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位患者的问题更加明显。
患者术后冠脉情况稳定，各项检查都不错，模型给出的风险很低。
然而患者住在距离医院一百多公里的山区，最近的县医院也要坐两个小时汽车。
出院后发生胸痛时，他通常先在家忍着，症状实在无法缓解才让儿子开车送医。
交通距离，就医便利程度以及家庭是否有车，这些信息同样不存在于数据库。
赵思思连续查了几天，原本漂亮的模型框架开始出现越来越多的空白。
……
周五下午。
赵思思抱着电脑去找周成时，脸色比第一次汇报时凝重许多。
“老师，我发现模型可能缺一些变量。”
周成正在看李明远整理的复杂钙化病例，闻言没有抬头：“缺什么？”
“患者的生活状态、复诊条件、家庭支持，还有服药习惯。数据库里基本没有这些内容。”
“重要吗？”
“可能很重要。”赵思思拉开椅子坐下，把吴先生的情况讲了一遍，“他的传统临床风险不算高，但实际就诊次数很多。模型只能看到检查和手术数据，看不到他每天凌晨开店，也不知道他经常忘记服药。”
周成翻到患者的住院记录，看了一会儿：“你准备怎么办？”
“增加患者报告结局和社会因素调查，但以前的回顾性数据补不回来。这样一来，原本一万多例的样本优势就没有了。”
赵思思说到这里，明显有些沮丧。
她花了很多时间设计模型，原以为数据库越大，结果越可靠。
真正跟着患者走了一周以后才发现，数据库的边界远比他预想中明显。
周成合上病历：“数据库里没有的内容，临床上照样会影响患者。模型能学到什么，取决于你给了它什么。缺失的变量不会因为没有记录就消失，只会在最后变成你解释不了的误差。”
赵思思点点头，过了片刻又问：“那我还做不做这个方向？”
“方向可以保留，问题需要缩小。”周成说道，“先别急着预测所有患者的长期结局。看看能不能从一个更具体、数据相对完整的场景切入，比如术后三十天非计划就诊，或者建立前瞻性队列，把过去缺失的信息从现在开始收集。”
这几句话并没有直接给出答案，却让赵思思原本混乱的思路逐渐清晰。
她打开电脑，在研究框架旁边增加了一栏，标题是“数据库外变量”。
……
同一天，李明远也在调整自己的动物实验方案。
他跟踪的十名患者大多存在严重冠脉钙化。
按照原来的设想，他重点记录钙化弧度、厚度、病变长度和器械通过情况。
几天后，他发现临床上决定处理方式的因素远比模型复杂。
同样是三百六十度环形钙化，有的病变位置较直，碎石球囊可以顺利送达。
有的位于明显成角处，器械连通过都困难。
患者肾功能、血管直径、既往支架情况和经济承受能力，也会影响最终选择。
完整的动物实验当然有价值，可在此之前，临床病例中已有大量问题尚未整理清楚。
他重新评估三年的时间，最终主动删掉十二个月远期病理观察，将课题拆成两个阶段。
第一阶段先建立复杂钙化病变临床数据库，结合腔内影像分析器械选择和即时效果。
动物实验只做可行性预实验，用来验证几个关键力学问题。
至于完整的长期动物研究，等模型成熟以后再申请专项课题继续开展。
……
时间过了大半个月。
当三个人重新坐进会议室时，桌上的方案都比一周前薄了不少。
李明远删掉了大半动物实验内容。
赵思思的模型不再追求一次预测所有长期风险。
陈雨则将原来的“用药依从性影响因素研究”改成了“心衰患者出院用药信息理解障碍及干预研究”。
赵思思看到陈雨的新标题，先愣了一下：“你准备做用药单？”
“先评估患者到底能不能看懂。”陈雨说道，“药物数量多只是其中一部分。视力、独居、药品名称重复、不同医院的医嘱格式，还有出院后多次调整方案，都会增加出错风险。”
她把何老的几张用药单铺在桌上。
几个人对照看了一遍，很快发现其中一张使用通用名，另一张使用商品名，社区医院的记录又用了缩写。
某种药在第一张单子上要求停用，第三张却重新启用，缺少完整病史的人很难快速分辨。
李明远看完以后，也收起了最初的不以为意：“这个确实容易吃错。”
“何老已经重复服过药。”陈雨说道，“病历一直写他依从性差，可他每天都在吃，只是吃得不对。”
周成听完三个人的汇报，没有再追问论文能发到哪里，也没有替他们评价哪个方向更高级。
他将三份修改后的方案并排放在桌上，看了几分钟。
“现在比上次好一点。”
赵思思问：“只有一点？”
“至少开始看见患者了。”
林峰坐在旁边，忍不住笑了一声。
三个学生却都没有觉得这句话是在讽刺。
过去一周，他们真正跟着患者完成检查、出院和随访后，才发现许多写在研究方案里的问题，只存在于研究者的想象中。
另一些看似琐碎的困难，却每天都在影响患者的治疗结果。
周成将方案还给他们：
“明远先做病例分层，把动物预实验压缩到能回答一个关键问题。”
“思思重新定义结局指标，把准备收集的院外信息列清楚。”
“陈雨先做小样本访谈，别急着设计干预。三个人的方案都再改一周。”
组会结束时已经接近晚上七点。
周成把最后一份病历签完，手机里还有十几条未读消息。
三名学生各自发来了修改后的框架，林峰在询问第二天一台左主干介入的方案，工程学院又传来一份导管受力模型参数表。
他没有立即回复，先关掉电脑，拿起外套离开医院。
今晚有一件早已答应好的事。
婚礼请柬的样式已经选了很久，林薇提前约好了设计店，让他下班后过去确定纸张、字体和最终文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