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0年8月5日,深夜23时15分,白金汉郡,海威克姆(High Wycombe),皇家空军轰炸机司令部地下作战室。
这里没有窗户,只有嗡嗡作响的换气扇在维持着空气的流动。刺眼的白炽灯光打在中央那张巨大的欧洲大陆军用地图上,将那些代表着工业节点和人口稠密区的标记照得惨白。
查尔斯·波特尔空军上将(Air Chief Marshal Charles Portal),这位掌管着大英帝国目前除旱家海军外唯一进攻手段的指挥官,正站在地图前。他的手指夹着一根香菸,目光死死地钉在英吉利海峡对岸。
和道丁一样,他的眉间刻着深深的悬针纹,那是长期处於兵力不足和决策高压下留下的印记。
在他身後是温斯顿·邱吉尔,他正坐在一张漆皮剥落的椅子上,双手交叠在腹部,沉默着。
而亚瑟·斯特林则站在阴影里,慢条斯理地查看着手中那份关於燃烧弹库存的报表。
「斯特林先生,首相阁下。」
波特尔转过身,面色凝重,声音有些谨慎:「我必须提醒二位。虽然德国空军现在因为我们的烟雾弹处於一种诡异的休整状态,这给了我们喘息之机,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具备了进行战略反攻的能力。」
波特尔走到地图桌旁,拿起指挥棒,敲了敲那几个标记点:「皇家空军目前能飞的远程轰炸机,主要是「惠灵顿」(Wellington)。它们的载弹量和航程都在红线边缘。如果我们要长途奔袭柏林,意味着每一架轰炸机都需要挂载副油箱,这将挤占炸弹的挂载空间。从战术毁伤的受益比来看,轰炸鲁尔区的炼钢厂或者汉堡的造船厂,或许更符合逻辑。」
「但这并不是一道单纯的计算题,波特尔将军。」
亚瑟合上手中的文件夹,发出「啪」的一声轻响。他从阴影中走出来,皮鞋踩在混凝土地板上,声音清脆而冷硬。
「波特尔将军,请忘掉您那些战术毁伤评估吧。」
「在那点可怜的载弹量限制下,轰炸鲁尔工业区纯粹是在浪费宝贵的航空燃油。即便您今晚把一座炼钢高炉炸成废铁,阿尔伯特·施佩尔的工程队只需要两周就能让它重新流出钢水。这种程度的损失对那个下士来说,可笑而可悲;而对於罗斯福来说,这更不是他想要的那种—一足以让他爆金币的投名状。」
亚瑟走到地图前,伸出一只修长苍白的手。他的手指略过了鲁尔区那些密密麻麻的工业图标,径直划向了东方,最终重重地按在了那个象徵着第三帝国心脏的黑色万字标记一柏林。
「我们要做的,是给华盛顿看一份回执」。一份证明大英帝国不仅能挨打,还能把带血的牙齿咬进纳粹喉咙里的证明。」
亚瑟转过身,蓝色的眼眸中没有任何温度:「根据军情六处和我们斯特林家族在瑞典的商业夥伴传回的情报,小胡子现在正沉浸在那个外交备忘录」编织的和平迷梦里。柏林的防空警报系统处於半关闭状态,夜间战斗机部队的飞行员甚至在休假。」
「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说到这里,亚瑟微微眯起了眼睛,视线仿佛穿透了地下室厚重的混凝土墙壁,投向了遥远的东
方。
在他的视网膜深层投影中,那个唯有他能看到的、幽蓝色的战术指挥全息网格,此刻正在进行一次满负荷的、违背了常规战术半径的超远程监视。
扫描范围远超十五公里,甚至一百五十公里一它无视了英吉利海峡的阻隔,穿透了北海冰冷的黑暗,将那张代表着绝对掌控的幽蓝色天网,死死地笼罩在第三帝国的本土心脏上。
