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天动地的一声巨响,仿佛将这漫长的寒夜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秦家后山的积雪被气浪掀飞,漫天扬起的不仅仅是雪沫,还有无数黑色的、晶莹的碎屑。
硝烟尚未散尽,老五秦风和老六秦云便顶着满头的灰土,像两只闻到了血腥味的土拨鼠,疯了一样冲进了那个刚刚被炸出来的巨大弹坑。
“大哥!大哥你快来看!”
老五的声音都在颤抖,那是极度兴奋后的破音:
“发了!咱们发了!”
秦烈手里还提着那把开山斧,一身杀气地走到坑边。
刚才那一炸,他是抱着把这山炸平了给苏婉出气的念头去的。
可当他低下头,借着火把的光亮看清坑底的景象时,那双见惯了生死的狼眸,也不由得猛地收缩了一下。
只见那被炸开的山体断层下,没有黄土,没有花岗岩。
只有一片漆黑的、深邃的、在火光下折射出幽幽冷光的——黑金。
而且,这煤层浅得惊人。
根本不需要像黑石寨那样挖几百米的深井,也不需要拿人命去填那些随时会塌方的矿道。
只要把表层的土扒开,下面全是煤!
“露天矿……”
秦烈深吸一口气,那冰冷的空气吸进肺里,却点燃了一团火。
“老三!”
他猛地回头,看向身后那个像铁塔一样杵着的秦猛:
“下去!”
“给娇娇挖一块最好的上来!”
“不管是黑石寨还是白石寨……从今往后,这西北的火,姓秦!”
……
“喝!”
一声暴喝,如同平地惊雷。
秦猛赤着上身,跳进了那满是煤灰和碎石的坑底。
零下几十度的严寒,在他那身仿佛钢铁浇筑般的肌肉面前,似乎失去了效力。
他手里的十字镐高高举起,在空中划过一道残影。
“当——!!!”
火星四溅。
那不是挖土的声音,那是金属撞击硬物的脆响。
这一镐下去,坚硬的煤层应声而裂。
一大块足有磨盘大小的煤块,被他硬生生地撬了下来。
秦猛喘着粗气,白色的热气从他口鼻中喷涌而出,瞬间在他的眉毛和胡茬上结成了一层白霜。
汗水混合着煤灰,顺着他隆起的胸肌、沟壑分明的腹肌,一路流淌进裤腰里,在他古铜色的皮肤上冲刷出一道道黑亮的沟壑。
那是力量的纹路。
也是雄性的图腾。
“好硬!”
秦猛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在黑夜里白得晃眼的牙齿:
“这玩意儿……比那雷老虎的脑壳还硬!”
他扔下十字镐,弯下腰,那一身腱子肉随着动作剧烈起伏。
他根本不用工具,直接伸出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抱住了那块巨大的煤王。
“起!”
背部肌肉瞬间收紧,像是一张拉满的强弓。
几百斤重的煤块,被他像抱孩子一样,稳稳地抱在了怀里。
黑色的煤,古铜色的肉,白色的汗气。
这一幕,野蛮,原始,却充满了令人窒息的张力。
……
秦府主屋。
门再次被推开的时候,苏婉正裹着秦烈留下的兽皮大氅,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刚才那一声巨响,吓得她以为真的地震了。
“娇娇!”
一道沉闷如雷的声音传来。
苏婉抬起头,整个人都愣住了。
只见秦猛像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魔神,浑身上下黑得只剩下牙和眼白。
他大步流星地走进来,每走一步,地板都跟着颤抖一下。
而他怀里,抱着一块黑得发亮的巨石。
“这就是……刚才炸出来的?”
苏婉顾不上冷,下意识地想要从榻上下来。
“别动!”
