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一年四月七日,晚上八点十七分。
丸之内,西园寺集团总部。
高桥站在大楼正门外,第三次从口袋里取出了那张名片。
几天前在学校里接过它时,高桥并没有觉得这张名片有什么特别。那时坐在他面前的皋月穿着学习院大学的新生套装,会礼貌地叫他学长,也会在反驳他的报告以前,先询问能不能借用黑板。
短短几天过去,这个名字在他眼中已经完全变了。
高桥为了完成皋月留下的题目,查阅了西园寺集团过去数年的公开资料。调查最初只是围绕西武合作展开,随后却不断遇到一些无法绕开的时间、会社和人物。等他沿着那些线索继续追查下去,原本互不相关的决策逐渐连在了一起。
他也终于明白,自己在报告厅里究竟是在和什么人辩论。
名片的边角在他指间停留片刻,高桥抬起头。
西园寺集团总部并不是丸之内最高的建筑,外墙也没有铺设这个时代流行的金色玻璃。深灰色石材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大楼中段,靠近入口的位置嵌着窄而高的落地窗,只有正门上方悬着一枚并不显眼的西园寺家徽。
星期日的办公区比平时安静,玻璃门后却不断有人抱着文件经过。高桥看了一会儿,发现他们的脚步都很快,途中很少停下来交谈。几辆黑色轿车先后停在台阶下,车门一开,提着公文包的人便直接走进大厅。
今天是东京都知事选举的开票日,而众所周知的是,西园寺在几天前就公开表示支持磯村了。
高桥原以为,西园寺的核心人员此时大概都集中在磯村的竞选事务所。可眼前这栋楼依然维持着这样的运转强度,多少超出了他的预料。
也可能是自己最初就想错了。
对于磯村阵营而言,今晚是一场决定胜负的选举;对于西园寺而言,它或许只是大量工作中必须在今晚处理的一项。
这个念头让高桥握着文件袋的手紧了一些。
他将名片收回口袋,整理好外套,迈上台阶。
自动门打开以后,两名穿着深色制服的警备人员同时看了过来。其中一人上前半步,礼貌地询问他的姓名与来意。
“学习院大学经济学部,高桥。”
高桥取出名片,递给对方。
“我来见西园寺皋月小姐。”
警备人员接过名片,目光在姓名上停了一瞬。
“请稍等。”
他将名片放到柜台侧面的黑色感应板上。几秒后,指示灯亮起。旁边的警备人员随即拿起内线电话,低声报出高桥的姓名。
电话很快接通。
对方听完之后简短地回了一句,警备人员便放下听筒,将名片双手还给高桥。
“高桥先生,西园寺小姐让您直接去见她。”
说着,两人后退半步,引导着高桥向门禁一旁的一个小型专属通道走去。
那里,一名年轻职员已经迎了上来。
“高桥先生,请跟我来。”
高桥接过名片,跟着他穿过大厅。
大楼外观给人的感觉十分沉稳,内部却比他想象中更加新。地面使用的是颜色很深的石材,光线落上去,只留下了模糊的倒影。接待台和墙面之间隔着几排细密的木格栅,木料没有刷亮漆,表面还能看到天然的纹理。
大厅正中央是一面横向展开的深色墙壁。
墙上嵌着一排铜制名牌,写着西园寺集团旗下主要会社的名称。
西园寺建设、西园寺商事、SIS、S.A. InveStment、S-FOOd、S-Farm、S.A. Entertainment、UNIQLO……
高桥的脚步略微慢了一点。
他曾经在报纸、公司登记和行业资料里反复见过这些名字。它们分散在建筑、金融、通信、食品、农业、零售和娱乐等完全不同的领域,很少会在同一篇报道里同时出现。
现在,它们被安静地排列在同一面墙上。
名单最下方还留着几处空白的铜槽,尺寸与上面的名牌完全相同。高桥无法判断那是预留位置,还是刚刚有会社被移走。
经过大厅侧面时,他看见一间半开放式的值班办公室。
十几名职员坐在长桌两侧,桌上放着电话、传真机和一摞摞用不同颜色纸条标记的文件。正前方的电视正在播放知事选举特别节目,声音压得很低,屏幕下方不断滚动各区投票率与初步开票数据。
职员们偶尔抬头看一眼,很快又继续处理手中的资料。
一名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从电梯里出来,将几份刚刚打印好的纸交给值班负责人。
“练马区的第二批数据。还有,西武铁道那边已经确认,明天两处车站改造照常开工。”
“工程款呢?”