这是无数条来自皇家空军监听站的电波、斯特林家族遍布欧洲的商业暗线、以及军情六处特工用生命换回的碎片情报,在这一刻,被这套系统整合、重组後,所呈现出的一最终答案。
目标:柏林。
虽然因为距离缘故无法像常规战术指挥那样看清每一门高射炮,每一架战斗机的具体位置。
但在系统的威胁评估中,这座城市在亚瑟来到这个世界之後的任何时刻,都是被标注为象徵着「绝对死亡」的深红色高危区域。密密麻麻的防空火力圈、雷达预警线和夜间战斗机巡逻半径,交织成了一张足以让任何盟军飞行员胆寒的死亡之网。
但今晚,在那张全息战术地图上,奇蹟发生了。
那些代表着克虏伯88毫米重型高射炮阵地的图标,全部显示为灰暗的「离线/休整」状态;那些探照灯营,处於最低能耗的「待机」模式;而那些不知疲惫的梅塞施密特夜间战斗机联队,此刻全部死死地趴在停机坪上,状态栏显示为绿色的「引擎冷却」。
德国人下班了,彻底的、毫无防备的拉下了电闸,暂停营业。
这群平日里严谨的克莱曼,此刻也终於松了那根紧绷的神经。既然满大街都在传英国佬要投降
了,那还加个屁的班?
上面的大人物在准备香槟和签字笔,底下的大头兵自然也是该躺平就躺平,该睡觉就睡觉,这是上头默许的。这几个月高强度的值班,也没见英国人的飞机将炸弹扔到柏林,今晚休息,谁有意见?
在这个所有人都笃定「和平降临」的夜晚,没人相信,也没人敢信,那群快断气的英国人还有胆子把炸弹扔到德意志的头顶上。
这是一个绝对的空窗期。
一旦今晚的第一枚炸弹落下,汉斯们将再度陷入全年无休的备战状态,下一次想要再把炸弹如此轻松地扔到布兰登堡门,恐怕要等到几年後,等到盟军的空中力量完全放干了德国空军的最後一滴血之後。
那将是一个漫长、残酷且需要用无数兰开斯特轰炸机和B29机组人员的鲜血去填平的过程。
但今晚,大门敞开。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亚瑟收回了那道上帝般的目光,转过头,他没有说自己知道今夜柏林大门敞开,而是果断对波特尔说道:「要知道,哪怕是在法兰西战役最激烈的那几周,柏林市民依然能在大街上悠闲地喝着啤酒。
他们的头顶上从来没有落过哪怕一枚炸弹。那种戈林保证的绝对的安全感已经变成了德国人的傲慢。而在此时此刻,这种傲慢更是达到了顶峰。」
「我们必须进攻。不是为了炸毁几座工厂,而是为了把炸弹扔到小胡子的头顶上,扔到柏林市
民的餐桌上,扔到纳粹党宣传部的後院里,当着全世界的面。」
亚瑟光是想到那个场面就兴奋不已:「我们要用这种方式,狠狠地抽那个小胡子一记耳光。让他流血,让他发疯,让他感到羞辱。
只有当他撕下那张虚伪的和平假面,开始疯狂报复时,大洋彼岸的那些工具机和铝材,才会真正发货。」
邱吉尔猛地吸了一口雪茄,菸头明灭间,照亮了他那张布满老人斑却依旧坚毅的脸庞。
「亚瑟是对的,查尔斯。」
首相终於开口了:「我们需要一场象徵性的胜利。一场能让全世界—一尤其是让美国人——看到的进攻。既然要演戏,那就演全套。趁着小胡子还在做梦,把斯特林工厂里最新生产的那些礼物,全部送到柏林去。」
这已经不再是纯粹的军事行动,而是国家意志的最高宣誓,是一场用飞行员的生命作为赌注的政治博弈。
波特尔的目光在面前的两个男人之间游移。左边这位,是大英帝国明面上的最高话事人;右边那位,是皇家空军最大的股东。
这真是一种令人窒息的组合,波特尔感到肺部的空气变得稀薄。
理智告诉他,这两个人都已经疯了。
但可怕的是,面对这种毁灭性的疯狂,波特尔发现自己那颗沉寂已久的野心,竟然产生了一种难以抑制的共鸣一那是对打破僵局的渴望,也是这几个月来对憋屈战斗的发泄。
皇家空军,需要反击!
