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雨的方案只有十二页,和前两个人相比显得简单许多。
标题也没有复杂的技术名词,叫作“慢性心力衰竭患者出院后用药依从性及影响因素研究”。
她计划从病房招募心衰患者,在出院后一个月、三个月和六个月进行随访,记录患者服药情况、体重监测、饮食控制和再次住院情况。
同时了解年龄、文化程度、家庭支持和用药数量对依从性的影响。
李明远翻开方案,问道:“这种研究以前应该有很多吧?”
“有。”陈雨说道,“但我们病房反复住院的心衰患者很多,我想看看他们为什么回去以后做不到医嘱要求。”
赵思思也看了一遍:“只做问卷和随访,创新性可能不够。最后大概率就是年龄大、文化程度低、药物种类多和依从性差相关。”
陈雨抿了抿嘴,这些问题她自己也知道。
和动物实验、人工智能模型相比,她的课题确实显得普通。
没有新技术,没有复杂算法,最后得到的结论也可能早已在其他研究里出现过。
“我目前只是想先把原因弄清楚。”陈雨解释道,“我们经常说患者依从性差,可病历里通常只写一句没有规律服药。具体为什么没有吃,医生很少详细问。”
“即便问清楚,也很难发高水平文章。”赵思思说道。
他没有故意贬低陈雨的意思,只是习惯从研究产出的角度判断方案。
现在医院考核看论文、课题和影响因子,一个缺少技术亮点的随访研究,确实很难引起关注。
李明远也说道:“可以加入一些干预措施,比如智能药盒或者手机提醒,这样会更完整。”
陈雨点点头,把两个人的意见记下来,神情却有些低落。
三份方案全部讲完后,几个人都看向周成。
他们原本以为周成会逐个点评,或者直接确定哪个方案可以开展。
周成却合上了面前的材料,问道:“你们最近一周跟了多少患者?”
李明远说道:“我主要在整理钙化病例,跟了四个。”
赵思思想了一下:“六个,都是介入术后的患者。”
陈雨每天查房时间最长,回答道:“十一位心衰患者。”
“了解他们出院以后怎么生活吗?”
三个人都没说话,病房里的情况,他们知道得不少。
患者用了什么药,检查结果怎样,治疗方案如何调整,这些都能从病历里找到。
至于患者回到家以后由谁照顾,药放在哪里,每天怎么吃,复诊时遇到什么困难,很少有人真正追踪过。
周成看了一眼时间:“你们的方案先不改。从明天开始,每个人选十个患者,连续跟踪一个星期。”
赵思思问:“需要统一病种吗?”
“不用。选和自己课题有关的患者。明远跟踪重度钙化或复杂介入患者,思远跟踪PCI术后患者,陈雨继续看心衰。”
“具体记录什么?”李明远问。
“先别拿着问卷去套。”周成说道,“跟着患者完成检查、治疗和出院准备,和他们聊一聊。能联系到家属的,也问问家属。一个星期以后,再回来改研究问题。”
赵思思有些疑惑:“一个星期能改变什么?”
周成把三份方案分别还给他们:“你们现在提出的问题,大部分来自文献和自己的设想。先看看患者遇到的问题,和你们想的是不是一回事。”
组会到这里就结束了。
走出会议室后,赵思思仍在琢磨自己的数据方案。
李明远则开始计算动物实验时间,考虑能否缩短随访节点,或者先做小样本预实验。
陈雨抱着资料走在最后,心里多少有些没底。
她很清楚自己的方案缺少亮点。
如果只是证明患者年纪越大、药物越多,依从性越差,这项研究确实没有太大意义。
可她在病房待得越久,越觉得“依从性差”这四个字过于简单。
很多患者反复住院,医生习惯把原因归结为没有按时吃药、没有限制饮水、没有每天称体重。
至于他们为什么做不到,往往没人继续追问。
第二天上午,陈雨从病区筛出了十位心衰患者。
其中一位姓何的老人,七十四岁,两年内已经住院五次。
每次入院都是气促、下肢水肿,利尿以后症状缓解,出院没多久又会回来。
病历里多次写着“院外服药依从性欠佳”,护士交接时也提到老人经常记不清药名。
陈雨第一次去床边时,何老正在整理床头柜。
柜子里放着好几个塑料袋,每个袋子都装着不同的药盒。
有些是这次住院前吃的,有些是上次出院带回家的,还有几个药盒已经拆开,药片散在里面。
“何爷爷,这些药您平时都吃吗?”陈雨问。
老人看了看柜子,有些不好意思:“吃的。”
“每天怎么吃?”
“早上吃一回,晚上吃一回。”
陈雨拿起其中一个药盒,是螺内酯。
“这个一天几次?”
老人看了一眼:“早晚都吃吧。”
实际上,出院医嘱上写的是每天一次。
她又拿起沙库巴曲缬沙坦:“这个呢?”
“这个好像也是一天一次。”
病历上的方案却是每天两次。
陈雨以为老人只是记性不好,于是把药盒按照早、中、晚重新摆放,又拿出纸,准备帮他写一张清楚的用药表。
老人看着她写了一会儿,忽然从床头柜最下面拿出一叠折起来的纸。
“医生,我家里还有这些。”
陈雨接过来,发现全是老人过去几次出院时拿到的用药单。
第一张上,呋塞米每天两次,螺内酯每天一次。
第二张因为肾功能变化,呋塞米减量,沙库巴曲缬沙坦暂停。
第三张又恢复了沙库巴曲缬沙坦,美托洛尔剂量也做了调整。
最近一张来自社区医院,医生在原方案上加了另一种降压药,却没有注明原来的药是否停用。
几张单子上的药名、剂量和频次不断变化。
医院打印格式不同,商品名和通用名混在一起,有些药已经停了,老人却一直留着。
每次出院,他都把新的药拿回家,和原来的药放在同一个抽屉里。
“您平时按照哪一张吃?”陈雨问。
老人盯着那些纸看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我也不知道哪张是现在的。有时候照上次的吃,有时候看药盒上写的。闺女回来的时候会给我分几天,她不在,我就凭印象拿。”
“医生说您没有按时服药,您为什么不告诉他们看不懂?”
老人搓了搓手,声音低了些:“每次医生都很忙,讲得也快。我怕问多了,人家嫌我麻烦。再说这些字我都认识,回家以后凑到一起,就分不清了。”
陈雨低头看着桌上那一排药。
老人并没有拒绝治疗,也没有故意少吃药。
每次住院,他都认真听医生交代。
每次出院,也把所有药带回了家。
只是几份不断变化的用药单叠在一起,连年轻人都要花时间核对,更不用说一个七十多岁、独自生活的老人。
她原先准备研究患者为什么不愿意吃药。
到了这一刻,她才发现,自己的问题从一开始就问偏了。
何老并非不愿意。
他只是不知道,自己今天究竟该吃哪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