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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0章 面上推诚收壮士,袖中算计挟勋门

    就在萧煜暗暗心惊的时候,苏承明动了,他叹了一口气,站起身走到木榻边缘。

    他抬起手,拍了拍萧煜紧绷的小臂,力道温和。

    “行了,后背还流着血呢,跟孤跪着像什么样子?”

    “快坐回去,把腿放平了说话。”

    苏承明语气熟稔随和,没有半点储君拿腔作势的疏离感。

    萧煜顺势直起腰,依言松开双膝,慢慢盘腿坐回羊皮褥子上,只是腰背依旧端正,没有再趴回去。

    苏承明收回手,重新坐回椅上,偏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徐广义,轻笑着摇了摇头。

    “广义,你瞧瞧,孤前日就跟你说过,外头那些言官御史成天在折子里参奏安国公世子荒唐无度、不通世务,全是些捕风捉影的闲话。”

    “今日一听萧世子这番肺腑之言,满樊梁城那些自诩清流的勋贵子弟里头,又有几个能有这般通透敞亮的胸襟?”

    徐广义顺着苏承明的话头微微躬身。

    “殿下慧眼识珠。世子快人快语,事无不可对人言,确实比那些满口仁义道德,背地里见风使舵之辈强出百倍。”

    夸赞了一句,苏承明重新转过头看向榻上的萧煜,收敛了几分笑意,神色变得认真起来。

    “萧煜,既然你跟孤打开天窗说亮话,那孤今日也不拿场面话敷衍你。”

    “你们安国公府内部这十来年的家务事,还有老国公是个什么执拗刚烈的脾气,孤在京城监国理政这么久,心里自然有数,用不着旁人提醒。”

    苏承明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帐外北辕门的方向,语气坦然。

    “你以为孤把你强行接回中军,是冲着安国公手里的权势和那些军中旧部去的?”

    萧煜迎着他的目光,沙哑着反问。

    “莫非不是?除去安国公府世子这层皮,我萧煜在京城名声臭不可闻,还有什么地方值得太子殿下如此屈尊相待?”

    “旁人看重你身上那层国公府的皮,孤却偏偏看重你萧煜这个人。

    苏承明声音微扬,眼神灼灼地盯着萧煜。

    “孤在东宫坐了这么久,每日见得最多的,就是安国公、还有武威王那等跟着太祖打江山过来的老派勋贵。”

    “孤敬重他们为大梁流过血,立过汗马功劳,可说句不中听的私房话,那些老大人上了年纪,骨子里头一个比一个固执迂腐,抱残守缺。”

    说到这里,苏承明似是触动了心底积压已久的烦闷,轻轻哼了一声,端起矮几上微凉的茶盏抿了一口,颇有几分同病相怜地感叹。

    “跟他们那些老前辈打交道,一句话还没说出口,他们先给你搬出三五条太祖定下的老黄历,动不动就是祖宗家法,军门体统,半句贴心话都聊不了。”

    “就像这次南征平叛,满朝上下谁看不出南地世家狼子野心?偏偏那几位老帅在朝堂上横挑鼻子竖挑眼,把孤当成三岁稚童一般。”

    萧煜坐在榻上静静听着,浓眉微动,没有插话,可眼神里却恰到好处地流露出感同身受的厌烦。

    毕竟他在家里听了萧定邦整整十几年的萧家忠烈门楣,最恨的就是这套说教。

    苏承明敏锐地捕捉到了萧煜眼底的那丝触动,嘴角笑意更深,身体微微前倾,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所以啊,相比较跟老国公他们那辈人费尽心思地打交道,孤反倒更喜欢跟你萧煜这样的同龄年轻人多坐下来聊聊。”

    “咱们年纪相仿,没那么多酸臭迂腐的臭毛病。”

    苏承明的目光上下打量了一番萧煜宽阔结实的肩背。

    “更何况,孤早就让人打听过了,你十四岁之前便能开硬弓、耍长枪。”

    “十八岁在铁甲卫一人打翻执法队,二十岁在长风骑单挑各营统领不落下风,前几日在崇王府后院,更是跟老九从关北带回来的悍将硬拼了几十招不分胜负。”

    “这等实打实的沙场将才,只因为跟家里头赌气,便埋没在赌坊酒肆里头,孤看着都替你觉得可惜。”

