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席台上，马斯克并没有被顾屿的连环质问彻底打乱阵脚。
他换了个舒服的坐姿，伸手理了理耳边的同传耳机。面对这种极具攻击性的技术拷问，这位硅谷狂人展现出了极强的现场定力。
“现在的雷达，只是一种过渡。”马斯克看着顾屿，抛出了那个后世被无数狂热信徒奉为圣经的经典诡辩，
“人类驾驶汽车，依靠的仅仅是两只眼睛。我们的头顶没有长着旋转的激光雷达，也没有超声波探测器。”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留出充足的时间让翻译把原话传达给全场。
“道路，本就是为人类的视觉系统设计的。”马斯克摊开双手。
“所有的红绿灯、交通标志、车道线，都是基于光线的反射被眼睛捕捉。既然道路环境是为视觉而生，汽车理所应当可以通过纯视觉来解决驾驶问题。”
“摄像头获取的数据密度，远超目前市面上任何一种雷达。如果机器能获取足够清晰的视觉画面，再配合远超人类反应速度的神经网络……”
“视觉系统，就足以解决所有的驾驶难题。”
马斯克坐在台上，已经彻底找回了主导节奏。
“多传感器融合听起来很安全，但实际上会增加系统的混乱。当雷达和摄像头给出完全相反的判断时，系统该听谁的？这种数据冲突，反而会导致灾难性的错误决策。”
“所以我们坚持纯视觉路线，因为它是第一性原理的最优解。”
马斯克微微一笑：“绝不是为了节省那几百美金的硬件成本。”
报告厅内掌声雷动。这套说辞完美自洽，极具煽动性。
顾屿坐在座位上，冷眼看着台上这场堪称完美的布道表演。
人眼确实只有视觉，但人类大脑拥有极其强大的常识推理能力。
当逆光导致前方一片惨白时，人类凭常识知道那里可能有车，会本能地减速。
而当下的算法，根本没有这种常识。
没有物理层面的光子输入，再神仙的算法也算不出被强光吞没的卡车。
顾屿清楚，把几百美金的激光雷达砍掉，才是纯视觉方案背后唯一的驱动力。
顾屿的话像当头一盆冷水，直接泼灭了周斌的盲目迷信。
这位自动化系的高材生，握笔的手猛地僵在半空。
传感器盲区、信息论定律在脑海中疯狂交织，是啊，没有物理信息输入，算法凭什么无中生有？！
周斌怔怔地转头看向顾屿，突然觉得，自己这个科班出身的，底层逻辑居然被一个学国际政治的文科生吊打了？
前排的欧阳明高教授偏过头，和身边的朱邦芬院士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色。
两位顶尖学者都对这套纯视觉理论保持了默契的沉默。
工业界不能只看PPT上的完美，更要看工程落地时的安全底线。
白重恩见马斯克回答完毕，正准备向工作人员使眼色收回话筒。
顾屿却五指收紧，将话筒稳稳地控在手里。
“马斯克先生的愿景非常宏大，技术逻辑听起来也很完美。”顾屿对着话筒，语气异常平静。
“既然在自动驾驶路线上存在严重分歧，这种关乎生命安全的技术信仰问题，我们暂且搁置。”
“不如聊点更具体，也更关乎整个汽车工业现实的问题。”
“刚才有同学提问，特斯拉宣布开放全部专利，会不会削弱自身竞争力。您回答说，这么做是为了推动整个电动车产业的发展。这种超越商业利益的格局，确实令人钦佩。”
顾屿话锋陡转，目光如刀。
“可我出于好奇，特意去查阅了贵公司发布的《专利开放承诺》英文原件。”
“在长达几十页的法律条款中，我发现里面的具体内容，和您刚才在台上宣讲的……略有出入。”
偌大的报告厅，原本还在回荡的窃窃私语戛然而止，气氛顿时凝重。
所有人都嗅到了顾屿话语里暗藏的杀机。
