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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一章官渡火起

    中平八年,五月初七,子夜。

    官渡曹军大营在夜色中寂静如蛰伏的巨兽。连绵的营帐沿着河岸铺开,辕门前火把摇曳,巡夜士卒的脚步声规律而沉闷。营区深处,二十座新筑的粮仓如山丘般矗立,仓前堆满还未入库的麻袋——这是曹操为秋后大战囤积的第一批粮草,三十万石粟米、二十万石麦,足供十万大军三月之需。

    距大营五里外的密林中,刘备趴在山坡上,透过单筒望远镜(常山工坊新制,仅有三具)观察敌情。身旁趴着张梁和太平卫统领张宁——她不放心刘备安全,执意随军而来。

    “守军约五千,分四营环护粮仓。”刘备低声说,“辕门处约三百,东西两翼各一千,粮仓区两千,另有七百骑兵驻于河岸,机动策应。”

    张梁皱眉:“我军只五千,强攻难以取胜。”

    “不攻大营,只烧粮仓。”刘备放下望远镜,从怀中掏出张角给的地图,“主公说过,粮仓区东侧临河,曹军为防水攻,筑有土堤。我们可以从这里潜入。”

    他指向地图上一处标记:“三日前,贾穆联络的曹军内应送来情报,今夜子时三刻,粮仓区东门守将是都尉李通,此人已暗中归正。届时他会开侧门一刻钟,放我们的人进去。我们只有一刻钟时间——十人潜入,放置火药罐,点火后立即撤离。”

    张宁道:“潜入人选已定:属下带九名太平卫精锐,皆擅长潜行、爆破。只是撤退路线……”

    “放火后,你们往北撤,渡口有船只接应。”刘备道,“我会率主力在南面三里处佯攻,吸引曹军注意。记住,无论成败,子时五刻前必须撤离——那时曹军援兵就会赶到。”

    “诺!”

    子时三刻,粮仓区东侧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一条缝。守将李通面色紧张地探出头,向黑暗中打了个手势。十个黑影如狸猫般闪入门内,每人背着一个鼓囊囊的皮袋。

    粮仓区内,巡逻队刚过去。张宁观察地形:二十座粮仓呈四行五列排列,每仓相隔十丈,仓间有防火用的水缸、沙堆。仓门用铁锁锁着,但仓墙是木制,外涂泥灰。

    “分三组。”张宁低声道,“第一组烧第一、二排,第二组烧第三排,第三组烧第四排及草料场。火药罐贴仓墙放置,引线统一留三寸,听我号令同时点火。”

    十人分头行动。张宁亲自带两人摸向最大的三号仓。她取出火药罐,用湿泥将其固定在仓墙根部,引线拉出。正要布置第二个,远处忽然传来呵斥声:“什么人!”

    一个太平卫被巡逻队发现了!

    “动手!”张宁当机立断,掏出火折子点燃引线。嗤嗤声在夜色中格外刺耳。

    “敌袭!敌袭!”警锣大作。

    但为时已晚。十处火药罐几乎同时爆炸!

    轰——!

    震天巨响中,三座粮仓的墙体被炸开大洞,里面的粮食被火药点燃,瞬间燃起冲天大火。火借风势,迅速蔓延到相邻粮仓。

    “快撤!”张宁率众往东门狂奔。

    东门外,李通正在焦急等待。见张宁等人冲出,他急道:“快!南面曹军已动,北面渡口有船!”

    “李都尉,你……”

    “我自有脱身之法,快走!”

    张宁一咬牙,率众向北奔去。跑出百步回头,见李通已重新关上侧门,拔刀冲向赶来的曹军,高喊:“有奸细混入!快救火!”

    他用生命为张宁等人争取了时间。

    与此同时,南面三里处,刘备率四千兵马突然杀出,直扑曹军大营辕门。连弩齐发,曹军措手不及,辕门守军死伤惨重。

    “常山刘备在此!降者不杀!”刘备挥剑高呼。

    曹军营中大乱。守将乐进从梦中惊醒,听闻粮仓起火、刘备袭营,又惊又怒:“全军迎敌!救火队去粮仓,其余人随我杀退刘备!”