他不再去想後果。他不再去考虑脑海中那些关於风险评估的想法,只留下了军人最原始的本能:服从,然後执行。那是他说服自己的理由。
「明白了,首相。」
波特尔转身看向那些正在等待命令的作战参谋,原本犹豫的眼神消失了,一旦决策下达,皇家空军这台雷厉风行的战争机器马上高效运转起来。
「传令下去。行动代号惊醒」(Awakening)。
「行动副代号电信诈骗」。」他并不懂得其中的含义毕竟在这个时代,骗子还在写信,电话还在用转盘。
但这不重要。只要亚瑟·斯特林肯源源不断地提供镁铝燃烧弹,哪怕他把行动代号取名为「爱丽丝梦游仙境」,波特尔也会毫不犹豫地签上自己的名字。
「集结第3、第4和第5轰炸机大队所有处干适航状态的惠灵顿轰炸机,那些小伙子们早就急不可耐了。目标,柏林。挂载方案,卸下全部常规高爆弹。今晚我们进行一次特殊的实战测试。」
波特尔抬头看了一眼惨白的灯光,看了一眼亚瑟,对於斯特林家族搞出的新玩具他也很是期待:「采用混合燃烧挂载。弹舱的一半装载斯特林化工研发的马克—I」型高能镁铝燃烧弹;而另一半,挂载最新的试验型号一X—2」凝固汽油弹(Napalm)。
两种新型燃烧弹,这就是斯特林化工这个月在自家老板的指导下研发的新玩具。
亚瑟将目光回到RTS地图上,他扫过柏林密集的街区,仿佛看到的不是人类聚居区,而是一片待测试的试验材料:
这种粘稠的、能附着在任何物体表面持续燃烧的胶状汽油,原本是他为太平洋上那些木质结构的岛国居民准备的终极大杀器。
但在大规模量产投放之前,斯特林化工需要采集足够的实战数据来验证它的附着毁伤效果。
今晚,汉斯们很有幸能成为第一批试用用户。
波特尔抬头看了一眼惨白的灯光,低声说道:「今晚,我们要点亮柏林的夜空。」
1940年8月6日,凌晨01:45,德国,柏林上空。
八月的柏林深夜,凉爽而静谧。施普雷河如同一条黑色的丝带,蜿蜒穿过这座沉睡的城市。
在帝国总理府和威廉大街的官邸区,路灯依然亮着。
由於小胡子坚信英国人即将屈服,加之戈林曾夸下海口「如果有敌机飞到鲁尔区,我就改名叫迈耶」,柏林的灯火管制执行得并不像伦敦那样严格,准确来说是没有。
这在战争时期,这简直是一种傲慢到了极点的奢侈。
小胡子此时还没有休息。
在帝国总理府那间宏伟得令人感到压抑的办公室里,他正兴致勃勃地站在一张巨大的建筑图纸前。站在他身旁的是身材瘦小、略显跛足的宣传部长约瑟夫·戈培尔。
「那些英国绅士需要体面,约瑟夫。」
小胡子指着图纸上的基尔港规划,语气中满是征服者的宽容与自负,此刻的他俨然比腓特烈大帝还要风光。
「我们可以在和约中保留王室的尊严,允许他们保留在印度的总督府。但皇家海军的主力舰队,必须在基尔港或者威廉港接受检阅。这将是雅利安人历史上最辉煌的时刻,我要你安排最好的摄影师,记录下这一幕————」
他的话音未落。
一种奇怪的、低沉的嗡嗡声,隐约穿透了厚重的天鹅绒窗帘和防爆玻璃,传入了这间象徵着第三帝国最高权力的房间。
起初,那声音很微弱,像是远处货运火车的轰鸣。但仅仅几秒钟後,那声音就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密集,仿佛无数只愤怒的黄蜂正在头顶的夜空中盘旋。