“第一批七家会社已经完成划拨,剩下四家需要银行明早确认。”
负责人接过文件,抽出其中一张,送到旁边的传真机前。
带领高桥的职员没有停下脚步。
高桥却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些人谈论的,正是他前几天还在报告中反复计算的内容。
在他的表格里,工程款是成本,复工项目是未来收益,西武的参与则是一项影响双方议价能力的变量。
在这里,一项工程能否恢复,意味着第二天会不会有人重新走进工地;一笔款项能否划拨,决定着名单上的会社能不能撑过下周。
他第一次清楚地感觉到,自己此前所谓的“分析”,其实隔着很远的距离。
皋月当时站在黑板前修改他的模型,考虑的大概也从来不止表格上的数字。
高桥收回视线,继续跟着年轻职员向前走。
他心里的紧张并未因此减轻,反而比站在门外时更明显了。
学校里的那场辩论允许他犯错。
可这里的判断一旦错了,落在纸上的小数点,可能就是某家公司明天打不开的大门。
职员在一部独立电梯前停了下来,将自己的识别证放在感应区。
电梯门打开。
里面没有普通电梯的一整排楼层按钮,金属面板上只亮着一个位置。
高桥走进去以后,职员并未跟随。
“西园寺小姐的秘书会在上面接您。”
他说完便退到门外,微微鞠躬。
电梯门缓缓合上。
高桥低头看着手里的两个文件袋。
其中一个很薄,装着他重新修改过的西武合作分析。
另一个明显厚了许多。
过去几天,高桥几乎没有好好睡过觉。他白天去大学图书馆和国会图书馆查阅旧报,晚上回到宿舍整理资料,第二天又拿着新发现的名字去找公司登记和海外财经资料。
他原本只想重新完成皋月留下的题目。
可事情却很快超出了最初的范围——他找到了很多令人兴奋的东西。
电梯上升的速度很快,数字不断变化,高桥却几乎感觉不到明显震动。到达顶层以后,门向两侧滑开,一名穿着深色套装的年轻女人已经等在外面。
高桥在新闻照片里见过她。
松室千鹤。
她很少单独出现在报道中,大多数时候都站在皋月或修一身后,手里拿着文件,或者正侧身听取某个人的说明。
“高桥先生。”
千鹤向他微微欠身。
“大小姐正在处理事情,请随我来。”
“打扰了。”
高桥跟着她向走廊深处走去。
这一层比楼下安静许多。
地面从石材换成了颜色较深的木板,脚步落上去,只会发出很轻的声音。两侧为数不多的几扇门间隔得都很远。偶尔有人从房间里出来,看见千鹤以后都会停下,先让他们通过。
高桥认出了其中一人,也是唯一一个见到千鹤是千鹤主动停下的人。
远藤专务。
他本人比报纸上看起来更瘦一些,眼下带着明显的疲惫,正一边走路一边阅读手里的文件。跟在他身后的两名职员不断汇报数字,他只在需要确认的地方停一下,签字以后便把纸张递回去。
经过高桥身旁时,远藤抬头看了一眼。
他的目光先落在千鹤身上,随后转向高桥手中的文件袋。
千鹤微微躬身。
“专务,是大小姐的客人。”
远藤便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询问。
双方擦肩而过以后,高桥听见身后的人重新开始汇报。
“磯村先生在台东区的优势比事务所预计的高,丰岛区第三批票箱还没有计入……”
声音随着距离逐渐远去。
高桥下意识放慢了一点脚步。
自己通过资料推测的结果并没有错,皋月在集团内部确实是拥有极强的权威。
远藤这样的集团专务,在听见“大小姐的客人”以后,也没有要求了解对方的身份。
高桥虽然早已通过资料知道皋月在西园寺集团中拥有特殊地位。可资料里的“实际参与决策”与眼前发生的一切,仍然存在很大差别。
大概在西园寺集团里,也只是比不上西园寺家主修一先生吧。