    “老九是个什么脾气,孤这个做三哥的最清楚不过。”

    “他在塞外杀伐惯了,顺我者昌逆我者亡,只喜欢听话摇尾巴的奴仆,容不下你这等有棱有角的烈马,所以才为了收买那群秦州流民的人心,拿你安国公世子的脊梁骨去立他的军威。”

    苏承明一拍扶手,笑着开口。

    “老九容不下你,孤容得下。”

    “在孤这中军大营里,没人逼你去做什么光耀萧家门楣的孝子贤孙,也没人拿老国公的名头压你。”

    “你就是你萧煜,把心结彻底放下,在军中不必有任何顾虑,等你养好了这身伤,孤自然有让你大展拳脚的地方。”

    话语落下,整座大帐落针可闻。

    只有炭火偶尔发出一声轻响,将苏承明那张写满笃定与器重的脸庞映照的明暗不定。

    萧煜靠在软枕上,一动不动的看着眼前的太子。

    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在心里头,把这位以前在樊梁城里被他私下嘲笑过无数次的三皇子,重新高看了一分。

    这一番话,简直是顺着萧煜的心在说。

    如果今天换作是以前的那个未被自家妹子扇醒的萧煜坐在这张床榻上,听见当朝储君不仅不嫌弃自己的荒唐过往,反而跟着自己一起痛骂那些老派勋贵迂腐固执,他还管什么流民百姓,只怕当场就要热血上涌,磕头效死,把心肝脾肺肾全都掏出来卖给东宫了。

    可哪怕如今的他看清了自己要走的路,哪怕他此刻是带着计策来演这出苦肉计,听完苏承明这番直击痛点的话术,心中还是忍不住生出了一丝寒意。

    这位太子,绝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样只知道依靠卓知平和六部文官扶持的庸碌之辈。

    苏承锦的这位三哥,在东宫监国这一年多,是真的长出本事来了。

    要不是自己这些天知道了苏承锦在关北干的那些实事,换做旁人,单凭嘴皮子上的功夫,苏承明这手收买人心的帝王心术,真能把人卖了还让人替他数钱。

    萧煜眼底的精光隐去,化作了一片被说动之后的震动与复杂。

    萧煜垂下眼睑沉默了两息,再次抬起手在胸前抱拳一揖。

    “士为知己者死,殿下今天这番话,萧煜听进去了。”

    “从今往后,在这平南大军里,但凡殿下有任何差遣,刀山火海,萧煜绝不皱一下眉头,一定为殿下尽心办事,万死不辞!”

    “好!好一个士为知己者死!”

    苏承明见萧煜终于松了口,低头服软,眼底深处掠过大功告成的得意,脸上笑容愈发灿烂。

    他站起身来,伸手替萧煜把散落在一旁的锦被重新拉上来盖好。

    “有你这句话,孤这两日的功夫便没有白费,至于差遣不差遣的,眼下还不急在一时。”

    “你后背的伤刚刚止住血,身子骨还虚的很,这两天什么都不用管,就在这帐子里头安心养伤。”

    “等你的伤势好利索了,能提刀上马了,孤自然有重任交给你去办。”

    说到这里,苏承明转头看了一眼身侧的徐广义。

    “前锋营已经南下,中军主帐那边还有不少军务等着孤和广义去定夺,孤今日就不在这儿多陪你了。”

    “你且好生歇着,孤改日再来看你。”

    “末将不敢耽误殿下军国大事,恭送殿下,恭送徐参军。”

    萧煜半靠在软枕上,欠了欠身,目送着苏承明带着徐广义转身朝着帐门方向走去。

    走到门口时,徐广义快走半步,伸出手替苏承明掀开了那道帐帘。

    帐帘一挑开,外头的湿冷寒雾便倒灌进来,吹的门口两只炭盆里的火苗往里头一歪。

    苏承明拢了拢袖口,迈步跨出帐门,徐广义紧随其后,反手将帐帘重新放下。

    帐门外头十步开外,赵言四个公子哥儿正缩着脖子揣着手,在寒风里冻的直跺脚。

    一见太子和徐参军从帐子里头出来了,赵言眼睛一亮,连忙带着孙成三人小跑着迎了上去,来到苏承明面前齐齐躬身行礼。

    “殿下!徐参军!”

    赵言哈着白气,眼巴巴的看着苏承明。

    “殿下,不知里头那位……现在是个什么章程?”

