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宫今日无珠。
所有的夜明珠、珊瑚灯、水晶盏全部被取下,换成了最朴素的石烛。三万支石烛在海底静静燃烧,火苗是幽蓝色的,照亮了龙宫大殿,也照亮了殿中央那具覆盖着白布的尸体。
敖钦。
曾经意气风发的东海大太子,此刻只是一具干瘪的、皮包骨头的遗骸。他被黑三吸干了全身精血,连龙魂都没能逃脱,只剩这具躯壳,被沈戮从归墟带回。
敖广跪在儿子的遗体前,一动不动,已经跪了三个时辰。
他今天刚刚出关。
化神初期的气息还不太稳定,周身缭绕着淡淡的龙气,每呼吸一次,整个龙宫都会轻微震颤。但此刻这位新晋化神、东海之主,只是一个失去儿子的父亲,佝偻着背,无声地流泪。
没有人敢打扰他。
沈戮站在大殿角落,静静看着这一幕。
他的身边站着沈默,身后跟着林清歌和敖顺。敖顺的脸色惨白,眼眶泛红,但咬着牙没有哭出声——他是东海的新任大太子了,不能哭。
“父王……”他终于忍不住开口,“大哥他……”
“我知道。”敖广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我都知道。”
他缓缓站起身,转身看向沈戮。
那双眼睛里有泪,但更多的是燃烧的怒火——不是针对沈戮,而是针对另一个人。
“西海龙王敖闰。”敖广一字一顿,“他勾结源界,诱我儿背叛,又过河拆桥杀我儿灭口。此仇不共戴天。”
沈戮没有说话,只是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简,递给他。
玉简里是敖钦临死前的记忆碎片——从离开龙宫,到西海跪求敖闰,到奉命前往归墟,再到被黑三吸干精血前那绝望的眼神。
最后定格在敖钦临死前的最后一句话:
“父王……我错了……对不起……”
敖广握着玉简的手在颤抖。
三息后,玉简化作齑粉。
“敖闰。”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声音里是刻骨的恨意,“我要亲手撕了你。”
他大步走向殿中央的龙椅,转身坐下,化神初期的威压毫无保留地释放,整个龙宫都在颤抖。
“敖顺。”
“儿臣在!”敖顺出列。
“从今日起,你为东海大太子,代行监国之职。”敖广的声音恢复了龙王的威严,“待此间事了,正式继任东海龙王。”
敖顺浑身一震:“父王,您……”
“我要去西海。”敖广冷冷道,“讨一个公道。”
“且慢。”沈戮终于开口。
敖广看向他:“沈道友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沈戮走上前,在敖广面前停下,“但敖闰已经逃了。”
“什么?”
“三个时辰前,西海龙宫升起源界战旗,整座龙宫被黑雾笼罩。敖闰带着心腹,通过一条秘密通道,去了源界。”沈戮从怀中取出一枚黑色的鳞片,“这是我在归墟捡到的,敖闰的龙鳞,上面附着源界的气息。”
敖广接过鳞片,神识探入,脸色越来越难看。
“血海大君……”他咬牙,“他投靠了血海大君!”
血海大君,源界三大主战派之首,化神巅峰,距离仙级只差半步。十年前天罚山之战,就是他主导了对下界的渗透。
“他以为逃去源界,我就拿他没办法了?”敖广怒极反笑,“好,那我就杀到源界去!”
“父王!”敖顺大惊,“源界凶险,您一个人去……”
“谁说他要一个人去?”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殿外传来。
众人转头,看到龟丞相缓缓爬进来。他的身后,跟着十二位须发皆白的老者——那是龙族的十二位太上长老,每一位都是活了万年以上的老古董,修为最低的也是元婴巅峰,最高的三位已经是化神初期,只是寿元将尽,平时都在沉睡。
“老祖宗们……”敖广怔住了。
为首的一位太上长老走到他面前,伸出枯瘦的手,按在他肩上。
“敖广,你是近万年来东海最有出息的龙王。”老者的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可置疑的威严,“三万年前,龙族先祖从源界逃难至此,与这个世界签订‘共生之约’,守护东海,镇守归墟。三万年后,源界的刽子手杀我子孙,欺我族人,你说,我们这些老不死的,还能继续睡下去吗?”