秦猛低吼一声,猛地停住了脚步。
他看了看自己那一身脏得没法看的煤灰,又看了看苏婉那纤尘不染的模样,脚趾尴尬地扣紧了地面。
“脏。”
他把那块煤王放在地上,像是献宝一样推到苏婉面前,自己则退后了两步,站在门边的冷风口里,生怕自己身上的煤灰飘过去弄脏了她。
“娇娇你看。”
秦猛指着那块煤,眼睛亮得吓人:
“这是无烟煤。”
“大哥说了,这玩意儿烧起来没烟,不呛人。”
“而且……劲儿大。”
苏婉看着那块煤。
即便是不懂行的她,也能看出这煤的成色极好。
断面光滑如镜,质地致密坚硬,甚至泛着一种金属般的光泽。
和之前雷老虎卖给他们的那些一烧就冒黄烟、满屋子硫磺味的劣质煤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
“三哥……”
苏婉看着站在风口里、赤着上身还在冒热气的秦猛,心头一酸。
那么冷的天。
他却为了给她找一块不呛人的煤,弄成了这副样子。
“你过来。”
苏婉冲他招手。
“不行。”秦猛倔强地摇头,把两只黑乎乎的大手背在身后,“全是灰,洗不干净。”
“我让你过来。”
苏婉的声音沉了几分,带着一丝不容抗拒的娇嗔。
秦猛僵了一下。
他在外面能徒手撕狼,在家里能单臂扛鼎,唯独对娇娇这句话,一点抵抗力都没有。
他磨磨蹭蹭地挪了过来,在离软榻还有三步远的地方,说什么也不肯再走了。
“把手伸出来。”
苏婉命令道。
秦猛犹豫了半天,才慢吞吞地把一只手伸了出来。
那只手很大,指节粗大,掌心布满了厚厚的老茧和伤疤。
此刻,上面沾满了黑色的煤粉,指甲缝里都是黑的。
苏婉没有嫌弃。
她从怀里掏出那方一直捂着的、还带着她体温的丝帕。
然后,伸出那双白皙如玉的小手,轻轻托住了秦猛那只粗黑的大手。
黑与白。
粗糙与细腻。
这种极致的视觉反差,让秦猛的呼吸瞬间粗重了起来。
“娇娇……别……”
他想要缩回手,怕那煤灰玷污了那方丝帕,更怕自己掌心那滚烫的温度烫坏了她。
“别动。”
苏婉低着头,拿着丝帕,一点一点地擦拭着他手背上的煤灰。
她的动作很轻,很慢。
指尖隔着薄薄的丝帕,划过他暴起的青筋,划过那些坚硬的骨节。
“疼吗?”
苏婉看着他手背上一道被碎石划破的血痕,鲜红的血珠混合着煤灰,显得格外刺眼。
“不……不疼。”
秦猛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像是一块即将炸裂的岩石。
他不疼。
他是痒。
那种痒意顺着手背的神经,一路钻进心里,钻进骨髓里,让他恨不得现在就吼出来,或者找个什么东西狠狠地撞击几下。
“这煤……”
秦猛看着苏婉低垂的眉眼,看着她那张刚才被烟熏得苍白的脸,此刻因为靠近他这个巨大的热源而泛起了一丝红晕。
他喉结剧烈滚动,声音哑得像是含了一口沙子:
“娇娇,这煤……好得很。”
“刚才我抱着它的时候……”
“觉得它比火炭还烫。”
“但现在……”
他突然反手,一把抓住了苏婉的手。
那丝帕瞬间被揉皱在两人的掌心之间。
“我觉得娇娇的手……”
“比那煤还烫。”
“烫得我想……”
秦猛的眼神变得极具侵略性,他死死地盯着苏婉的眼睛,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倾,那股浓烈的、带着煤炭气息的雄性荷尔蒙,瞬间将苏婉笼罩。
“想把它吞下去。”
苏婉被他这直白露骨的话烫得心尖一颤,想要抽回手,却发现他的力气大得惊人。
“三哥!先……先点火。”
她慌乱地指了指地上的那块煤:
“屋里太冷了。”
秦猛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像是要把她的样子刻进脑子里。
良久,他才松开手,发出一声沉闷的鼻息。
“好。”
“点火。”
他转过身,单手提起那块几百斤重的煤王,大步走向墙角的火炉。
“哐当!”
