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墨白看向车窗外,“呜——!”
一声沉郁、绵长的汽笛,像一把巨大的铜号,在午后略显空旷的站台上空吹响。这声音不尖锐,却带着一种金属的、能穿透骨头的震颤,宣告着一场漫长别离或奔赴的开始
列车动了,不是猛地一窜,而是极缓慢、极沉重地,仿佛有千斤的羁绊。
墨绿色的车厢,像一条巨大的、疲惫的草蛇,一节,又一节,开始不情愿地挪移。
车轮与铁轨的接缝处,发出有节奏的、“咣——当——,咣——当——”的撞击声,起初缓慢而清晰,像巨人的心跳,重重地砸在水泥站台上,也砸在送行人的心里。。
站台上的人影开始流动、模糊。送行的人跟着车厢小步跑着,挥舞着手臂,喊着最后叮嘱的话,声音被钢铁的摩擦声和空气的流动轻易地切碎、吞没。
车窗里,紧贴着玻璃的脸庞,有戴着军帽的知识青年平静的侧影,有探出身子用力挥手的干部,也有孩子好奇张望的圆脸,都成了一幕幕移动的、无声的皮影,在午后斜射的、带着尘粒的光柱里,明明灭灭。
站台边刷着白漆的廊柱、绿色的垃圾箱、穿着蓝制服挥动小旗的站务员,开始从车窗旁平稳地、加速地向后滑去。
车轮的“咣当”声越来越快,越来越密,最终连成一片持续不断、令人心安的金属轰鸣。
车厢内,是另一个正在安定下来的小世界。
行李被塞上行李架,包裹被安置在座位下。人们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呼出一口长气。
“同志,麻烦抬下脚。”列车员开始查验车票。
空气中,茶叶蛋的香气、卷烟的味道、皮革坐椅的气味开始混合、沉淀。交谈声、孩子的嬉闹声渐渐响起,又被车轮的轰鸣稳稳地压住。
终于,秦墨白要真正的离开这座城市了,他要将朱曼彤和他的家安在遥远的大西北,他想到这一年里,所有的过往。
慢慢的,他的嘴角里透露出一丝笑意,一切的过往,终究是不可追溯的。
。。。
朱曼彤看着兴奋到一直坐着看外面的秦语秋,秦语秋自己看着外面的风景,朱曼彤叫了一声道:“小妹,你饿吗?”
秦语秋一听,连忙回头看了一眼,笑道:“我们还是等二哥过来吧。”
朱曼彤笑道:“你在这里等着,我去叫他。”,说完她就要走,好像想到了什么,她停住脚步,回头说道:“你一定要在这里等我,不要随意走动。”
秦语秋老老实实地点头,她虽然不知道坐在这里有什么危险,但是她还是很听话,眼睁睁看着朱曼彤消失在车厢连接处。
就在朱曼彤走过一节车厢后,她碰到了迎面走来的秦墨白,秦墨白瞧见了她,笑道:“走吧,朱团长。”
朱曼彤也笑了,她说道:“嗯,你过来了,晚饭怎么解决?咱们是到餐车吃,还是等着买饭?”
秦墨白道:“还是买饭吧,我的饭盒都拿过来了。”
说完,2人走回了卧铺车厢,只见秦语秋坐在那里,整个人看起来冷冷的,就连一旁的大妈跟她讲话,她也没理。
秦墨白在一旁坐了下来,他关心道:“你第一次坐火车,习不习惯啊。”
秦语秋瞪了他一眼道:“二哥,你才是第一次坐火车,我坐过好几次了好吧。”
秦墨白呵呵笑了几声,便看看同一个车厢的人,和一个阿姨点点头。
朱曼彤这时也拿了饭盒出来,笑道:“等下我们就请秦墨白同志吃饭吧,免得他这一路上,睡眠不好。”
秦墨白叹息一声道:“好吧,我会记得到时候付钱的。”
。。。
第二天傍晚,她们还是下车了,并不是她们的目的地到了,而是她们要换车了。
看着秦墨白跑去更换车票的背影,朱曼彤拉着秦语秋的手,问道:“这里是汉口站吧?你来过这里没有。”
秦语秋看了看四周,她摇摇头道:“没有,这里有好几所大学,都挺有名气的。”
朱曼彤笑道:“你可知道,你二哥对这里可是熟悉的很,那个752厂,就在这里,说不定我们回来,他还要带你去那个752厂看一看。”
秦语秋瞪大了眼睛,十分不解道:“这个什么752厂是干什么的?我怎么不知道这个厂啊?”
朱曼彤给她科普道:“752厂就是你二哥的合作单位,是搞那个电池的,到时候叫你二哥带我们过去看看吧。”
秦语秋不理解为什么在这么远的地方,竟然还有二哥的合作单位,二哥不是在那边搞什么农场吗?农场不是要和农业相关的产业打交道吗?
站前广场上,是一片蓝、灰、绿的、缓慢流动的海洋。
人们大多穿着的确良衬衫或洗得发白的军便装,戴着草帽或解放帽,提着印有“为人民服务”字样的帆布包、网兜、以及用麻绳捆得结实实的木头箱子。
人流在高温中显得疲惫而沉默,只有广播喇叭用带着电流杂音的普通话,反复播报着车次和注意事项,声音洪亮、单调,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候车大厅里,一个巨大、喧闹、充满汗味和期盼的蜂巢。
高大的、带有殖民时期风格的拱形窗透进被切割成块的光柱,照亮空气中无数飞舞的尘埃。
长条木椅上挤满了人,有光着膀子、摇着蒲扇等车的汉子,有抱着孩子、低声哼唱的母亲,有围成一圈打扑克、嗓门洪亮的青年。
地上堆满了行李,人们或坐或卧,在嗡嗡作响的嘈杂声、孩子的哭闹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列车汽笛声中,艰难地争取着一小块栖身之地。
墙上的标语“安全正点,当好先行”,在氤氲的热气中,显得有些模糊。
秦墨白跑了回来,笑道:“好了,咱们先过去那边坐一下吧,下一趟车还要等到三个小时。”
朱曼彤看了看秦墨白指的方向,发现那边是有人值班的房间,她皱着眉头问道:“那边是什么地方?”
秦墨白把地上的行李背了起来,笑道:“那边是特殊时期的临时优先安排房间,军人可以优先使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