    但他犯了一个错误:分兵。

    当乐进率三千人出营迎战刘备时,粮仓区只有两千守军,且大半忙着救火,阵型混乱。张宁等十人趁乱混入救火队伍,又悄悄放置了剩余的火药罐。

    第二波爆炸更猛烈。五座粮仓同时崩塌,燃烧的粮食如火山喷发,火星溅到草料场,点燃了堆积如山的草料。整个粮仓区陷入火海。

    乐进回头看到冲天火光,心知粮草已不可保,怒吼:“刘备!我誓杀汝!”

    但他已无力回天。刘备见火起,立即下令撤退:“全军向北,渡河!”

    常山军且战且退,曹军紧追不舍。追至河边时,张宁等人已乘船渡到北岸,刘备军也登上提前准备好的渡船。

    乐进望河兴叹,只得收兵回营救火——虽然已无火可救。

    五月十二,消息传回常山。

    行在书房内,张角看着战报,久久不语。战果辉煌:焚毁曹军粮草约四十万石,相当于曹操秋后大战计划的三分之一储备;曹军伤亡约八百,常山军仅损三百;更关键的是,贾穆联络的内应李通战死前,将一份曹军在冀州、兖州的兵力部署图交给了张宁。

    但张角高兴不起来。他想起那个只见过一面的李通,想起战死的三百将士,想起刘备信中那句“粮仓焚时,火光映天,如炼狱现世。百姓之粮亦在其中,备心有愧”。

    “主公。”诸葛亮轻声道,“此战大胜,为何不喜?”

    “我喜的是战略成功,悲的是人命代价。”张角将战报放下,“李通这样的人,本该成为新朝的良将,却死在黎明前的黑暗里。那四十万石粮,有多少是曹操从百姓口中夺来的?我们烧了,曹操会加倍从百姓身上榨取。”

    法正道:“主公仁心。但乱世之中,有些代价必须付。此战之后,曹操秋后大举北攻的计划已被打乱。他要么推迟战期,重新筹粮;要么冒险以不足粮草强攻——无论哪种,我们都赢得了时间。”

    “时间……”张角望向窗外,“夏收进展如何?”

    文钦连忙汇报:“托主公之福,夏收已近尾声。三州预计收麦九十万石,粟米三十万石,远超预期。加上存粮,可支撑到明年春荒。”

    “流民安置呢?”

    “又安置两万余,总计五万三千人。其中青壮一万二千人编入屯田营,已开垦荒地八万亩,种下了晚粟。”文钦顿了顿,“只是……流民中混入了一些曹军细作,近日在雁门、太原煽动了几起小冲突。”

    “按律处置,首恶公审,胁从教育。”张角道,“但要公开透明,让流民自己参与审判——让他们明白,常山之法,不冤枉一个好人,也不放过一个坏人。”

    “诺。”

    这时,门外侍从来报:“主公,江东张纮先生又来了,说有急事求见。”

    张角与诸葛亮对视一眼,心中了然——定是孙策遇刺之事有了下文。

    果然,张纮一进门就脸色凝重:“镇北将军,江东出大事了。五日前,主公(孙策)在吴郡阅兵时,再次遇刺!此次刺客混入军中,箭矢直射主公面门,幸得周瑜将军及时推开,只伤了肩膀。”

    张角心中一沉:“刺客可擒获?”

    “当场格杀。但……”张纮从袖中取出一枚箭矢,“刺客所用,仍是曹军制式弩箭,箭杆上又有常山暗记!”

    诸葛亮上前接过箭矢,仔细查看,忽然道:“这暗记……是新的。”

    “什么?”张纮愕然。

    “子纲先生请看。”诸葛亮取来常山工坊的箭矢对比,“我常山箭矢暗记,是‘工’字内藏‘山’形,需磨掉表层漆才能看清。这枚箭矢的暗记,是‘工’字外框‘山’形,直接刻在表面——这是故意让人一眼认出!”