很快,他们来到了走廊的尽头。
尽头的门上没有姓名,门边只嵌着一部黑色读卡器,以及一枚几乎与墙面融在一起的银色家纹。
她先轻轻敲了两下门,等待片刻,随后将门向一侧推开。
“大小姐,高桥先生到了。”
里面没有传来回答。
千鹤却已经侧过身体,对高桥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高桥走进房间。
最先映入眼中的,是办公室尽头那面占据了大半墙壁的电视屏幕。
NHK正在进行东京都知事选举开票直播。画面被分成了几块,中央显示磯村尚德与铃木俊一的得票变化,两侧则是东京各区的地图与记者连线。
皋月坐在靠近电视的一张低背椅上。
她今天穿着质地柔软的白色衬衫,袖口挽到手腕上方,外套随意搭在旁边的椅背。长发用一枚黑色发夹束在脑后,手里拿着一份刚送进来的开票表。
高桥走进来时,她只抬眼看了他一下。
“高桥学长,坐吧。”
说完,她便重新把注意力放回电视。
“是,失礼了……”
高桥已经不自觉地用上了敬语,有些拘谨地向里走去。
办公室比他预想中大,视线却不会立刻感觉到空旷。
靠近入口的一侧摆着黑色石材长桌,桌面嵌着几块关闭状态的显示屏。另一侧铺着一小片灰白色砾石,石面上只有一截经过处理的枯木和两块深色山石。
墙壁使用的是未经抛光的木料与灰色石板交错铺设,几道看似普通的纸质隔扇之间,却隐藏着不断闪烁的终端指示灯。
电视下方的木墙旁还放着几台传真机。
纸张从机器里吐出来以后,值班秘书会将内容整理好,再放到皋月手边。房间里几乎听不见机器运转的噪音,只有电视主播的声音和纸张偶尔翻动的轻响。
现代设备被藏进了和式传统材料之间,看上去却显得格外和谐。
这是什么设计语言?新和式?
高桥身体有些僵硬地在沙发上坐下。
高桥家里当然算不上穷,但还是觉得这里随便一件摆饰都很贵的样子,要是打碎几个的话父亲大概就要和自己断绝关系了吧。
话说墙边那只黑乐茶碗我是不是在国立博物馆里见过……不会这个才是真品吧?
高桥收起脑中可能会破坏西园寺与东京国立博物馆关系的想法,端正地坐好。
千鹤这时送来了茶水,但看样子并没有替高桥提醒皋月客人已经到了的意思,只是将茶放好,便退到了办公室另一侧。
皋月面前的电视画面切换到了磯村事务所。
工作人员都站在大厅里,桌上已经准备好了红色纸花,磯村本人却仍坐在靠前的位置,与几名竞选干部低声交谈。屏幕下方显示,当前开票率为百分之三十七。
铃木暂时领先四万余票。
高桥原本准备等皋月开口。
很快,他意识到自己也应该看电视。
既然皋月正在等选举结果,他就该知道她在看什么。
这是第二次考验的一部分,或者至少可能随时成为考验的一部分。皋月没有义务暂停一场正在发生的选举,先听他慢慢说明几天前留下的作业。
高桥将茶杯放回桌面,开始观察屏幕上的数字。
铃木在多摩地区和部分传统地方组织较强的区域保持优势,磯村则在台东、江东、丰岛等区追得很紧。练马的开票速度偏慢,NHK的分析员认为,那里最终会成为决定差距的重要区域。
节目随后播放了投票日前一天的新闻回顾。
画面里,几家中小建设会社的社长站在银行门口,向记者展示刚刚得到的融资意向书。另一段镜头拍摄的则是已经重新打开的工地大门,几辆印着西园寺建设标志的材料车正缓缓驶入,穿着工装的劳动者在门口领取新的出入证。
字幕显示,首批十一家会社得到过渡融资和分包安排,四处停工项目将在本周恢复。
镜头很快切换。
池袋线一处车站施工区域外,西武铁道的工作人员正在拆除封闭围挡。王子酒店方面也公布了三项提前实施的设备更新计划,七家分包会社的工程款已经在投票日前完成支付。
