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太极宫,两仪殿。
时值深冬,殿内虽然燃着数个巨大的炭盆,铜兽口中吐出袅袅青烟,却依旧驱不散那股浸入骨髓的寒意。
这寒意,并非全然来自殿外的北风,更多是源于殿内文武百官心中那难以言喻的沉重与压抑。
御阶之上,大唐皇帝李世民端坐于龙椅,冕旒下的面色,是前所未有的阴郁。
他手中紧握着一份来自陇右的、标注着最高等级“八百里加急”的军情密报,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尽管他竭力维持着帝王的威仪,但微微起伏的胸膛和那紧抿的、几乎成一条直线的嘴唇,都泄露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大殿之下,文武百官分列两旁,鸦雀无声。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近乎凝滞的紧张。所有人都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发出丝毫声响,甚至不敢去窥探御座上那位“天可汗”此刻的脸色。
他们大多数也已经通过各种渠道,隐约得知了那个石破天惊的消息,但此刻由皇帝亲自确认,依旧感到一阵阵的头皮发麻,脊背生寒。
“废物!无能!蠢材!”
李世民猛地将手中的密报重重拍在御案之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再也控制不住胸中的怒火与……那更深层的恐惧,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有些变形,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松赞干布!朕原以为他好歹也算个人物,一统高原,厉兵秣马,纵不能开疆拓土,至少也能做个守成之主,牵制那杨恪一二!
结果呢?石堡城一触即溃,二十万大军灰飞烟灭!自己像条丧家之犬般东躲西藏,最后竟被杨宗义那突厥蛮子像猎狗追兔子一样,宰杀在荒山野岭!
首级都被腌了送去龙城给那杨恪的崽子当贺礼!简直是……奇耻大辱!无能至极!”
他越说越气,胸膛剧烈起伏,目光如同择人而噬的猛虎,扫过殿下噤若寒蝉的群臣:
“还有你们!当初是谁跟朕说,吐蕃兵强马壮,松赞干布雄才大略,可为我大唐西陲屏障,共抗暴隋?嗯?
是谁力主暗中与吐蕃交好,输送军械,互通有无?结果呢?朕的投入,朕的期许,就换回来这么个结局?不到一年!一年啊!
一个拥兵数十万、占据地利的高原强国,就这么没了!成了他杨恪送给自己未出生儿子的玩具!
朕的脸面,我大唐的威严,都被这蠢材丢尽了!”
李世民的怒吼在殿中回荡,每一个字都像鞭子,抽打在群臣心上。
尤其是那些曾经主张“联蕃制隋”的大臣,此刻更是面如土色,汗出如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们当初的建议,在隋朝强势崛起、边境压力巨大的背景下,并非全无道理。扶持一个相对强大的吐蕃,牵制隋朝西部兵力,符合大唐的利益。
谁能料到,那杨恪用兵如此狠绝,吐蕃败亡如此迅速彻底?松赞干布的表现,更是堪称灾难
完全没有起到任何“屏障”作用,反而像是主动将高原拱手送给了隋朝,还“附赠”了自己的脑袋作为贺礼。
“陛下息怒……”终于,老成持重的房玄龄硬着头皮出列,躬身劝谏,声音干涩
“松赞干布丧师辱国,确是无能之辈,辜负圣恩。
然则……然则事已至此,龙颜震怒,于事无补。
当务之急,是需议定应对之策。隋朝新灭吐蕃,国力、军威必然更盛,其兵锋……恐将更为咄咄逼人。
我大唐西陲、北境,乃至京畿,皆需早做防范。”
杜如晦也出列附和,语气沉重:“房相所言极是。杨恪此人,穷兵黩武,野心勃勃。
其以吐蕃全境为贺,行事乖张暴戾,可见一斑。如今其西顾之忧已除,下一步兵锋所向,难以预料。
陇右、河西边境,乃至关中,皆需增兵遣将,加固城防,以防不测。”
两位宰相的话,将众人从对吐蕃败亡的震惊和皇帝怒火的恐惧中,拉回了更残酷的现实——一个更强大、更危险、更不可理喻的邻居
已经彻底扫清了西侧的障碍,正虎视眈眈地注视着东方。大唐,已然直面杨恪那吞噬一切的兵锋。
然而,李世民此刻却似乎仍沉浸在一种被背叛、被愚弄的暴怒之中,尤其是松赞干布的迅速败亡
让他精心策划的“以西制东”战略彻底破产,更让他感到一种近乎耻辱的挫败感。他听了房玄龄、杜如晦的话,非但没有冷静,反而怒火更炽,厉声道:
“防范?如何防范?那杨恪麾下,常遇春、赵云、杨宗义、徐达等人,哪个不是当世名将?
如今又一个李信,一年灭国!还有杨宗义那等虎狼之徒为其爪牙!兵锋之盛,甲胄之利,尔等难道不知?
松赞干布坐拥高原天险,二十万大军,尚且落得如此下场!我大唐虽有雄兵,然则……”
他猛地顿住,似乎意识到自己失言,但胸中块垒难消,那股被杨恪、被这糟糕局面、被松赞干布这个“废物”刺激起的邪火
还是冲口而出,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愤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惧:
“朕就怕,就怕我大唐的将士,届时也如那吐蕃蛮子一般,看似人多势众,实则不堪一击!
若也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惨,让那杨恪小儿,再将我关中沃土,也当作什么‘贺礼’
送给他的子子孙孙,朕……朕与诸卿,还有何面目,去见列祖列宗,去见天下百姓!”
这话一出,满殿死寂。
如果说之前是噤若寒蝉,那么现在,就是连呼吸都仿佛停止了。
所有大臣,无论是文臣还是武将,都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向御座上的皇帝,脸上血色尽褪,眼中充满了惊骇、茫然,以及一丝被极力压抑的……羞愤。
陛下……陛下在说什么?