    张角接过两枚箭矢,仔细对比,果然如此。他眼中闪过寒光:“好精妙的算计。第一次刺杀,用粗劣伪造的暗记,让我们识破是反间计;第二次刺杀,用更逼真的伪造,但故意留下破绽——这是要让我们以为,第一次是我们自己识破的,第二次才是‘真正的嫁祸’。”

    张纮倒吸一口冷气:“将军的意思是……有人想让江东以为,常山在玩‘计中计’?”

    “正是。”张角将箭矢放下,“此人深谙人心。他知道第一次刺杀过于明显,我们和孙将军都会怀疑是曹操反间。所以第二次刺杀,他改进伪造技术,但又故意留破绽——这样,当我们指出破绽时,孙将军就会想:是不是常山故意留下破绽,以证明自己清白?”

    书房内一片寂静。这算计,太毒了。

    “孙将军现在如何?”张角问。

    “主公震怒,但尚未下定论。”张纮苦笑,“江东文武分两派:周瑜、鲁肃等认为仍是曹操之计,主张继续与常山结盟;张昭、顾雍等士族则认为,两次刺杀都指向常山,绝非巧合,主张与曹操暂时修好,坐观北方成败。”

    “子纲先生以为呢?”

    张纮沉默良久,缓缓道:“属下与镇北将军相交数年,亲眼见常山新政惠民,亲耳听将军治国之论。将军若欲害我主,何须用此卑劣手段?更不必送海图、助技术。此必是曹操或其麾下谋士之毒计,欲拆散抗曹联盟。”

    他顿了顿:“但属下人微言轻。如今江东士族借题发挥,主公虽雄略,也需平衡各方。若常山不能尽快拿出有力证据,或取得一场大胜,江东……恐生变。”

    张角闭目沉思。片刻后睁眼:“请子纲先生转告孙将军三件事。第一,常山愿派使者团赴江东,由工坊总匠、太平卫统领、文华院学士组成,当众演示箭矢制作全过程,并请江东工匠检验。”

    “第二,常山将在六月发起一次大规模攻势,目标——徐州彭城。若江东愿东西夹击,彭城破后,城东三县归江东,城西归常山。”

    “第三,”张角直视张纮,“请孙将军想想:若常山败亡,曹操一统北方,下一个是谁?届时江东以六郡之地,独抗曹操数十万大军,可能守得住?士族可以投降,孙氏能投降吗?”

    这番话如重锤敲在张纮心上。他郑重起身:“将军之言,属下必一字不漏转达。”

    送走张纮,张角立即召集军事会议。

    “彭城必须打,而且必须胜。”张角对众将道,“不仅要胜,还要胜得漂亮,让天下人看到常山的军威,让江东士族闭嘴。”

    田豫道:“主公,彭城是徐州治所,守将车胄是曹操心腹,守军不下两万。且彭城城墙高厚,强攻不易。”

    “不强攻,智取。”张角展开地图,“刘备使君袭扰官渡后,曹操必从徐州调兵加强官渡防线。彭城守军会被削弱。我们可双管齐下:一路佯攻琅琊,吸引彭城守军东援;一路主力秘密南下,与刘备军会合,突袭彭城。”

    他看向诸葛亮:“孔明,佯攻之事你来负责,率兵五千,大张旗鼓,做出要取琅琊的态势。但要记住——不求胜,只求拖住徐州东部曹军。”

    “学生明白。”

    “田豫,你率一万主力,五日后秘密南下,在沛县与刘备会合。会合后,由刘备统一指挥彭城之战——他熟悉徐州,更得民心。”

    “诺!”