戈培尔困惑地抬起头,侧耳倾听:「空军今晚有夜间训练计划吗?赫尔曼并没有跟我提起过————」
卡琳宫(Karinhall),柏林以北60公里。
施尔夫海德森林的深夜寂静而凉爽,空气中是松脂的清香。
在那座极尽奢华、用掠夺来的欧洲艺术品堆砌而成的狩猎行宫一—「卡琳宫」内,帝国元帅、
德国空军总司令赫尔曼·戈林,正穿着他最喜爱的白色元帅制服,惬意地靠在路易十四时期的天鹅
绒沙发上。
他的手中晃动着一杯来自波尔多酒庄的顶级红酒,肥硕的手指上戴着一枚巨大的红宝石戒指。
在他的对面,几名空军参谋部的高级军官正毕恭毕敬地向他汇报着「海狮计划」的後续一或者说是「胜利游行」的筹备工作。
「元首是仁慈的。」
戈林抿了一口红酒,脸上有些红晕,「既然英国人已经通过瑞典渠道递交了投降意向书哦,英国人叫它什麽外交备忘录」,不管叫什麽,反正那群岛民已经跪下了。那麽,我的空军就不需要再浪费宝贵的航空燃油去轰炸那些毫无价值的砖头瓦块了。」
他站起身,走到一副刚刚从巴黎罗浮宫「徵收」来的巨幅油画前,陶醉地欣赏着。
「告诉耶顺内克将军,让战斗机联队的小伙子们好好休个假。他们这几个月太累了。另外,通知柏林防空司令部,那种刺耳的防空警报测试可以停一停了,别惊扰了元首庆祝和平的美梦。」
戈林转过身,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整个世界:「还记得我当年的承诺吗?如果有任何一架敌机能飞到鲁尔工业区的上空,我就改名叫迈耶!
虽然敦刻尔克的那场大雾让那群英国老鼠侥幸溜走了,但这已经无关紧要。去他妈的犹太姓氏,那玩意儿永远不会落到我的头上。恰恰相反,我一赫尔曼·戈林,将洗刷掉所有的质疑,作为亲手扼死大英帝国的征服者,被永远铭刻在日耳曼的史诗之中。」
就在这时,那部专门连接柏林防空指挥中心的直线电话,极其突兀、极其刺耳地在满屋子的古董间响了起来。
戈林皱了皱眉,有些不悦地示意副官接听。
副官拿起听筒,仅仅听了两秒钟,脸色就像见鬼一样。
他捂住话筒,用一种近乎呻吟的声音汇报导:「元————元帅阁下————柏林防空司令部————观察哨报告————大量引擎声————在头顶————」
戈林手中的酒杯「啪」的一声掉在地板上,红酒像鲜血一样溅洒在昂贵的波斯地毯上。
皇家空军第3轰炸机大队,代号「送葬者」,惠灵顿型中型轰炸机,柏林上空,高度3500
米。
3500米的高空,气温低至零下二十度。
皇家空军第3轰炸机大队的编队,正如同一群沉默的黑色幽灵,穿行在稀薄的云层之中。
驾驶舱内,飞行员杰克·米勒中尉死死地握着操纵杆,感受着这架庞大的「惠灵顿」轰炸机在气流中传来的每一次震颤。
这架飞机的机身采用了着名的「大地测量学」网格结构(Geodesic construction),虽然只覆盖着一层涂了漆的织物蒙皮,看起来脆弱得像个灯笼,但它却是目前皇家空军手中为数不多的能把炸弹扔到柏林并活着回来的长腿家伙,它的航程将近2000公里,足够往返柏林和伦敦。
「上帝啊————」领航员的声音在机内通讯频道里响起,有些难以置信,「杰克,你快看下面!
