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县令觉得自己今天一定是撞了太岁,或者是出门没看黄历。
先是被地热中心那靡靡之音震碎了三观,又在书院目睹了圣贤书变成了“虎狼词”,最后在商贸中心,那张纯金的黑卡更是差点闪瞎了他那双早已昏花的狗眼。
他失魂落魄地游荡在内城的街道上,手里还死死攥着那半个没吃完的冷馒头——那是他为了时刻提醒自己“莫忘初心”而特意留下的。
“回家……本官要回家……”
方县令嘴里念叨着,可脚却像是有了自己的想法,鬼使神差地走向了内城的最北边。
那里,两座高耸入云的巨塔刚刚竣工。
那是秦家新推出的“云顶公寓”二期工程,号称高达三十层,手可摘星辰。
而最让方县令感到惊悚的是,在这两座高塔的最顶端,竟然横亘着一条晶莹剔透、仿佛是由冰块雕琢而成的“天路”。
那是连接两座塔楼的空中连廊。
在冬日的阳光下,那连廊几乎完全透明,只有在阳光折射的角度,才能隐约看到一丝流光溢彩的边缘。
“这……这是人走的路?”
方县令仰着脖子,帽子都快掉下来了:“这秦家是想上天啊!”
出于一种名为“作死”的好奇心,或者是想看看这秦家还能整出什么幺蛾子,方县令随着几个看房的富商,蹭上了那部传说中的“水力电梯”。
“嗡——”
一阵轻微的失重感传来。
不过须臾之间,轿厢门打开。
一股凛冽的高空寒风呼啸着灌了进来,吹得方县令那身单薄的官袍猎猎作响,脸上的肉都被吹得波浪起伏。
“到了。”
领路的保安面无表情地指了指前方:“连廊体验区,各位请。”
方县令顺着手指的方向看去,顿时两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前方,没有路。
只有空。
那是一条完全由特制加厚钢化玻璃铺设而成的走廊,全长近百米,悬空在几十丈的高空之中。脚下是如同蚂蚁般大小的行人车马,头顶是触手可及的苍穹。
走在上面,就像是凌空虚度,稍有不慎就会坠入万丈深渊,摔成一滩肉泥。
“这……这哪里是路!这分明是刑场!”
方县令趴在地上,死死抱着门口的柱子,打死也不肯往前挪一步。
“方大人,您这就腿软了?”
一声充满朝气却带着几分戏谑的少年音从身后传来。
方县令回头,只见秦家那对双胞胎兄弟——秦风和秦云,正一左一右地簇拥着那位刚从商贸中心回来的秦夫人,苏婉。
“嫂子,走,我带你去看看。”
秦风一把拉住苏婉的手腕,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兴奋。
“对,可漂亮了,站在上面能看到整个特区!”秦云在旁边附和,同样跃跃欲试。
苏婉看着那条透明的连廊,心里也有些发怵。
但看着两个少年那期待的眼神,又不忍拒绝。
“走吧。”她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三人踏上那条透明的玻璃连廊。
“啊!”
脚掌踩上玻璃的一瞬间,苏婉忍不住惊呼出声。
那种脚下悬空、毫无着力点的视觉错觉,让她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她觉得自己正在坠落,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
“小心!”
身后的秦风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的肩膀,帮她稳住了身形。
“嫂子别怕,这玻璃结实着呢,能站好多人。”秦风的声音里带着笑,但扶着她肩膀的手却很稳,给了她支撑。
“对对对,你看我。”秦云为了给她示范,还故意在玻璃上蹦了两下。
那透明的桥面纹丝不动。
苏婉看着他这副没心没肺的样子,紧张的情绪缓解了一些。
“走吧,我扶着你。”秦风没有松开手,就那么扶着她的肩膀,带着她一步一步往前走。
秦云则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看她,给她鼓劲:“嫂子加油,马上就到中间了,中间最好看!”
苏婉被两个少年一左一右地护着,心里的恐惧渐渐被新奇所取代。
她试着低头往下看。
脚下是缩小了无数倍的街道、房屋、行人,还有那蜿蜒流淌的护城河。
“真的……好高。”她喃喃道。
“是吧?”秦云凑过来,得意洋洋,“这主意是我和六哥一起想的,图纸也是我们画的。站在这里,整个特区都看得清清楚楚。”
“嗯,真漂亮。”苏婉由衷地赞叹。
秦风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脸上那抹放松的笑容,嘴角也微微上扬。
三人就这样慢慢走到了连廊的正中央。
风从这里吹过,带着高空特有的清冽。
苏婉的裙摆被风吹起,轻轻拂过秦风的小腿。
他低头看了一眼,又移开了视线。
“嫂子,你看那边。”秦云指着远处,“那是咱们的纺织厂,那是养猪场,那是书院……”
苏婉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一一辨认着那些熟悉的建筑。
这些她一点点参与建设的地方,从高处俯瞰,别有一番滋味。
“真好。”她轻声道。
“是啊,真好。”秦风在她身边,轻轻附和。
但他看的,不是远处的风景。
而是她眼中倒映的风景。
而此刻,连廊的入口处。
方县令还趴在地上,抱着柱子瑟瑟发抖。
他眼睁睁看着那三人在那透明的“死亡之路”上谈笑风生,甚至还停下来看风景。
“疯子……都是疯子……”
他嘴里嘟囔着,打死也不敢往前挪一步。
一阵风吹过。
方县令头顶突然一凉。
他那顶破旧的乌纱帽,被风吹了起来,飘飘荡荡地飞向了空中,然后越过了连廊,朝着那万丈高空坠落而去。
“本官的帽子!”
方县令伸手去抓,却抓了个空。
他眼睁睁看着那顶代表着朝廷命官最后尊严的帽子,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化作一个小黑点,消失在了下方那片密密麻麻的建筑群里。
“完了……”
方县令瘫软在地,欲哭无泪。
“帽子没了……官威也没了……”
“本官……彻底成了一个笑话。”
而就在他绝望的时候,一阵笑声从连廊那边传来。
他抬头看去。
只见那秦家双胞胎,正一左一右地站在那位秦夫人身边,三人有说有笑。
阳光洒在那透明的连廊上,也洒在他们身上。
那画面,美好得像一幅画。
方县令呆呆地看着,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酸涩。
不是嫉妒。
是羡慕。
羡慕有人陪着看风景,羡慕有人扶着走过害怕的路。
“唉……”
他叹了口气,手脚并用地往回爬。
“这秦家……本官是待不下去了。”
“这特区……本官再也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