    苏承明停下脚步,目光扫过面前这四个除了家世一无是处的纨绔子弟,脸上刚才在帐内对着萧煜时的那股子热乎劲儿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只剩下一片居高临下的威严。

    但他想到接下来还要用这几个家伙去稳住萧煜,便没有发作,只好沉声下令。

    “萧世子是个明白人,已经决意留在中军替孤效力了。”

    此言一出,赵言四人脸上同时爆发出狂喜之色。

    成了!

    他们在外挨冻受累,赵言还白挨了丁余那个杀才一巴掌,总算是没有白费。

    把安国公府的独苗从崇王手里撬到了东宫帐下,这泼天的头功,怎么着也的记在他们四个人的脑袋上。

    就在赵言激动的满脸红光,准备表功的时候,苏承明冷冷的声音再次砸了下来。

    “赵言,孤把丑话说在前头。”

    “末将在!殿下请讲!”赵言连忙挺直腰板。

    “萧世子如今伤势未愈,就住在你的主帐里头。”

    “从今日起,你们四个把那些喝酒掷骰子的破事全都给孤停了,轮流在帐外头守着,好生照顾萧世子的起居用度。”

    苏承明指了指身后的暖帐,语气严厉。

    “不管是太医院的药材,还是伙夫营的吃食、御寒炭火,只要萧世子开口要,或者御医觉的用的上,你们直接拿着孤的令箭去中军库房支取。”

    “若是让孤知道你们四个谁敢在萧世子面前摆谱,怠慢了半点,或者是让他后背的伤口再出了什么差池,孤连前头的账一起算,直接扒了你们的皮!听清楚了没有?!”

    赵言四人非但没有因为这顿训斥感到害怕,反而更加笃定了太子对萧煜的看重到了极点,一个个把胸脯拍的震天响。

    “殿下只管把心放进肚子里!末将就算不吃不喝,也绝不让萧世子受半点委屈。”

    “对!咱们四个在京城的时候就跟萧世子相熟,伺候他那还不是手到擒来的事儿!保证把他伺候的舒舒服服的。”

    苏承明看着赵言那副狗腿子的模样,点了点头,一甩锦袍袖摆,迈步朝着中军帅帐的方向走去。

    徐广义冲着赵言四人颔首,快步跟上了苏承明的步伐。

    主营道两侧,每隔十步便立着一名披甲执锐的东宫卫率,见到太子和参军走过,纷纷单膝跪地行礼,甲叶碰撞声在湿冷的白雾中连成一片。

    两人一前一后,顶着迎面吹来的寒风,走出了约莫百十步远,拉开了与后方亲卫骑队营区的距离。

    一直沉默不语的徐广义,这才转过头,隔着翻涌的雾气,回头看了一眼远处那座冒着炭烟的暖帐,眉头蹙起。

    “殿下。”

    苏承明目视前方,步履不停。

    “说。”

    “刚才在帐里,萧煜那番的话,听起来确实是字字泣血,合情合理。”

    徐广义将双手拢在袍袖中,声音压的极低。

    “只是……时间上未免太巧合了点。”

    “崇王在关北能以残兵起家,扫平大鬼王庭,他身边那个上官白秀更是出了名的算无遗策。”

    “属下担心,此事会不会是西营那边早就算计好的?”

    “这事,咱们是不是还是该多留几分小心,派几个机灵的暗桩盯紧了赵言的营帐?”

    听完徐广义这番话,前头走着的苏承明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空旷的营道中央,任由寒风吹动他的毛领,偏过头看着身后一脸忧色的徐广义,嘴角一扯。

    “广义,你说的这些,孤心里头自然有数。”

    “你以为,孤方才在帐子里头跟萧煜说的那些掏心窝子的话,真的是因为孤看重他那点匹夫之勇吗?”

    徐广义一怔,抬起眼帘看向苏承明。

    苏承明左右看了一眼,见四周值守的卫率都在十步开外,便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冰冷。

    “那不过是孤顺着他的逆反性子,随口胡诌出来哄他高兴的鬼话罢了。”

    苏承明眼底闪烁着贪婪阴狠的光芒,右手从袖中伸出,五指在半空中一攥。

    “不管他萧煜自己心里头怎么想,也不管他这十一年来跟萧定邦闹的有多僵,有一点是永远改不了的,长策世子早死,安国公府三代单传,他萧煜,就是萧家唯一的血脉独苗。”

    “只要孤把萧煜这根独苗攥在手心里头,哪怕萧定邦嘴上骂的再凶,到了真正站队搏命的时候,孤就等于掐住了萧定邦的命门,握住了整个安国公府和他在军中的那些门生旧部。”

    “这么大一块送到嘴边的肥肉,孤怎么可能会放过?”