    “还有一事。”张角看向法正,“孝直,你负责舆论战。在《北地新报》上连发文章,标题要醒目:《官渡一把火,烧出曹贼多少血债》《从官渡到彭城:王师南征纪实录》。文章要详细列举报曹军强征民粮导致饥荒的数据,配上流民采访,把曹操彻底钉在‘国贼’柱上。”

    法正眼中闪过兴奋:“属下领命!”

    五月二十,常山三州夏收全面完成。各县乡开始组织“庆丰祭”,百姓用新麦制成饼馍,供奉在烈士碑前,告慰战死者在天之灵。

    真定乡的李老四捧着新麦饼,跪在碑前老泪纵横:“兄弟们,尝尝今年的新麦……咱们的田守住了,娃们的学堂还在……你们没白死啊……”

    这一幕被文宣司画工绘下,刊于《北地新报》头版。图画旁配诗:“新麦祭忠魂,热泪沃黄土。但得太平世,不负头颅付。”

    报纸传至中原,无数百姓读之落泪。

    五月廿五,田豫率军南下。

    五月廿八,诸葛亮佯攻琅琊,徐州震动。

    六月初三,刘备与田豫在沛县会师,兵力达一万五千。

    而此时的彭城,守将车胄正如热锅上的蚂蚁。他手中只有一万守军,却要面对两个方向的压力:东面诸葛亮五千兵马攻琅琊,北面刘备、田豫大军动向不明。

    “将军,探马来报,刘备军似要南下攻下邳。”副将道。

    车胄犹豫:“下邳是徐州南门户,若失,徐州南北隔绝。但琅琊也不可不救……”

    “报——!”又一骑冲入府衙,“琅琊急报!常山军已破莒县,兵围琅琊城!”

    车胄终于下定决心:“传令:留三千守彭城,我率七千东援琅琊!”

    他做出了最错误的选择。

    六月初五夜,车胄率军出城东去。

    六月初六黎明,刘备军突然出现在彭城西门外。

    守军仓皇应战,但兵力悬殊,士气低落。更致命的是,城中百姓听闻“刘皇叔”来了,竟有数百人暗中打开南门!

    “天助我也!”刘备挥剑高呼,“入城后,不杀降,不掠民,直奔府衙、武库、粮仓!”

    巷战仅持续两个时辰。中午时分,彭城易主。

    刘备入城后第一件事,就是张榜安民:“凡曹军降卒,愿留者编入屯田营,愿走者发路费;百姓各安其业,赋税减半;开仓放粮,每人发麦一斗。”

    第二件事,将车胄府中搜出的曹操手令公之于众。手令上,曹操命车胄“加征徐州粮赋五成,以备北战”,且“有抗征者,格杀勿论”。

    “乡亲们看看!”刘备将手令高举,“这就是曹操!他要把徐州的粮搜刮干净,饿死你们,去攻打常山,去杀那些分田给百姓、建学堂给孩子的仁义之师!你们说,该不该反?”

    “该!该!该!”百姓山呼。

    六月初十,彭城大捷的消息传遍天下。

    江东,吴郡。

    孙策看着战报,抚掌大笑:“好个刘玄德!三日破彭城,真虎将也!”他转向周瑜,“公瑾,你怎么看?”

    周瑜微笑道:“常山已证明其实力。彭城一破,曹操徐州防线洞开,正是我江东北上之机。主公,该做决断了。”

    张昭等士族还想劝阻,孙策已起身:“传令:孙权率水军一万,陆逊率步卒两万,即日北上,攻广陵、下邳!告诉张镇北——江东,仍是盟友!”

    六月十五,孙策的回复与江东出兵的消息同时抵达常山。

    张角站在行在城楼上,望着南方渐起的烽烟,轻声对身边的刘协说:

    “陛下,棋局已活。接下来,该将军了。”

    少年天子按剑而立,眼中映着江山万里:

    “那便——将军。”

    中平八年的夏天,在彭城的大火与长江的波涛中,天下大势悄然转向。

    而秋收后的决战,已在风中嗅到血腥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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