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北沟公社回来的路上，秦墨白一直沉默着。
他靠在副驾驶座上，目光望着窗外不断后退的荒凉景色，脑海里还在回放着刚才在老赵办公室里看到的那一幕，那个破旧的账本，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还有老赵说“八万斤”时那种沉重而无力的语气。
他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压抑感，像是有一块石头堵在胸口，不重，但让人喘不过气来。
车子开了一个多小时，窗外的景色渐渐从荒凉的沙土地变成了熟悉的农田和村庄。
秦墨白忽然开口说了一句道：“如松，去农场。”
李如松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问道：“去农场？是不是要去找马营长？”
秦墨白没有回答，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李如松没有再问，在前面的路口拐了一个弯，朝着农场的方向驶去。
车子驶入农场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多钟了。
午后的太阳已经开始偏西，光线从刺目的白渐渐转为一种柔和的金色。
秦墨白跳下车，让李如松在车上等着，自己一个人朝马营长的办公室走去。
马营长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端着一个搪瓷缸喝茶。
他看见秦墨白走进来，放下搪瓷缸，笑着说道：“墨白？你怎么来了？不是说今天去北沟公社看地了吗？”
秦墨白在他对面坐下来，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地说道：“马营长，我想跟你商量一件事。”
马营长看他神色郑重，收起了笑容，放下搪瓷缸，认真地看着他道：“你说。”
“我今天去了北沟公社，”秦墨白说道，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那里的情况，比我想象的还要差。”
“土地沙化严重，种麦子亩产只有一百多斤，一年的收成刚够交统购粮和糊口。”
“公社书记老赵跟我说，他们每年的统购粮任务是八万斤，为了完成任务，社员们勒紧裤腰带过日子，一年到头吃不上一顿纯白面的馍馍。”
马营长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我跟老赵说了种花生和红薯的事，他同意试种。”秦墨白继续说道，“但有一个问题，如果把地拿去种花生和红薯了，麦子的种植面积就得减少，统购粮的任务就完不成。”
他顿了顿，看着马营长，说出了此行的真正目的，道：“所以我想问一下，农场今年的粮食，能不能调剂一部分出来，以公社的名义上缴，抵充北沟的统购粮任务？”
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马营长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桌面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茶，放下，然后缓缓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经过斟酌，道：“墨白，农场的粮食，我评估可能会有200万斤左右，要匀出8万斤来，我想也不是很多。”
“但是我不能就这么匀出去了，你得给我个说法，我才能对上面有个交代。”
秦墨白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八万斤，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马营长继续说道，“如果全部拿出来，可以抵充北沟公社的统购粮任务。”
“但这件事，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农场的粮食，归后勤部统一调配，我要先跟陆部长请示一下。”
秦墨白点了点头道：“我理解，你什么时候能跟陆部长说？”
“明天一早我就去找他，”马营长说道，“你把北沟公社的情况写一个书面材料，我一起带过去，这样陆部长也好了解情况。”
秦墨白点了点头，站起身，准备告辞，马营长又叫住了他。
“墨白。”
他回过头。
马营长坐在办公桌后面，夕阳的余晖从窗户斜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光影。
他看着秦墨白，说了一句道：“你为北沟公社做的事，是好事，我们都支持你。”
秦墨白站在门口，沉默了片刻，然后笑着说了一句道：“我不是为了对才做的，我是觉得，既然做了，就努力做好。”
他说完，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他走出办公楼，站在院子里，望着远处那片在夕阳中泛着金色光芒的田野，站了一会儿，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朝吉普车走去。
从农场回来的路上，天色已经有些暗了。
秦墨白靠在副驾驶座上，望着窗外不断后退的田野，心里还在想着马营长说的那些话。
八万斤余粮，明天去找陆部长请示，事情有了一个初步的眉目，但最终能不能成，还要看陆部长的态度。
不过，秦墨白并不担心陆部长反对这事，他还是有信心的。
车子驶入家属院，在秦墨白家门口停了下来，秦墨白跳下车，对李如松说道：“今天辛苦了，早点回去休息吧。”
李如松点了点头，发动引擎，开着吉普车往后勤部的方向去了。
秦墨白转过身，走到家门口，掏出钥匙，打开门锁，推开门。
屋里一片安静，灶台冷清，水缸沉默，朱曼彤和秦语秋都还没有回来。
他站在门口，望着空荡荡的屋子，忽然觉得有些不想一个人待着。
他想了想，走到灶台前，掀开面缸的盖子看了看，面粉还剩大半袋。
他又打开碗柜看了看，还有几个土豆、几根葱、一小块腊肉，够是够做一顿饭的，但他今天不想做。
他想了想，转身走出家门，关好门，站在院子里。
他正想着要不要去后勤部食堂看看还有没有饭，忽然听见一阵熟悉的引擎声。
他抬起头，看见一辆吉普车正从家属院门口驶进来，在不远处停了下来。
车门打开，朱曼彤和秦语秋先后跳下车。
秦语秋最先看见他，远远地就喊了起来，道：“二哥！你怎么站在外面？”
朱曼彤也看见了他，走过来，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问了一句道：“站在外面干嘛？怎么不进屋？”
秦墨白看着她们两人，忽然笑了一下，说道：“家里没人，我一个人不想做饭，正好你们回来了，要不要出去吃？”
秦语秋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了起来，喊道：“出去吃？二哥，你说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