记者在画面外说道:
“西园寺集团与西武集团均表示,这些项目将在选举结束后继续推进,与最终结果无关。”
高桥看了一眼皋月。
她正在阅读练马区的开票表,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
电视里的评论员提到了另一个变化。
东京都中小建设业协会最终没有以协会名义支持任何候选人。柴田荣一在接受记者询问时,只表示各会员会社有权根据自身经营状况选择合作对象。
杉本康弘几天前试图通过都中建组织地方会社反对西园寺,最后却只换来这样一句模棱两可的回答。
高桥没有见过权藤,也不知道他与柴田之间具体谈了什么。
可从结果来看,都中建至少没有站到铃木一边。
开票率超过百分之五十以后,双方差距开始缩小。
磯村在丰岛区的得票明显超过预期,练马区第一批集中计票也逐渐反映到总数里。铃木的优势从四万多票缩小到不足两万,随后又在江东区新一批票箱计入时被进一步拉近。
办公室里仍然很安静。
门外偶尔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进来的人却都会立刻降低动作。
一名秘书将新传真放到皋月手边。
皋月看完,只用铅笔在其中一行旁边画了一个圈。
“送给远藤。”
“是。”
秘书拿着文件离开。
高桥看见那张纸的最上方写着“练马区第三批”。
开票率达到百分之六十八时,磯村第一次反超。
领先两千七百余票。
NHK没有宣布当选确定,只将两人的头像放在屏幕两侧,数字每隔几十秒便会发生变化。
高桥发现自己的手心已经微微出汗。
他明明只是来提交一份作业的,却被迫坐在西园寺集团最高层的办公室里,观看一场可能改变东京都未来数年的选举。
更让他在意的是,皋月依旧平静。
这还是高桥第一次看到皋月工作的样子。
她没有因为反超露出笑容,也没有催促任何人去询问磯村事务所。她只是继续看着各区数据,偶尔拿起新送来的资料,将其中几张放在左边,另外几张放在右边。
高桥逐渐看懂了那种分类。
左侧是已经完成大部分开票的地区。
右侧是仍存在较大变数的地区。
当练马区第二批数据出现以后,磯村的领先扩大到了一万两千余票。
NHK画面忽然切回演播室。
主持人侧过身体,听了几秒耳机中的声音,随后低头确认桌面上的资料。
“根据目前各地区开票情况,以及尚未计入票箱的分布……”
屏幕下方先出现了一条空白的红色横栏。
紧接着,白色文字缓缓显示出来。
【磯村尚德当选确定】
磯村事务所的大厅几乎是立刻爆发出欢呼。
工作人员互相拥抱,有人举起双手,也有人已经将准备好的红花递到磯村面前。闪光灯连续亮起,记者纷纷向前挤去,整个画面正在迅速被人群占满。
办公室外传来了一阵压低的欢呼声。
有人似乎忍不住拍了一下手,很快又在旁人的提醒下安静下来。电视画面里,磯村尚德已经站起身,竞选干部簇拥着他走向那朵准备已久的红花。
皋月看着电视,嘴角这才略微扬起。
高桥犹豫了一下,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恭喜您,西园寺小姐。”
皋月望着屏幕,嘴角略微扬起。
“谢谢。”
她的目光在磯村身上停留了片刻,随即拿起遥控器,将电视音量调低。
大厅里的欢呼、记者的提问和不断亮起的闪光灯,顿时退到了房间的另一端。
皋月转过身,看向高桥。
脸上仍然是刚才那点浅淡的笑意。
“磯村先生的结果已经出来了。”
她向高桥伸出手。
“现在,该看高桥学长带来的结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