煤块被砸进炉膛。
引火物被点燃。
这种优质的无烟煤,燃点虽然高,但一旦烧起来,那种热力是惊人的。
仅仅过了片刻。
一股纯净的、蓝色的火焰,便从炉膛里升腾而起。
没有黑烟。
没有臭味。
只有纯粹的、霸道的热浪,瞬间席卷了整个房间。
屋里的温度,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飙升。
苏婉原本裹着的狐裘,此刻变得有些沉重燥热。
“热了。”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薄汗。
她解开大氅的系带,将那件厚重的皮草脱下,只剩下里面那件被秦烈撕坏了领口的单衣。
那一抹雪白的酥胸,和藕荷色的肚兜边缘,在蓝色的火光映照下,泛着迷离的光泽。
秦猛刚转过身,就看到了这一幕。
“轰——”
他觉得身体里那座刚刚被压下去的火山,彻底爆发了。
这屋里的火,是他点的。
可他现在觉得自己才是那个快要被烧死的人。
“……娇娇……”
秦猛的眼睛红了,像是一头饿极了的狼。
他一步步逼近,身上的热气比那炉子里的火还要烫。
“这火……是不是太旺了?”
“要不……”
他伸出那双还没擦干净的大手,悬在苏婉敞开的领口上方,那黑色的指尖距离她雪白的皮肤只有毫厘之差。
“老三帮你……”
“挡挡火?”
……
就在秦家主屋里“火势”蔓延的时候。
几十里外的黑石寨,却是另一番景象。
雷老虎坐在虎皮交椅上,手里拿着两个核桃转得咔咔响。
他面前的桌子上,摆着那件他想用来换煤的、苏婉的贴身肚兜——当然,那是他臆想的,实际上那是他让手下从青楼买来的破烂货,用来恶心秦家的。
“报——!”
一个探子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
“大当家!不好了!”
“秦家……秦家疯了!”
“慌什么!”雷老虎一脚把他踹翻,“秦家是不是来求饶了?是不是那个秦烈跪在山门口了?”
“不……不是啊!”
探子哭丧着脸,指着门外:
“您自己去看看吧!”
“那秦家……那秦家那边,亮得跟白天似的!”
“而且……而且他们的车队……”
雷老虎心里咯噔一下,一把推开探子,冲到了聚义厅的瞭望台上。
此时正值深夜。
按理说,在这漆黑的冬夜里,除了他黑石寨因为烧煤而灯火通明外,其他地方都该是一片死寂的黑暗。
可现在。
在他的视线尽头,那个原本该被冻成死城的狼牙镇方向。
竟然腾起了一条火龙!
那不是火灾。
那是一条由数百辆运煤车组成的、延绵不绝的长龙!
每一辆车上,都挂着秦家特制的防风沼气灯,照得那一车车黑得发亮的煤块,像是流动的黑金河。
“这……这是哪来的煤?”
雷老虎的手一抖,核桃掉在了地上。
“那方向……是秦家后山?”
“不可能!那地方老子让人看过,全是石头!怎么可能有煤!”
“大当家……”旁边的师爷咽了口唾沫,指着那车队最前面的一杆大旗:
“您看那旗子上写的什么……”
雷老虎眯起眼。
只见那面在寒风中猎猎作响的大旗上,赫然写着四个狂草大字——
【秦氏能源】。
而在那四个大字下面,还有一行极其嚣张的小字,即便是隔着这么远,雷老虎仿佛都能感受到那个写字人(秦越)的嘲讽:
“专治各种不服,量大管饱,无烟包邮。”
“噗——!”
雷老虎只觉得喉头一甜,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他猛地拔出腰刀,砍断了面前的栏杆:
“传令下去!”
“给老子截住他们!”
“老子就不信了,在这西北地界,还有人敢抢我雷老虎的饭碗!”
