寒风吹的邦邦硬。
“嘶……他娘的,这群关北的糙汉,脖子是铁铸的吧……”
萧煜甩了甩有些发麻的手腕,骂骂咧咧的直起半截身子。
一头乌黑的长发乱糟糟的披散在肩头,几缕碎发被冷汗粘在额角,遮住了半边浓眉。
他没往西营正门走,那里有燕鸾平和张静山带着十几号关北老卒瞪着眼珠子守夜,真撞上去,戏还没唱出西营就得被那帮不知情的夯货按在地上。
顺着西营最北头的阴影,萧煜深一脚浅一脚,一路咬牙扶着栅栏,挪到了营区交界处。
栅栏外头不过三十步远,便是长风骑的随军马厩。
夜雾厚重,马厩大门两侧的木柱上,插着两只大火把,将方圆三丈之内的雪泥地照的忽明忽暗。
两名身穿灰玄铁甲,腰挎长刀的长风骑士卒,正缩着脖子抱紧手里的长枪,在火把底下跺脚取暖。
“老刘,这鬼天气,真不是人待的。”
“少废话,仔细着点!”
两人正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闲话,左侧的浓雾里突然传出一阵杂乱脚步声。
“谁?!”
名叫老刘的年长士卒脸色一变,双手一拧枪杆,枪尖斜指过去。
旁边的年轻士卒也慌忙横起长枪,两人并排往前跨出两步,死死堵在了马厩的木栅门前。
萧煜扶着栅栏从白雾里钻了出来。
火光照在他那张苍白的脸上,也照亮了他透出暗红血迹的单衣。
年轻士卒看清来人的长相,手里的枪晃了一下,脱口惊呼。
“萧……萧世子?!”
老刘也是眼皮狂跳,上下打量了一番萧煜这副狼狈凄惨的模样,但看了一眼身后的马厩,还是硬着头皮将长枪横在胸前。
“萧世子!夜深露重,此处乃长风骑军马重地,无孟将军与当值统领手令,外人不得擅闯!”
“还请世子回自己营区歇息!”
萧煜停在两杆长枪前,抬起手随意的往前摆了摆。
“少跟老子扯那些没用的军规,把枪收了,老子进去借匹马使使。”
说完,萧煜压根没拿正眼瞧那两杆铁枪,晃晃悠悠的就要往两名士卒中间的缝隙里硬挤。
“萧世子留步!”
老刘急的脑门见汗,手腕下压,白蜡枪杆横着顶了上去,连同旁边年轻士卒的长枪一起,在马厩门前交叉成一个死死的十字,拦住了去路。
“世子!您别为难小的们!军中夜禁,私放军马乃是斩首的大罪!”
“您要找马,还请明儿一早去寻崇王殿下或是孟将军批条子!”
老刘脚底死死钉在冰泥里,寸步不让。
萧煜前行的步子被枪杆挡住,胸口撞在木杆上,震的后背又是一阵痛楚。
没等老刘反应过来,萧煜突然暴起出手。
他不管不顾的任由枪杆蹭破自己的肋下衣衫,双手探出,一把揪住了老刘胸前的灰玄铁甲边缘,硬生生将这名穿甲带刀的军汉拽的双脚离地,直接拖到了自己鼻尖底下。
“萧世子!你干什么!快放手!”
旁边的年轻士卒吓的魂飞魄散,想挺枪去刺,可面对安国公府的独苗又哪敢真见血,只能端着枪在旁边急的团团转。
萧煜的肩膀剧烈颤抖,后背崩开的血珠顺着脊梁往下落,他却恍若未觉,将脸凑到老刘面前,破口大骂。
“睁大你的狗眼给老子看清楚!老子是萧煜!安国公府的萧煜!”
老刘双手拼命去掰萧煜的手腕,却发现这看似被酒色掏空了身子的家伙,任凭他怎么使劲都纹丝不动。
“世、世子……这是军营……”老刘艰难的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军营个屁!”萧煜双眼赤红,额角青筋一跳一跳的,“老子借你们长风骑一匹马怎么了?”
“你若是觉得没法向孟江怀那王八蛋交代,让他亲自来找老子算账!”
骂到这里,萧煜手上一紧,晃的老刘身上的铁甲乱响。
“至于京城那边,老子回京之后自会去金殿上跟圣上说清楚!用不着你们这帮看门狗操心!”
“滚开!”