他……他竟然在拿大唐的将士,与那败亡的吐蕃蛮子相提并论?甚至……甚至隐隐透露出对唐军也可能“不堪一击”的担忧?
还提到了“关中沃土”成为杨恪子嗣贺礼这种……极端不祥,极端丧气的话?
这……这怎么可能?这怎么会是从战功赫赫、被尊为“天可汗”的李世民口中说出的话?
那个在渭水河畔单骑退敌,那个横扫群雄、奠定大唐基业,那个被万民敬仰、被视为帝国支柱的陛下,怎么会……如此失态
如此……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甚至透露出如此深重的……恐惧?
然而,惊骇之后,一些心思缜密、或曾亲身经历过某些往事的老臣,如房玄龄、杜如晦等人,心中却猛地一沉,随即涌起一股更深的寒意和无奈。
他们知道陛下为何会如此失态,为何会说出这种近乎“动摇军心国本”的话。
因为陛下,想起了那场他不愿提及,却如同梦魇般深植心底的惨败。
是的,英明神武、战无不胜的太宗文皇帝李世民,也曾有面对杨恪时,一败涂地、几乎动摇国本的经历。
那或许是在隋朝刚刚崛起。
那场战役的具体细节,已被官方有意无意地淡化、遮掩,但在场的许多重臣,尤其是当年随军的将领,心中都清楚。
那是李世民军事生涯中少有的、甚至是唯一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惨败,损兵折将,丢失要地,甚至一度让长安震动。
正是那场惨败,让李世民真正认识了杨恪的可怕,也让他心中对杨恪,对那支如同怪物般崛起的隋军
埋下了难以磨灭的忌惮甚至是恐惧的种子。多年来,他励精图治,整顿军备,联合吐蕃,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制衡、防范那个北方巨邻。
他内心深处,或许一直未能真正摆脱那场失败带来的阴影。
如今,松赞干布和吐蕃的迅速覆灭,像一面残酷的镜子,再次照出了那个阴影。
杨恪用吐蕃的尸骨,再次向李世民,向整个大唐,展示了其无可匹敌的战争机器和冷酷无情的扩张意志。
这彻底击碎了李世民心中最后一丝侥幸——指望外部力量能有效牵制杨恪。
也让他内心深处对隋军、对杨恪的恐惧,被无限放大,以至于在极度的愤怒和压力下,失口说出了如此动摇人心的话。
他痛骂松赞干布的无能,何尝不是在恐惧自己可能重蹈覆辙?
他担忧唐军也会“不堪一击”,何尝不是那场惨败留下的心理创伤在作祟?
殿下,死一般的寂静在持续。没有人敢接话,没有人知道该如何接话。
安慰陛下?那无异于承认陛下真的“惧隋”。
反驳陛下?说大唐将士勇猛,必不会像吐蕃一样?可陛下一句“松赞干布坐拥天险二十万大军尚且如此”
又让他们如何反驳?难道说唐军比吐蕃军强出很多?可当初陛下暗中扶持吐蕃,不就是认为其“兵强马壮”可堪一用吗?
这种沉默,比任何喧嚣都更让李世民难堪。他吼出那番话后,自己也立刻意识到失言了。
作为帝王,尤其是一个以武功著称的帝王,在朝堂之上,在文武百官面前,表现出对敌国的深深忌惮甚至恐惧,这是大忌,是足以动摇国本、涣散军心的大忌!
他的脸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额头青筋跳动,胸口堵着一口浊气,吐不出来,也压不下去。
他看着殿下一个个低头不语、神色各异的臣子,那股邪火混合着羞恼、后悔和更深的无力感,几乎要将他吞噬。
最终,是魏征,这位国舅,也是李世民最信任的心腹之一,深吸一口气,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出列,深深一躬,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陛下,吐蕃蛮夷,化外之邦,不识天数,不修德政,其败亡,乃咎由自取,实乃天佑我大唐,假杨隋之手除一恶邻耳。
我大唐承天之命,陛下文韬武略,远迈汉武,将士用命,百姓归心,岂是吐蕃蛮荒可比?
杨恪倒行逆施,穷兵黩武,虽得一逞于一时,然其国好战必亡,其行不义必毙!此等跳梁小丑,冢中枯骨,何足道哉?
陛下万不可因一蛮酋之败亡,而忧心劳神,徒损圣体。”
他这番话,看似是陈词滥调的马屁和空洞的斥责,实则巧妙地将话题从“唐军是否会像吐蕃一样战败”
转移到了“吐蕃败亡是好事”、“杨恪必亡”的道德批判和未来预言上,既给李世民搭了下台的阶梯,又试图重新凝聚朝堂的士气。
李世民何等聪明,立刻领会了魏征的用意。
他顺势深吸几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脸上的怒色稍霁,但眼神深处的阴霾却未曾散去。
他挥了挥手,声音恢复了帝王的沉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魏卿所言,朕知道了。吐蕃之事,不必再议。
着兵部、户部,即刻议定往陇右、河西边境增兵防务、粮草转运事宜,三日内将条陈呈上。退朝!”
说完,不待众臣反应,便起身拂袖,在内侍的簇拥下,匆匆转入后殿。那背影,竟似有几分仓皇。
留下满殿文武,面面相觑,心中五味杂陈。
吐蕃的覆灭,像一块巨石投入水中,激起的波澜,远比他们想象的更加汹涌。
它不仅改变了西陲的格局,更在长安的朝堂上,在大唐皇帝的心中,投下了一道浓重而冰冷的阴影。
陛下那句失言,像一根刺,扎进了许多人的心里。
原来,那个看似无所不能的“天可汗”,内心深处,对北方的那个邻居,竟然藏着如此深重的……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