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一盏茶的功夫。
虎贲精锐又杀至铁马关前。
他们只剩下了五百余人，又死了一千多弟兄，而那五千狼骑此刻已经死绝，没有一个活口。
看着昔日手足变成地上的一具具尸体，这些个铁打的汉子红了眼眶，只差落下泪来。
“刘大牙，你她娘的怎么先走了一步，这次你可没老子杀得多……”
“赵光头，你丫刚刚不是挺猛的，怎么连头也护不住，真是个没出息的……”
作为主将的高明心中也不好受，但他没有哭，也不能哭，连悲伤都不能，因为五里开外还有无边无际的妖卒。
高明深吸了一口气，哑着嗓子吐出四个字：“列阵，迎敌！”
剩余的五百余位虎贲精锐理了理衣领，整顿好下军容后一字排开，每个人的脸色都极为肃穆，一手握紧缰绳，一手握紧长刀，随时听候高明的命令。
高明持枪立于马上，凝视着对面好似山岳般厚重的妖卒，又回头望了望灌满朔风的铁马关，神情恍惚了下。
——
曾经在国子监读书之际。
他问过田齐一个问题——“先生，我看兵书上写着“仁者无敌”，敢问这四个字何解？”
那时田齐只思忖了下，答道：“世人多解错了，以为仁者无敌，是说心存仁善，便可天下无敌，这是书呆子的话，当不得真。”
他当时年轻，闻言微微一愣：“先生，这可是大奉一位文圣说得话。”
田齐撇了撇嘴：“文圣又怎么了？圣人的道理是写在书上的，拿来办事百无一用。”
他挠了挠头，“那先生以为当如何解？”
田齐没有直接答他，而是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指了指国子监外面那条街上正讨生活的百姓——卖炊饼的老翁，补锅的铁匠，挑担的货郎，抱着孩子纳凉的妇人。
“你且看，这些人活得容易吗？”
他摇了摇头，"自然不易。"
田齐转过身来，看着他的眼睛，“天灾年年有，赋税年年增，边境年年打仗。他们一辈子没出过这座城，可能到死都不知道谁坐在龙椅上，可每一次上面的人一拍桌子要打仗，死的就全是这些人。”
田齐顿了一下，声音沉了几分：
“所以仁者无敌的意思，不是仁者打仗天下无敌，而是真正仁的人，知道每一次动刀兵，刀底下碾的是谁的命。
他不是不想打，他是不敢轻易打，可一旦真到了非打不可的时候……”
田齐看着他，目光很深：
“他会比谁都狠！因为他清楚每一刀下去，砍的不只是敌人，也是自己脚下这些人的儿子、丈夫、父亲。
他拖不起，输不起，所以不能留手，不能退步，不能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仁者无敌，不是说仁者不会输。而是仁者不能输。”
“因为仁者身后有人。”
田齐说完这句话的时候，窗外有风吹进来，吹得案上的书页哗哗作响。
那一天，他坐在那里想了很久。
终于领会了仁者无敌这四个字。
他之所以不愿退，不是要收买人心，也不是要立下什么功劳，更不是拿手下士卒的命开玩笑，是因为他身后还有大虞三十万百姓。
不是三十万根稻草，而是三十万条人命，虽不是本国之人，但他们也是人。
所以他绝对不能退，哪怕战至最后一兵一卒。
……
另一边，妖族中军大帐之内。
“刚刚传来消息，鹿鼎败了。 ”
“什么？”
“他手底下可是有一万狼骑，怎么可能会败？”
“我也不知道，但前方妖卒亲自看到他倒下了，那一万狼骑全军覆没……”
帐下的妖将面面相觑，不敢抬头去看帅位上的妖天子相柳。
相柳此时一只手握着毛笔，一只手研着墨，脸色难看极了。
他有些想不通，鹿鼎怎么说都是四大妖族内的天骄，怎么会败给那身披白甲的年轻小将。
他更想不通，一万人的精锐狼骑怎么被三千人打得节节败退。
一万头猪死得也没这么快吧？
“鹿鼎如何了？”
相柳看了一眼帐下众将，明知故问道。
一个二品武官站了出来，沉声道：
“回禀陛下，鹿将军……怕是已经凶多吉少了。”
唉。
相柳放下手中笔墨，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有些头疼。
这个鹿鼎，中看不中用啊，白白葬送我的一万狼骑。
叹惋之后，相柳睁开眼，压低了声音道：“我妖族的东出大计，不能让一个小小的铁马关挡住。”
“一万不够，那就十万！给我踩跨这座关隘！”
一众妖将向后跨出一步，抱拳回道：“诺！”
不久，随着相柳的命令下达，妖族大军动了！
不是一支，也不是一队，而是几十万大军一起动了，浩浩荡荡的冲向铁马关！
浓烈的妖气如潮水般漫过旷野，扑上城墙，灌入关隘。
那气息腥甜中带着腐朽，炽热中裹着阴寒，像把毒蛇的鳞片贴在你脸上，像把利爪悬在你颈侧。
黑压压的妖众，铺天盖地，望不到头，望不到边，犹若蝗灾过境，犹若蚁群倾巢，自视野尽头一路蔓延而来，将整个旷野填满！
嘟——！！！
巨兽的角骨制成的战争之音，低沉、浑厚、悠长，一声接一声，仿佛从大地深处传来，又仿佛从九天之上落下！
高明回过了神，下意识握紧手中的长枪，对着身旁仅剩的士卒喝道：
“兄弟们，这应该是最后一次冲阵了。”
“说起来，我高明资历尚浅，应该叫各位一声大哥的，承蒙诸位大哥不弃，与我同生共死，高明在此谢过了。”
有断臂者咧嘴大笑：“将军客气，能与将军一同厮杀，同生共生，是我等的荣幸。”
有虎贲老卒大笑道：“只是可惜了将军尚未成亲便和我们这些泥腿子死在这里了。”
“要是有来生，我一定给将军说个小媳妇儿。”
“那好！”高明哈哈大笑，脸上的看不到一点凝重。
很快，眼看妖族大军越来越近。
高明握紧了缰绳，忽然发声大笑道：
“众将士，随我，凿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