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西漠,沙陀城。
“怎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也这么多人,连客房都跟着涨价,还有没有天理了!”
“傻了吧,一个月后就是大相陀寺广开山门收徒的大典,这五年一度的大典也是非佛门子弟唯一拜入其中的机会,有不少人都是提前半年来的。
涨价?还能订上客房你就偷着乐吧!现在连极乐窟的姐儿都在涨价!”
江湖客被噎得说不出话,只能悻悻地接过房间木牌,骂骂咧咧地走开。
轮到李叶青。
他穿着半旧的靛蓝布袍,作寻常行商打扮,脸上也做了些修饰,掩去了几分过于锐利的轮廓,只留下一路风沙侵蚀的痕迹。
他将一块碎银放在柜台上,声音平淡:“一间清净的上房,要热水。”
掌柜的抬眼打量了他一下,便堆起笑脸,收了银子,递过一块稍好些的木牌:“好嘞!天字三号房,窗户朝院,安静!热水马上给您送到!”
李叶青接过木牌,并未立刻离开,而是看似随意地问道:“掌柜的,再打听一下,这里距离大相陀寺,还有多远路程?”
掌柜的闻言,脸上露出一种果然如此的表情,嘿嘿笑了出来,露出一口被烟熏得焦黄的牙齿:“客官,您不是本地人,也不是专程为拜师来的吧?”
李叶青心中微动,面上不动声色:“哦?何以见得?”
“若是本地人,或是诚心拜佛求师的,哪会问大相陀寺还有多远这种话?”
掌柜的压低了些声音,带着几分卖弄,“这大相陀寺啊,距咱们沙陀城,说近也近,说远……那可真是远得很!”
“此话怎讲?”
李叶青配合地露出疑惑。
掌柜的来了谈性,索性靠在柜台上,比划着说道:“客官您想啊,沙陀城是离大相陀寺最近的一座有城墙的城池了,出了西门,一直往西,约莫……八十里地吧。”
“八十里?”
李叶青适时地露出些许惊讶。
这个距离,一座寺庙竟然方圆八十里一座城都没有,在中州简直是匪夷所思。
那些寺庙恨不得开在人最多的地方。
“嘿嘿,惊讶吧?”
掌柜的很是满意李叶青的反应,继续道,“可这八十里,说的只是到大相陀寺最外围的接引牌坊!真正的山门,还在里头呢!客官,您可知这大相陀寺,立寺多久了?”
李叶青摇头,他之前对西漠佛门了解确实不多,朝廷相关的记载也语焉不详。
“一千五百年!比咱们大乾朝还要长得多!”
掌柜的竖起一根手指,语气带着与有荣焉的夸张,“这哪里是一座寺庙?这分明就是一座佛国,一座城池!
寺中大小佛殿,足足四百座!
每日清晨,山巅晨钟楼的钟声响起,那声音传到最外面的山门,得要几十息功夫!
您知道负责点长明灯、酥油灯的小沙弥们怎么干活吗?
得骑着快马,沿着固定的路线上下奔跑,足足一刻钟,才能把寺中主要殿宇的灯火全部点燃!这还只是点灯!
寺中常驻的僧众,就有三千之数!这还不算那些挂单的游方僧,以及西漠各地附属于大相陀寺的下院、别院的僧人!
您说,这大相陀寺,它在哪儿?它无处不在!这沙陀城,往西八十里,一直到天边雪山脚下,几乎都是它的影响之地!”
李叶青心中震撼,面上却只是微微颔首,表示了解。
他之前确实未曾想到,大相陀寺的规模与势力竟庞大至此。
朝廷与西漠关系微妙,对这片佛国净土的具体情形讳莫如深,典籍中少有详述,恐怕也是有意淡化,以免有人心生向往,或动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如今亲耳听闻,方知这西漠佛宗祖庭,俨然是一个独立于朝廷律法之外的庞然巨物,其底蕴之深,影响力之巨,远超想象。
“原来如此,受教了。”
李叶青拱手道谢,不再多问,转身拿着木牌向后院走去。
悦来客栈的天字三号房果然还算清净。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但床褥干净,窗户对着客栈内院一棵孤零零的歪脖子树,避免了临街的喧嚣。
李叶青关好房门,插上门栓,将随身的小包裹放在桌上。
里面除了几件换洗衣物、金银细软和睿亲王所赠的札记抄本,最重要的便是苏挽月给的香囊,以及他贴身收藏的锦衣卫千户腰牌和那份已无实际用处的进京勘合——如今他用的是另一份早已准备好的、身份清白的行商路引。
热水很快送来,他仔细清洗了一番,洗去连日的风尘与疲惫。
换上干净的中衣,他盘膝坐在床上,并未立刻休息,而是将灵觉缓缓铺开。
客栈里很热闹,各种声音隔着木板墙隐约传来。
有谈论大典的,有交流佛法心得的,有抱怨路途艰辛的,也有低声商议着什么的。
沙陀城因为大典在即,鱼龙混杂,三教九流汇聚,正是打探消息的好地方,却也暗藏风险。
一连三日,李叶青混迹于沙陀城熙攘的人流中,看似漫无目的地闲逛,实则灵觉与耳目并用,在茶肆、酒馆、客栈乃至集市暗处,细细探听着关于白莲教、乃至关于大相陀寺内部的各种传闻与异常。
然而,结果令人失望。或许是大典在即,各方势力都收敛了爪牙;或许是白莲教在此地的渗透本就隐秘异常;又或者,对方早已料到他会探查,提前隐匿了所有痕迹。
除了些许关于大典的热议、对佛法的浅显争论、以及一些真假难辨的奇闻异事,竟无半点有价值的线索。
无奈之下,李叶青知道不能再空等,决定还是先行前往大相陀寺拜会。
第四日清晨,天光未亮,李叶青便已出城,朝着西方那片在晨曦中显出朦胧轮廓的连绵山影行去。
八十里路,他未用马匹,只凭脚力,将《阴阳纵》身法化入寻常步行,看似不疾不徐,速度却比快马慢不了多少,且更显从容低调。
一路行来,官道逐渐变为黄土路,又变为砂石小径,人烟渐稀,唯有虔诚的信徒或三五成群、或孤身独行,默默朝着同一个方向前进。
空气中檀香与酥油的气息愈发浓郁,诵经声、风铃声、法螺声隐隐可闻,仿佛有无形的力量在涤荡心灵,真一个圣土佛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