最后一个字吼出嗓子眼,萧煜借着转身的拧腰之力,双手抓着老刘的胸甲狠狠往旁边一甩。
老刘整个人不受控制的倒退出去四五步远,剩下的那个年轻士卒何曾见过这等亡命徒般的世家子,想到这位爷的凶名,下意识的往后连退了三步,让开了马厩大门。
萧煜抬起手抹了一把汗水,一脚踢开挡路的木栅门,大步流星的跨进了马厩里头。
马厩内点着几盏昏暗的羊油马灯。
几十匹灰风驹听到外头的打砸叫骂声,纷纷不安的在马栏里刨着蹄子,甩动着灰黑色的马鬃。
萧煜眯着眼往里头扫了一圈,径直走到最靠近门口的一根拴马桩前,那里拴着一匹刚卸了夜巡差事,还没来得及摘下鞍鞯的健硕灰风驹。
他上前三两下扯开拴马桩上的口子,一把将那匹灰风驹从马栏里拽了出来。
萧煜走到马镫旁,双手扣住马鞍前桥,腰部一拧,想要翻身上马。
“呃!”
刚一发力,后背那鞭伤便被扯开了一大半,一股剧痛直冲天灵。
萧煜眼前一黑,抓着马鞍的右手一滑,整个人顺着马肚子差点摔进地上的冻泥里。
马厩门口,老刘和那名年轻士卒面面相觑,老刘张了张嘴。
“要不……咱们吹哨子叫巡营的弟兄……”
“叫个屁!”年轻士卒一把捂住老刘的嘴,“你不要命啦?”
“没看这位爷背上全是血,这明显是在崇王那边受了大气发疯呢!”
“咱们两个小卒子上去拦,被他一拳打死了也是白死,国公爷还能拿他抵命不成?”
“赶紧装没看见,去后面喊统领!”
就在两名士卒缩着脑袋不敢上前的当口,萧煜咬着银牙,额头抵着灰风驹的脖颈喘了三口粗气。
他双手再次抠进马鞍皮缝里,喉咙发出一声低吼,连蹬了两次马镫,硬生生凭借一股子狠劲,把沉重的身子甩上了马背,刚一坐上马鞍,颠簸力道震的他五脏六腑都跟着翻江倒海。
萧煜连马镫都没完全套稳,上半身几乎是趴在马脖子上,左手一扯缰绳,双腿用尽全力往马肚子上一夹。
“驾!!”
灰风驹吃痛,发出一声嘶鸣,四蹄发力,直接撞开马厩半掩的栅门,冲出牢笼,顺着主营道,朝着辕门狂奔而去。
马蹄砸在路面上,声响撕裂了中军大营后半夜的死寂。
……
主营道尽头,北辕门内侧。
十几支牛油火把插在辕门两侧的木架上,将辕门前的空地照的亮如白昼。
原本应该在暖帐里头睡觉的赵言,正披着一件宝蓝色狐裘大氅,领着孙成三人以及十几个同样穿的严严实实的东宫亲卫骑兵,缩在北辕门东侧的避风哨棚底下,一边搓着手哈气,一边眼巴巴的往西营方向张望。
孙成把双手揣进袖筒里,冻的鼻涕直流,缩着脖子抱怨。
“赵哥,这都快到丑时了,西营那边连个鬼影都没有,那萧疯子今儿个晚上怕是不会有动静了吧?”
李耀也跟着搓了搓冻僵的脸蛋子,附和的点了点头。
“就是啊赵哥,前天晚上咱们在西营外头盯了半宿,昨晚又盯了半宿,那萧煜挨了二十鞭子,听说连口热水都没喝上,这会儿指不定已经在草棚里头冻的只剩半口气了,哪还有力气闹腾?”
“要不咱们先回帐子里喝两盅暖暖身子?”
赵言闻言,转过头瞪了两人一眼。
“喝喝喝!就知道喝!你们忘了前天太子殿下是怎么训斥我的了?”
提到这茬,孙成和李耀同时缩了缩脖子,不敢吱声。
赵言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眼神阴冷的盯着浓雾翻滚的西营方向。
“徐广义嘴上说什么观望三五日,实际上不就是想等萧煜熬不住了,他好亲自过去捡这个现成的大功劳吗?”
“我呸!安国公手里攥着多少军中旧部?要是能把萧煜从崇王手里撬过来,那可是泼天的功劳!”
“这几夜咱们多挨点冻,只要逮住一点苗头,赶在徐广义前头把萧煜弄回咱们中军,太子殿下一高兴,前头的事不仅一笔勾销,回京之后咱们四个的封赏还能少得了?”
周显在旁边连连点头。
“赵哥说的在理,徐广义那孙子,连贺云彰那种脱甲投降的丧家之犬都护着,成天在太子跟前装大尾巴狼,这回咱们无论如何也得把这功抢在手里。”
四人正围在一块儿低声算计着,寂静的夜雾深处,忽然传来了马蹄踏地的密集脆响。
马蹄声极快,而且毫无章法,正顺着主营道笔直的朝北辕门冲过来。
“什么人?!”