……
然而,雷老虎不知道的是。
此时此刻,在秦家后山那个巨大的露天煤矿旁。
双胞胎老五老六,正带着一群刚刚经过培训的、身强力壮的“产业工人”(也就是那些投诚的李家坳猎户和赵家村村民),在进行一项足以改变整个时代的伟大工程。
“快快快!把这批焦炭拉去洗煤厂!”
老五手里拿着图纸,指挥着众人:
“这可是好东西!”
“娇娇说了,这种经过高温干馏的焦炭,不仅能炼钢,还能……”
他看向旁边那个刚刚搭建起来的、怪模怪样的巨大高炉。
“还能产生一种叫‘煤气’的神气。”
“只要把管道铺好……”
“咱们狼牙镇,以后就是这世上……”
“唯一一个不用点油灯的地方!”
“这叫……”
老六在旁边接了一句,手里还把玩着一个刚做出来的玻璃灯罩:
“这叫‘人造太阳’。”
“等这灯亮起来的时候……”
“那个雷老虎手里的破煤油灯……”
“就只能拿去照茅房了。”
……
次日清晨。
当第一缕阳光还没来得及刺破冬日的阴霾时。
狼牙镇的百姓们被一阵从未听过的轰鸣声惊醒了。
他们推开门,看到了让他们终生难忘的一幕。
只见街道两侧,那些原本因为冻结而熄灭的沼气灯,此刻正被工人们换上了一种新的、带着细密网罩的灯头。
而在街道尽头。
秦烈一身戎装,骑在那匹高头大马上。
他身后,是整整一百辆满载着优质无烟煤的大车。
车上没有盖布。
那些黑得发亮的煤块,就那样赤裸裸地展示在所有人面前,像是秦家无声的炫耀。
“各位乡亲!”
秦越站在高台上,手里拿着那个标志性的铁皮扩音筒,笑得像只刚刚偷到了鸡的狐狸:
“昨晚有些不开眼的东西,想断了咱们的火,想冻死咱们的娇娇。”
“所以……”
他指了指身后那堆积如山的黑金:
“咱们大哥一不小心,把后山给炸了。”
“结果这一炸不要紧……”
“炸出了够咱们狼牙镇烧一百年的煤!”
“轰——!”
人群沸腾了。
“一百年?!真的假的?!”
“天哪!这煤看着就亮堂!肯定耐烧!”
“秦四爷!这煤怎么卖?黑石寨那边都要十两银子一筐了!”
秦越摇了摇扇子,虽然天冷,但他心热啊。
“卖?”
他嗤笑一声:
“谈钱多伤感情。”
“今日,为了庆祝咱们娇娇身体康复……”
“这第一批煤……”
“免费送!”
“只要是咱们狼牙镇的户口,每家每户,领五百斤!”
“让大家都暖和暖和!”
“万岁!秦家万岁!”
欢呼声响彻云霄,几乎要震碎了头顶的乌云。
而在人群最外围。
几个裹着破棉袄、鬼鬼祟祟的身影,正脸色惨白地看着这一幕。
那是黑石寨的探子。
他们看着那些欢天喜地领煤的百姓,又看了看自己手里那点准备拿来高价倒卖的劣质煤,只觉得手里的东西变成了烫手的山芋。
完了。
彻底完了。
这哪里是挖到了煤?
这分明是挖了黑石寨的祖坟啊!
……
主屋里。
屋内的温度已经高得让人有些燥热。
苏婉穿着一件单薄的云纱裙,正坐在梳妆台前,由着老七秦安给她梳头。
“娇娇,这煤真好。”
秦安的手指穿过她的发丝,眼神却透过镜子,看着她那因为热气而泛红的脖颈:
“屋里暖和了,娇娇的气色也好了。”
“就是……”
他的视线落在她领口处那个被秦烈撕坏、又被秦猛盯着看了半宿的盘扣上。
“这衣服破了。”
“真碍眼。”
“要不……”
秦安低下头,在那破损处轻轻吹了一口气:
“老七给娇娇做件新的?”
“做件……不需要扣子的。”
“省得那些粗鲁的哥哥们……”
“总是忍不住想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