敖广眼眶泛红:“老祖宗……”
“西海敖闰那个叛徒,是龙族的耻辱。”另一位太上长老冷冷道,“血海大君那个刽子手,手上沾着多少龙族的血。这笔账,该算了。”
十二位太上长老同时转身,面向沈戮。
为首的老者深深鞠躬:“沈道友,三万年前龙族先祖欠这个世界一个人情,三万年后,轮到我们这些不肖子孙还了。三个月后血月之夜,东海龙族愿听调遣,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沈戮扶起他,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有些承诺,不需要说出口。
敖广深吸一口气,平复了情绪,看向沈戮:“沈道友,我想看一样东西。”
“什么?”
“三万年前先祖的记忆。”敖广说,“龙族秘术可以共享远古记忆,但需要一件信物——先祖留下的定海神针。现在神针认你弟弟为主,我想借它一用。”
沈戮看向沈默。
沈默点头,取出定海神针,交给敖广。
敖广接过神针,盘膝坐下,双手结印。十二位太上长老围坐在他周围,同时运功。十三道龙气从他们体内涌出,注入神针。
神针震颤,表面的金色纹路逐一亮起。
光芒中,浮现出无数画面——
三万年前,源界。
天空是破碎的,大地在燃烧,山川崩塌,江河倒流。无数生灵在废墟中哀嚎、逃亡、厮杀。
龙族的先祖们——一群身长千丈的巨龙——正在与一群黑色的怪物战斗。那些怪物没有固定的形态,像一团团蠕动的黑暗,吞噬一切活物。
为首的是一条金色巨龙,气息强大得令人窒息——那是当时的龙皇。
“族人听令!”龙皇的咆哮震动天地,“护送妇孺老幼,撤向裂缝!我来断后!”
“龙皇陛下!”众龙悲呼。
“走!”龙皇转身,独自迎向那群黑色怪物。
画面一转。
裂缝边缘,龙族的幸存者们正在通过一道狭窄的裂隙,逃向另一个世界。身后,龙皇与黑色怪物的战斗已经接近尾声——他浑身是血,龙鳞脱落了大半,但依然死死挡住追兵。
“活下去……”他最后看了一眼族人们的方向,“替龙族……活下去……”
然后,他被黑暗吞没。
画面再转。
幸存者们来到新世界——青山绿水,阳光明媚,灵气充裕。但他们不敢放松,因为那道裂缝还在,追兵随时可能过来。
于是,他们用龙皇的遗骨——那条金色巨龙在临死前将自己的遗骨送了过来——炼制了定海神针,镇压在裂缝处。
同时,他们与这个世界的原住民——当时的人族、妖族、还有青鸾族的先祖——签订了“共生之约”:
龙族守护东海,镇守归墟,永不主动入侵其他种族;其他种族则为龙族提供庇护之所,帮助龙族在这片新土地扎根。
这份盟约,维持了三万年。
直到今天。
画面消散。
大殿内一片寂静。
敖广睁开眼睛,将定海神针还给沈默。
“这就是龙族的来历。”他看着沈默,“不是侵略者,是难民。三万年前,我们的先祖和源界的其他生灵一样,都是被追杀、被抛弃的可怜人。唯一的区别是,我们逃出来了,他们……没有。”
他站起身,走到殿中央,面向所有族人。
“三万年后,源界那些曾经追杀我们的刽子手,现在反过来要我们帮他们侵略这个世界。”他的声音越来越大,“但那些刽子手不代表源界所有的生灵。源界还有十亿无辜的凡人、妇孺、老弱,他们和我们三万年前的先祖一样,只是想要活下去。”
“所以,三个月后的血月之夜,东海龙族要做的,不是帮源界侵略这个世界,也不是帮这个世界屠杀源界生灵。我们要做的,是杀那些刽子手——血海大君、白骨大君、赤炎大君,还有那个叛徒敖闰。”
他看向沈戮:“这就是东海龙族的立场。沈道友,你意下如何?”
沈戮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够了。”他说。
敖广也点头。
两个男人没有多说废话,只是对视一眼,已经明白了彼此的意思。
不需要多余的承诺,不需要复杂的盟约。
敌人是共同的,目标是明确的。
这就够了。
离开龙宫时,沈默忽然问沈戮:“哥哥,龙族的先祖……那条金色巨龙,后来怎么样了?”
沈戮没有回答。
因为他也不知道。
但他能感觉到,定海神针里,有一缕微弱的、沉睡的意识。
那意识在三万年的岁月中从未消散,一直在等待。
等待龙族真正站起来的那一天。
等待那个叛徒被清除、那个刽子手被审判的日子。
等待……回家。
“或许有一天,你会见到他。”沈戮对沈默说,“但不是现在。”
他抬头看向海面,目光穿透三万丈海水,看到了天空中的血月。
还有四十九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