哨棚底下的赵言耳朵一动,眯起眼睛往浓雾里看去。
只见一匹灰风驹撞破白雾,马背上伏着一个披头散发。只穿了一件单薄血衣的高大身影,连腰牌都没亮,直接朝着北辕门紧闭的鹿角拒马冲了过来,看那架势,竟是想仗着马力直接越过拒马闯出大营。
火光一晃,照亮了马背上那人鼻梁高挺,唇角带痣的凶悍侧脸。
孙成眼尖,一把拽住赵言的狐裘袖子。
“赵哥!是萧疯子!他从西营跑出来了!!”
赵言心头狂喜翻涌,真是瞌睡来了送枕头!
眼看那匹灰风驹距离北辕门只剩下不到二十步远,赵言一步蹿出哨棚,扯开嗓子对着马背上的人影朗声大喝。
“前面可是萧世子?萧兄且慢!快快留步!”
马背上的萧煜听到喊声,非但没有勒住缰绳,反而双腿再次猛夹马腹,右手抡起多出来的一截皮缰绳,狠狠抽在灰风驹的马臀上。
灰风驹吃痛,速度又快了三分,眼瞅着就要一头撞上北辕门的值守哨卡。
“快!快拦住他!别让他冲出辕门!”
赵言见萧煜根本不搭理自己,急的双手乱挥,冲着守在辕门通道两侧的十几名东宫卫率和值守兵卒凄厉大喊。
“合拢拒马!把路堵死!快!要是让他跑出大营,本统领唯你们是问!但谁也不准放箭伤人!”
辕门处的十几名守卫本就被这突如其来的疯马吓了一跳,听见赵言的吼声,不敢有半点耽搁,七八个人喊着号子,合力推动两侧的沉重鹿角拒马。
一声闷响,两架一人多高的木制拒马在撞在一起,彻底封死了北辕门唯一的出营通道。
与此同时,十几名守卫齐刷刷挺起长戟,死死挡在拒马前方。
“吁!!”
灰风驹纵然再烈,面对眼前突然合拢的尖锐木桩和明晃晃的铁戟,出于牲畜的本能,前蹄猛的往冰泥地里一挫,高高扬起前半身,发出一声嘶鸣,险之又险的停在了长戟枪尖前不足两尺的地方。
萧煜因为这股急停的冲力,整个人往前猛扑了一下,后背刚凝住一点的伤口再次撕裂,疼的他倒吸了一口凉气,双手死死拽住缰绳才没从马背上翻下去。
“萧兄!萧兄没伤着吧?”
赵言见马停了,脸上的急色化作满面春风,撩起狐裘下摆,迈着小碎步跑到灰风驹侧面,一把拉住了缰绳,生怕这位爷调转马头再跑了。
孙成三人也带着十几个东宫亲卫呼啦一下围了上来,将灰风驹夹在中间,既像是护卫,又像是截道。
赵言仰起脸,堆起热络的笑容,看着马背上脸色铁青的萧煜。
“萧兄,这三更半夜的,外头风雪又大,你不在西营好生歇着,这是要往哪儿去啊?”
萧煜抓着马鞍,慢慢直起淌血的后背,居高临下的瞥了一眼拽着自己马缰绳的赵言,薄唇微起。
“老子做什么,用得着跟你说?赵言,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来拉老子的马头?”
这话一出口,不仅孙成几人脸上的笑容僵住,就连旁边举着长戟的十几名辕门守卫也都暗暗吸了一口冷气,心道这位安国公世子果真是个一点就着的火药桶,连曲亭侯家的公子都敢当众这么骂。
赵言拉着缰绳的双手猛的一僵,脸上的笑容抽了两下。
他在京城跟着苏承武和一帮勋贵厮混的时候,虽然也怕萧煜这股子不要命的疯劲,但如今自己好歹是太子亲封的中军亲卫统领,当着自己手底下这么多兵卒的面被骂算什么东西,一股邪火腾然而起。
可就在赵言准备翻脸的瞬间,脑海里忽然闪过徐广义那张似笑非笑的清瘦脸庞,以及苏承明阴冷的眼神。
忍!必须得忍!
萧煜这狗东西本来就是条疯狗,要是这会儿跟他计较嘴皮子上的口舌之快,把人逼急了或者赶跑了,回头功劳全得落进徐广义口袋里。
赵言把蹿到嗓子眼的脏话咽回肚子里,脸上重新挤出笑容,双手依旧抓着缰绳不撒手。
“哎呀,萧兄,你这话可就太见外了不是?”