特斯拉中国区的公关团队齐刷刷地站了起来，公关总监甚至不顾礼仪地冲向侧台的音控区，拼命向主持人打手势，要求强行切断那个学生的麦克风。
然而，侧台不知何时多出几名身穿后勤马甲的工作人员。
为首的陈宁看似无意地拉过一排隔离栏，一步卡死了走位。面对外企高管焦急的推搡，陈宁脸上挂着挑不出毛病的职业微笑，脚下半步未退，用不露痕迹的巧劲将特斯拉公关总监牢牢“钉”在了音控台三米开外。
台下的观众根本没有察觉到这场短暂而隐秘的交锋。
这里是最高学府，更是中方的主场。
白重恩扫了一眼急得满头大汗的外企高管，脑海中浮现出开场前高层那句“不惜一切代价配合”的铁令。
他眼观鼻鼻观心，稳如泰山地交握着双手，不仅没阻止，反而向调音师打了个手势，示意保持顾屿的麦克风音量。
“第一，这份文件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开源许可证。”
顾屿抛出了第一颗深水炸弹。
在场大多数人对“开源”的认知，还停留在授权永久且不可撤销的层面。
“特斯拉的声明，本质上只是一份单方面的不起诉承诺，前提条件是，使用者必须处于善意状态。”
顾屿紧紧盯着台上的马斯克。
“而协议通篇，没有任何法律条文去界定什么才算‘善意’。所谓的最终解释权，完全保留在特斯拉法务部手中！”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任何车企今天用了特斯拉的专利，明天就可能因为一场口角被单方面判定为“非善意”。
一旦定性，特斯拉不仅随时撤回保护，还能追溯过往，直接在法庭上索要天价赔偿。
这不是开源，这叫薛定谔的善意，是随时可以引爆的连环雷。
马斯克靠在椅背上的身体微微绷紧，脸上的职业微笑再也挂不住了。
顾屿没有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
“不仅如此，协议里还藏着强制的单向交叉授权条款。”他的声音在寂静的报告厅里极具穿透力。
“只要任何车企使用了一项特斯拉的所谓开放专利，哪怕是最边缘的技术，这家车企就必须永久放弃起诉特斯拉任何专利侵权的权利。并且，特斯拉可以无偿、无期限、无限制地反向使用该车企所有的技术储备！”
打个最直白的比方：一家传统车企花了十年、砸了几十亿研发的核心技术，只因为工程师参考了特斯拉一项快过期的边缘专利，就得把自己的全部家底双手奉上。
“这已经不是什么技术共享了。”顾屿的声音沉了下来，
“这是一场明码标价的技术掠夺！”
后排的媒体席一片哗然。几名外媒记者站起身，手忙脚乱地打开录音笔，连镜头盖砸在地板上都顾不上捡。
周斌坐在旁边，整个人完全傻掉了。
他看了看台上表情僵硬的马斯克，又转头看看身侧这个言辞如刀的同龄人，大脑彻底宕机。
顾屿握着话筒，抛出了最后的绝杀。
“至于特斯拉真正核心的技术壁垒，纯视觉感知算法、BMS核心统筹算法、自动驾驶神经网络训练模型，全部以商业秘密的形式被锁进保险箱，根本没有放进所谓的开源清单里。”
“对外宣称全部开放，实际开放的连总专利数量的百分之十都不到。”
“您在台上宣扬免费开源，却对致命的限制性条款只字不提！绝口不提承诺可以随时撤销，绝口不提单向授权的极度不对等，更绝口不提核心技术全部被锁死的事实！”
顾屿身子前倾，目光紧盯着马斯克，掷地有声。
“用少数几项过时的边角料技术，去套取全球同行的身家性命。”
“您到底是在推动整个行业发展，还是在利用信息不对称构建一套精密的专利陷阱？让所有敢碰这份协议的车企，从签字那一刻起，就永远失去和特斯拉对簿公堂的资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