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翔宫的寝殿四角都点了安息香,袅袅白烟在上升一尺后化作无色的烟气,远香一直尽心尽力地守着,我查看了一下四角的香炉,之后轻轻掀开纱幔,苏烨熙微张着眼,面色仍然是苍白如纸。
“烨熙,这两日好些了吗?”
“有你这香在,不会觉得特别痛,只是常常头晕,身上一点力气也没有。”苏烨熙现在并不能起身,萧琅说过,至少得躺上两个月才能下床。
“宫里的御医说你身体里的血都差点流干了,你好好养着,别太心急。”
“我心急。”苏烨熙睁开眼,颤颤巍巍地冲我伸手,见我并不牵他,他苦笑一声放下了手臂:“看来,他们说的是真的。”
“我本就不想瞒你。”
“未央,我想问问为什么,是因为我不够好,还是在你眼里我走不到最后。”我以为苏烨熙会暴怒,没想到他只是这样轻飘飘地一问。
我摇了摇头:“都不是。”
“朝堂上有萧相掌权,后宫有个母妃贵为贵妃,在外有龙虎营三千精锐两万亲兵,再加上与未央公主喜结连理,下一步,就是登基了吧。”苏烨熙笑出了声:“可惜啊,我什么都没有,我输得彻彻底底。”
“烨熙,你别这样。”
“你我相识八年,到底为什么呢?”苏烨熙的眼神让我有些不敢回应。
我深吸了一口气:“因为,他不会用尽计谋伤害身边的人,他对我,也是纯粹的喜欢,而不是把我当成战利品,当成走向皇位的筹码。”
“不公平。”
“烨熙,我问你,倘若当时被俘的人是七哥,你会拼了命地去救吗?”我心里知道,苏烨熙对苏烨勋有感情,但是不会拼命。
“我会的,我会去救,我当时,躺在那里,其实已经什么都看不清了,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七哥不仅来了,还取了我的白虹剑替我报仇,那时候我就想,若躺着的是七哥,我可能会先拖延时间,最后过意不去,派兵去救,我不会只身杀进去,我想保自己的命,活着才有机会娶你。”苏烨熙慢慢说道。
“你本是个善良的人,只是太多的利益权谋蒙了你的眼,也把你那点善良踩在了脚底下,你想要皇位,就说想要,别一口一个为了我,我担不起。”
“皇嫂。”苏烨熙顿了一下:“以后该这样唤你了吧?”
“圣旨未下,你别乱说。”
“是我失言了。”苏烨熙咬了一下嘴唇:“你们,是什么时候......”
“出征前夜。”相识这么久,我太知道他想问什么:“所以,并不是因为这次你输了,我选七哥,是在出征前,我亲口说了愿意嫁给他。”
“那天晚上,我一直没等到你,后来知道了你夜宿扶鸾宫,那时候我就懂了,这些天,我只是不敢问。”苏烨熙别过脸,咳了几声。
“好了,别说了,现在内忧外患,你得快些好起来才行。”
“我能再抱你一下吗?”苏烨熙看着我,眼中满是痛惜。
我实在不忍,俯下身轻轻抱了他一下。
“未央,以后你再也不是我的未央了,珍重。”一滴泪水自苏烨熙的眼角滑落。
见他落泪,我一时间心乱如麻。
“如果我有机会翻盘,我将此生不立后,若再无机会,我会自请去边关,此生不回盛都,我虽想争权,心里也是为着云桑好的,必定会安分守己,不生事端。”苏烨熙慢慢说着,一字一句都落进了我心里,当时我并没有相信他能做到,若干年后再回忆起这情景,心中仍会钝痛。
“你能想明白就好。”
“未央!”我起身要走,苏烨熙唤住了我:“有件事,咳咳,你一定要转告给七哥。”
“什么事?”本就悬着的心再次被紧紧揪起,我有些紧张地抓紧了衣袖。
“昨夜,父皇派万公公过来,给了我这个。”苏烨熙自枕头下掏出了一个黄绸子包裹的东西递给了我。
我接过,小心地打开,登时瞪大了眼睛。
苏烨熙摇了摇头,我迅速把东西包好,重新塞入了枕下。
“可有留其他的话?”我压低了声音。
“没有。”苏烨熙再次摇头。
我更不明白了,甚至觉得要疯了,苏明睿什么意思?他派万海给苏烨熙的,是号令三军的虎符。云桑的军队一共五支,有守卫永歌城的御林军,苏烨谦掌管的镇边军,苏烨勋掌管的龙虎营,以及驻守在盛都外的苏军和驻守在水域沿线的水军。唯有此虎符,见者如圣上亲临,不从者斩立决。
“父皇这一搬走,我就觉着要出事,我思来想去,这事儿得让七哥知道,若永歌出事,我出事,这东西不能落到别人手里。”苏烨熙看着我的眼睛:“未央,我信不过别人。”
“七哥也说觉着要出事。”我满面愁容地道。
苏烨熙转头咳了一阵才道:“那日,七哥从洛水大营将我背回来,我俩的血交叠着流了一路,其实我那时已经迷糊了,我以为回到了十几岁的时候,七哥自边关回来,带我出城长见识,四哥孔武,六哥儒雅,十哥聪慧,我看着他们谈笑生风,期盼着有朝一日能上战场一展雄风。此次,我太过冒进,若不是七哥,我回不来,倘若宫里真出了事,未央,替我同七哥说一声谢谢。”
我听着听着便红了眼眶:“我不管,你自己说。”
苏烨熙扯出了一个苍白的笑:“好,我自己说。”
一阵短暂的沉默后,苏烨熙轻声道“回去吧,你好好保重。”
“烨熙,我知道你心里难过,这次,永歌真的需要你。”
此时,我尚未领会苏明睿的用意,但虎符给了苏烨熙,足以证明不管什么事都难以撼动苏明睿想扶苏烨熙上位的想法。
苏烨熙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放心,我会好的。”
当晚,我将在凌翔宫看到听到的一切原封不动地告知苏烨勋,苏烨勋认真思索了一会儿,之后像往常那样摸了摸我的头,轻声说了一句:“别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