“咱们两家同为开国勋贵,早年你我在樊梁城的时候,在千金堂和烟潮楼那也是坐在一张桌子上喝过好几次酒的交情,怎么能说是外人呢?”
赵言眼珠子一转,一边说着,一边故意迈步绕着马头走了半圈,目光落在了萧煜后背那件被血水浸透的单薄麻衣上。
借着辕门火把的亮光,能清晰的看到单衣里的伤口。
赵言眼底闪过狂喜,伤的这么重,连件棉袄都没给穿,看来西营那边的内讧是真的,徐广义那个多疑的书呆子,这回可是彻底看走眼了。
想到这里,赵言立刻装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拔高了嗓门,大声惊呼。
“哎呀我的天爷!萧兄!你、你这后背是怎么搞的?!怎么受了这么严重的伤?!”
“这大冷的天,连件遮风的大氅都没有,是谁这么狠毒,敢把堂堂安国公世子打成这个样子?!”
这一嗓子喊的极大,整个辕门前后的守卒和亲卫听的清清楚楚。
马背上的萧煜听着赵言这番拙劣的做派,冷哼一声。
他微微低下头,那双布满血丝的丹凤眼死死盯住赵言。
“赵言,你他娘的少在这儿跟老子猫哭耗子!拿老子当傻子耍!”
赵言被噎了一下,干笑一声。
“萧兄,我这可是实打实的心疼你……”
“心疼你娘个腿!”萧煜抬起左脚,踹了踹马镫子,指着赵言身后的东宫卫率,“你真当你们这群家伙,这两天扒在西营栅栏外头贼眉鼠眼盯着的事儿,老子不知道?”
“老子在西营发生了何事,挨了谁的鞭子,你会不清楚?”
赵言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嘴唇哆嗦着想辩解。
萧煜却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右手一抖缰绳,震的赵言虎口发麻。
“给老子滚开!把拒马挪走!别耽误老子连夜回京!”
“赵言,我把丑话说在前头,你若是再敢拦着马头不放,等老子回了樊梁城,头一件事,就把你那些烂裤裆的破事,写成大字报贴满东西两市的大街小巷!让你曲亭侯府好好露露脸!”
“噗!”
站在辕门左侧的一名长风骑守卫实在没忍住,一口气没憋好,直接喷笑出声。
紧接着,周围十几个东宫亲卫和守门兵卒全都死死低下头,肩膀一耸一耸的,有的拿手背捂着嘴,有的干脆转过脸去看天上的夜雾,整个北辕门前响起了一片压抑不住的闷笑声。
赵言一张脸涨成猪肝色,咬的牙咯咯作响,抓着缰绳的手背上青筋暴起,在心里把萧煜的十八代祖宗全都问候了一遍。
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
萧煜这个狗娘养的混账东西!怪不得苏承锦要拿鞭子抽他!这张破嘴简直该用烧红的烙铁给焊死!
赵言气的浑身发抖,恨不得现在就拔刀捅死马背上这个王八蛋。
可就在这时,孙成从后头悄悄走上来,用手指头在赵言后腰上使劲戳了两下。
“赵哥!小不忍则乱大谋!太子殿下!想想太子殿下和徐参军!”
这几个字钻进耳朵,浇灭了赵言脑子里的怒火。
是啊,这疯子骂的越,不就越说明他现在是一肚子邪火无处发泄吗?
自己要是因为这两句痛快话放他走了,或者跟他打起来,那才叫蠢到家了。
赵言深吸了一口气,强行挤出一个讨好的笑容,双手抓着缰绳死活不松,苦口婆心的开口。
“萧兄!萧兄消消气!早年那些玩笑话咱们回京再叙。”
“你看你如今身受重伤,这从卞州回樊梁城足足好几百里地,冰天雪地的,倘若回京途中感染了风寒,或者出了什么意外,那可怎么办?”
“老国公就你这么一根独苗啊!”
说到这儿,赵言往前凑了半步,压低了嗓音,把早就编排好的说辞一股脑倒了出来。
“实不相瞒,太子殿下自从听闻萧公子在西营无故受了重刑,那是痛心疾首,日日担心呐。”
“这两天太子殿下连公务都顾不上批阅,每日在帅帐中来回踱步,连声叹息,可萧兄你也知道西营那位的脾气,栅栏围的水泄不通,太子殿下就算想亲自过去探望,恐怕也难得见你一面啊。”
赵言一边观察着萧煜的神色,一边拍着自己的胸脯叹气。
“所以太子殿下才特命我等在附近守候。”
“萧兄,我那暖帐里头,太子殿下早就把宫里御赐的上好伤药,百年老参全都备齐了,就等着找机会给你送过去。”
“唉,太子殿下对萧兄的一片拳拳爱护之心,天地可鉴呐。”
马背上的萧煜听完这番唱念做打俱全的鬼话,嘴角那颗小痣轻轻动了动,再次发出一声冷哼。
“老子在京城横着走了二十年,什么时候受过这等奇耻大辱?!”