这————这简直是疯了!」
米勒中尉低下头,透过有机玻璃座舱盖向下望去。
那一瞬间,这位做好了必死准备、已经给未婚妻写好了遗书的年轻飞行员,感觉自己的视网膜
被狠狠地刺痛了。
他原本以为会看到一片死寂的黑暗,会看到无数探照灯光柱组成的死亡森林,会看到满天爆炸的88毫米高射炮弹。
但他看到的,是一座光辉之城。
柏林,这座第三帝国的心脏,灯火通明!
施普雷河两岸的路灯像项链一样闪耀,威廉大街上的车流汇聚成红色的光河,甚至连体育场和歌剧院的霓虹灯都在肆无忌惮地亮着。
没有灯火管制,没有防空伪装,这座城市就这麽毫无防备地,敞开胸膛躺在他们身下。
「这帮德国佬真的下班了————」
投弹手趴在诺顿瞄准具前,声音里充满了荒诞和兴奋,「他们真的以为我们要投降了!这简直是把脖子伸到了我们的刀口上!」
米勒猛地吸了一口面罩里冰冷刺骨的纯氧,强行压制住胸腔里那颗疯狂躁动的心脏。
他很清楚,这种「轻松」是致命的,因为弹舱里挂载的并非熟悉的铁疙瘩,而是斯特林化工那群穿着白大褂的疯子,专门为地狱调制的「预制菜」。
出发前,那帮人曾警告他们:这玩意儿威力惊人。
什麽叫「威力惊人」?难道还能大过一枚能把整栋楼震成齑粉的500磅通用高爆弹?
「打开弹舱门。」米勒没有时间去继续思考,「这是给小胡子的礼物,也是斯特林化工的新产品测试。让我们看看那个所谓的X—2凝固汽油」到底有没有他们说的那麽神。」
在飞机腹部,巨大的弹舱门缓缓打开。
挂架上,并不是常规的黑色高爆弹,而是一排排涂着红色危险标记的特种燃烧弹。
一半是代号「马克—I」的铝热剂镁粉燃烧弹,这是老配方,负责制造高温核心;另一半,则是全新的、圆滚滚的胶质汽油弹Napalm(凝固汽油弹)。
这种由斯特林实验室研发的恶魔物质,混合了环烷酸铝和棕榈酸,一旦爆炸,不会像汽油那样瞬间烧完,而是会变成粘稠的、如同附骨之疽般的胶状火团,粘在任何物体表面一无论是坦克、
混凝土,还是人体——持续燃烧十几分钟。
这是亚瑟为了未来太平洋战场上给那些不听话的岛国熟人们准备的见面礼。
但今天,柏林的市民们将作为第一批「幸运」的小白鼠,替东京人体验这来自工业文明的最高问候,平均气温会很高,希望他们有一个难忘的夜晚。
「我看到了,那是标注的蒂尔加滕公园以东,政府区与居民区交界处。」投弹手的手指扣在了红色的释放钮上。
「投弹!让汉斯们起床了!」
柏林,夏洛滕堡区。
克莱曼是柏林动物园防空塔上的一名雷达操作员。
此刻,他正坐在雷达屏幕前,手里拿着半块没吃完的黑麦面包,眼神涣散地盯着那台处於「低
功率待机」模式的仪器。
得益於国防军在西线的辉煌胜利,从巴黎和布鲁塞尔掠夺回来的战利品,暂时稳定了国内摇摇欲坠的物价。他终於不需要像父辈在威玛共和国时期那样,用推车装满几百万贬值的帝国马克去换取这点可怜的碳水化合物。
尽管这种掺杂了木屑、麸皮和陈年面粉的军用黑面包,嚼起来依然像是一块发酸的软木塞,但这毕竟是属於「征服者」的口粮。
而这台由德律风根(Telefunken)公司制造的电子杰作,是第三帝国防空体系中最敏锐的眼睛。它使用53.6厘米波长,理论上能在三十公里外就锁定敌机飞行轨迹,并引导88毫米高射炮将其撕成碎片。
但在过去的三个月里,这台昂贵的机器就是一堆只会浪费电力的废铁。
这块绿色的阴极射线管屏幕上,除了偶尔跳动的雪花噪点,就只剩下那些令人厌烦的「自己人」—无论是返航的He—111轰炸机编队,还是在附近空域训练的梅塞施密特战斗机,雷达波反射回来的信号永远带着那个「友军」的敌我识别特徵码。
至於英国人?