    徐广义闻言,点了点头。

    “殿下圣明,拿住萧煜确实等于拿住了安国公的软肋。”

    “可属下担心的,是萧煜本人的真假……”

    “假不了。”

    苏承明直接挥手打断了徐广义的顾虑,脸上带着一种看透世情的笃定。

    “广义,你早年出身寒微,没在樊梁城的勋贵圈子里头混过,所以你根本不了解萧煜这种世家子弟骨子里头是个什么德行,但孤太了解他了。”

    苏承明冷哼一声,指了指西营的方向,语气里满是不屑。

    “方才在帐子里头,他说话时的眼神语气,还有他提起萧定邦时那股子怨毒,半点都不是演出来的。”

    “更重要的是,你想想看,萧煜是个什么人?”

    “他打小在安国公府锦衣玉食,在樊梁城里头游手好闲,作威作福了整整十几年。”

    “在他这种顶尖勋贵子弟的眼里,普通百姓连路边的野狗都不如,前几日西营是什么光景?”

    苏承明嗤笑一声。

    “你觉的,萧煜这样骄横跋扈了十几年的家伙,被关在那种又脏又臭的烂泥营子里头,会对那群连饭都吃不上的泥腿子起什么怜悯之心吗?他怎么可能会关心那群流民的死活?”

    “至于苦肉计?为了帮苏承锦给那群泥腿子筹集几口苟延残喘的粮食,他堂堂安国公世子,甘愿被人扒光了上衣,当着上千号人的面摁在泥水里头,实打实的挨上二十记马鞭,再光着膀子在寒风冻雨里头折腾到险些丧命?”

    “广义,换作是你,你做得出来吗?”

    徐广义张了张嘴,一时间竟被苏承明这番话给问住了。

    见徐广义沉默不语,苏承明心情大好,伸手在徐广义的肩膀上拍了两下。

    “行了,广义,孤知道你向来谨慎,但凡事也别草木皆兵,自己吓唬自己。”

    “西营那边如今就是个没牙的老虎,翻不起什么大浪来,那八车粮食再过四五天也就见底了,咱们只管在旁边看着苏承锦怎么收场便是。”

    苏承明转过身,目光投向南方被浓雾笼罩的天际,神色重新变的凝重起来。

    “对这桩小事,你把心放宽些。”

    “这几日,你我君臣二人最要紧的事,是盯紧了烬州前线传回来的军情,多做部署,准备接管大局,实在没必要在一个已经落入孤掌心里的萧煜身上,耗费太多的心神。”

    话已至此,徐广义收敛起思绪,朝着苏承明拱手一揖。

    “殿下思虑周全,是属下多虑了。”

    “嗯,走吧,去主帐看看赵帅那边左翼整备的怎么样了。”

    苏承明满意的点了点头,双手负在身后,迈开四方步,继续顺着营道朝前走去,徐广义垂首跟在侧后方。

    两道身影一黄一青,踏着泥水,一点点融入了前方的寒雾之中。

    而在他们身后的营区里,那道帐帘正被人从外头高高掀起。

    不用站在门口吹冷风的赵言四人,争先恐后的钻进了温暖的大帐之内。

    帘子还没完全落下,里头便传出了赵言等人围在木榻前头,扯着嗓子嘘寒问暖的奉承声。

    “哎哟我的煜爷!您可算是醒了!可把兄弟几个给急死了!”

    “孙成,你还傻愣着干啥?赶紧去把炉子上温着的参汤端过来!”

    “萧兄,您后背还疼不疼?要不要兄弟再去把太医院那个老头儿揪过来给您换道药?”

    “太子殿下发了话了,这中军大营库房里的好东西,只要您一句话,兄弟立刻给您搬空了送过来!”

    一连串殷勤备至、近乎谄媚的笑闹声,顺着帐帘的缝隙漏了出来,飘散在寒雾里,久久未曾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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