萧煜挺直上身,指着西营的方向破口大骂。
“不过是几个连路都走不动的泥腿子,冲撞了老子,我不过是骂了两句。”
“他倒好,为了在那群泥腿子面前博个爱民如子的好名声,当着一千多号人的面,把老子按在泥水里头,亲手抽了老子整整二十马鞭。”
萧煜眼眶通红,唾沫星子横飞。
“二十鞭子啊!此仇若是不报,我萧煜往后在樊梁城还有什么脸面见人?”
“赵言,你少跟老子废话,且松开缰绳让我离开!”
“老子现在就要骑马回京,去金殿找圣上狠狠状告他一番!看圣上治不治他欺压功臣之后的罪!”
这话一出,站在赵言身后的孙三人眼睛大亮,彼此迅速交换了一个狂喜的眼神。
萧煜居然要直接回京去告崇王的御状,这说明什么?
说明安国公府和崇王府的梁子已经结成了死仇,连半点转圜的余地都没有了,这要是能把萧煜留在东宫帐下,不仅能让他在军中跟崇王对着干,回京之后,萧定邦那个护短的老匹夫还能不乖乖跟着太子殿下走?
李耀激动的手心直冒汗,悄悄往后退了一步,扯过身边一名机灵的东宫亲卫,指着中军主帐的方向。
“快去主帐禀报太子殿下和徐参军!就说萧煜从西营逃出来要回京告崇王的御状,被咱们赵统领在北辕门拦下了!让殿下赶紧过来!快去!”
那名亲卫会意,猫着腰转身便钻进夜雾里,朝着中军帅帐狂奔而去。
赵言听着萧煜那句去京城大殿找圣上状告一番,心里头早就乐开了花,脸上却越发显得焦急关切,双手死死黏在缰绳上。
“萧兄!这状肯定是要告的!崇王行事太过霸道,连我都看不下去了!”
“可你现在浑身是血,单枪匹马冲出大营,万一在半道上冻晕过去,这御状谁替你去告?”
“听兄弟一句劝,先去我帐子里上药歇息,等太子殿下过来为你主持公道……”
“老子用不着旁人主持公道!给老子撒手!”萧煜抬腿就要去踹赵言的肩膀。
两人正在辕门火把下一拉一扯,僵持不下之际。
后方浓重的白雾里,忽然传来了一阵极其整齐的脚步声。
北辕门前原本还在低声哄闹的东宫亲卫和守门兵卒,听见这阵脚步声,脖后同时窜起一股寒气,笑声戛然而止。
十几支火把的光亮刺破白雾。
只见二十余名身穿玄色武服的关北亲卫,排成两列严整的队列,右手齐按在腰间刀柄上,左手高举火把,大步流星的从雾气中逼近。
在队列最前方,苏承锦披着大氅,双手拢在袖中,步履从容不迫。
丁余和赵杰一左一右紧随其侧,两人脸上全是火急火燎的凶悍之色。
隔着十余步远,苏承锦抬起头,那双眸子扫过被拒马堵在辕门前的灰风驹,又落在了正抓着缰绳不放的赵言身上,嘴角轻轻一勾。
“呦,我当是谁在这儿三更半夜的练嗓子呢,合着是我们的萧世子,这就要单骑回京,告本王的御状了?”
火光映照下,苏承锦停下脚步,身后二十余名关北亲卫同时顿足,双靴砸在地上,只发出整齐划一的闷响,杀气瞬间压过了北辕门的寒风。
苏承锦微微偏了偏头,脸上带着笑意。
“只可惜,这樊梁城你还真回不了。”
“丁余,把咱们这位尊贵的世子带回西营!”
“是!王爷!”
丁余早就憋了一肚子火,闻言瓮声应命,迈开大步便朝着灰风驹的马头走去,大手直接伸向萧煜攥着的缰绳。
赵言一见苏承锦亲自带着关北这群杀神追过来了,慌忙扭过头,冲着身侧的孙成疯狂眨眼使眼色。
孙成心领神会,趁着众人注意力都在场中,悄悄往人群后头一缩,转身便顺着营道往中军主帐方向跑去接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