哈,别开玩笑了。那群躲在岛上的老鼠连英吉利海峡都不敢迈过来一步,怎麽可能飞到几百公里外的柏林?
这种日复一日的「狼来了」的游戏,早已磨光了他作为一名雷达兵的所有职业敏感度。在他看来,让这台娇贵的电子管雷达全功率运转纯粹是多此一举,还会缩短真空管的使用寿命。
所以,他心安理得地将旋钮拧到了「待机」,一边咀嚼着难咽的黑面包,一边在脑海里盘算着
今晚换班後该去哪家酒馆喝上一杯。他压根没想过,几分钟後,这块沉寂了三个月的屏幕,将会变成他余生挥之不去的噩梦。
「听说英国人已经派特使去瑞典了?」旁边的装填手一边擦拭着88毫米高炮的炮闩,一边闲聊着,「这仗总算是打完了。」
「谁说不是呢。」克莱曼伸了个懒腰,看着塔楼下灯火通明的柏林夜景,「元首真是个天才,不费一枪一弹就让英国人屈服了。今晚我可以早点换班回去,我老婆答应给我做烤猪肘————」
他的话没说完。
一种低沉的、不属於德国空军任何一种型号飞机的引擎轰鸣声,像是闷雷一样从云层上方滚过。
起初,克莱曼以为是夜间货运列车。但那声音越来越密集,带着一种「不同步震颤」一那是多发重型轰炸机编队特有的声纹。
克莱曼猛地扑向雷达屏幕,顺手把那块黑麦面包扔到了地上。
「该死!那是什麽?!」
他在满是噪点的屏幕上,看到了令他魂飞魄散的一幕一无数个微小的光斑,正像蝗虫一样,已经越过了外围防线,悬停在了柏林的正上方!
「敌袭!!敌袭!!」
克莱曼疯狂地按下了那红色的警报按钮,嘶哑的吼声在通讯频道里炸响:「英国人!头顶!就在头顶!!」
但在这一刻,英国皇家空军已经飞临它们的头顶,一切都太晚了。
帝国总理府,元首办公室。
戈培尔困惑地抬起头,侧耳倾听:「空军今晚有夜间训练计划吗?赫尔曼并没有跟我提起过————」
下一秒。
「呜!!」
尖锐、刺耳、甚至带着一丝凄厉的防空警报声,极其迟缓、极其突兀地在柏林上空拉响。那声音在寂静的夜空中回荡,显得如此荒诞,仿佛在嘲笑着这座城市的傲慢与自负。
紧接着,是物体划破空气的尖啸声。那是重物从三千米高空坠落时撕裂空气的死亡哨音。
「轰!!!」
第一枚重磅炸弹并没有落在预定轰炸区,因为夜间投弹的误差,它直接砸在了距离总理府不到两公里的蒂尔加滕公园边缘。
巨大的爆炸声震得总理府的水晶吊灯剧烈摇晃,玻璃发出挤压声。
但这只是开始。
夜空中,数十架皇家空军的「惠灵顿」轰炸机打开了弹舱。无数枚由斯特林重工研发的「马克—I」型燃烧弹和「X—2」凝固汽油弹,像是一场致命的金属雨,被集束器抛撒开来。
「嘭!嘭!嘭!」
这一连串沉闷的声响,并不是高爆弹那种震耳欲聋的炸裂,而更像是无数个巨大的汽油桶被同时点燃。
斯特林化工的「恶魔产品」开始展现它的威力。
那些填充了特种凝固汽油、橡胶和镁粉混合物的胶状物质,在半空中就被抛撒成无数个燃烧的火球。它们像雨点一样落下,却比雨点沉重、粘稠。
不同於常规高爆弹那种转瞬即逝的橙色闪光。
这些火焰更加粘稠,且持续不断。
一团团病态的黄色胶状物,在接触空气的瞬间就发生了剧烈的氧化反应,然後进化为令人无法直视的刺眼白光。
柏林的建筑大都是厚重的普鲁士风格砖石结构,比起那个充满了木头和纸张的东京,这里本该是火焰的禁区,也没有那麽适合火攻。
但斯特林化工的「X—2」凝固汽油弹无视了这种材料上的差异。
它没有通过冲击波去震碎墙壁,而是像一条条寄生的毒蛇,死死地粘在花岗岩外墙、柏油路面、甚至是路边有轨电车的钢铁蒙皮上。
高达一千两百摄氏度的核心温度,瞬间就让花岗岩因为剧烈的热应力而崩裂,让钢铁像蜡油一样融化。这种火焰具有超强附着性,水无法扑灭,沙土无法掩盖,它会顺着物体表面流淌、蔓延,首到把所有能接触到的有机物和无机物都一起烧成灰白色的残渣。
「这不可能!」
小胡子手中的红蓝铅笔掉落在地毯上,断成两截。他冲到窗前,一把扯开厚重的窗帘。
映入他眼帘的,不再是那个等待他加冕的宁静世界,而是一片正在燃烧的火海。
远处的街道已经被大火吞噬,火光冲天而起,将柏林原本漆黑的天空映照得如同血染一般通红。滚滚浓烟在探照灯的光柱中翻滚,如同张牙舞爪的黑色巨龙。
那些被他视作「即将投降的懦夫」、「斤斤计较的店主」、「快要断气的狮子」的英国人,竟然敢主动进攻柏林?!
竟然敢把炸弹扔到他——大日耳曼帝国元首的脚下?!
那种被欺骗、被戏弄、被当众狠狠抽了一耳光的极度羞辱感,瞬间冲垮了小胡子所有的理智。
那个该死的「外交备忘录」!那份该死的「和谈暗示」!
都是骗人的!
小胡子的脸庞瞬间充血,变得紫红而扭曲。他转过身,双手死死地抓着红木桌角,整个身体都在剧烈地颤抖。
「这是诈骗!这是无耻的背叛!」
小胡子歇斯底里地咆哮着,声音尖利刺耳,口水喷溅在桌面的地图上:「他们怎麽敢!那群乞丐!那群躲在岛上的老鼠!他们怎麽敢轰炸我的首都!!
他死死地盯着窗外那诡异的、粘稠的火焰。在他眼里,那不是轰炸,那是对他尊严的腐蚀。
戈培尔脸色苍白地站在一旁,看着陷入癫狂的元首。
作为宣传部长,他比谁都清楚这一夜意味着什麽一元首不可战胜的神话,戈林那句「改名叫迈耶」的誓言,在柏林市民的注视下,被英国人的新型燃烧弹烧成了一堆灰烬。
「传令给戈林!」
小胡子猛地抬起头,双眼赤红,声音沙哑得如同地狱传来的诅咒:「我要报复!把所有的轰炸机都派出去!不管白天还是黑夜!我要把伦敦夷为平地!我要让那座岛屿在火海中沉没!我要让他们为今晚的每一个火花付出血的代价!」
他抓起桌上的那份准备好的「和平协议草案」,那是外交部熬了三个通宵起草的文件,此刻被他狠狠地撕得粉碎,用力抛向空中。
白色的纸屑在火光的映照下,像是一场凄惨的葬礼纸钱,缓缓飘落。
「和平结束了!现在是毁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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