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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56章 荀氏归附

    建安七年三月初九,下邳。辰时整,城门外已经站满了人。不是百姓,是官员。

    田豫从辽东赶回来了,站在最前方,面色平静。庞统靠在城墙上,有一口没一口地灌着酒。司马懿站在他身侧,望着南边的官道,一言不发。

    甚至连郑玄都来了。七十四岁的老先生,拄着拐杖,立在队伍中间。他说什么都要来,说荀氏乃经学世家,与他有旧,该来接一接。

    我没有站在队伍里。

    我站在城楼上。

    看着那条蜿蜒的官道,看着远处渐渐出现的黑点,看着那一百多个正在走近的人。

    荀氏。

    颍川荀氏。

    百年望族,天下士人之冠。

    他们来了。

    “使君。”徐庶走到我身边,“查清楚了,一共一百一十七人。荀彧长子荀恽带队,其余都是族人,有老有少。”

    我点头。

    “有受伤的吗?”

    “有几个老人孩子病了,不过不严重。医学院的人已经等在城门边了。”

    我看着他。“元直,你说,他们为什么来?”

    徐庶想了想。“因为荀彧那封信。也因为...他们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了。”

    我沉默。

    是啊,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了。

    许都容不下他们,颍川待不住他们,天下之大,只有这里还敞开着门。

    “走。”我转身,“下去接他们。”

    巳时,城门口。

    荀恽走在队伍最前面,一身缟素,面色平静。

    一百多步外,是下邳的城门。城门口站着一群人,有官员,有儒生,有医者。他们的目光,都落在这支疲惫的队伍上。

    荀恽深吸一口气,加快脚步。走到近前,他停住了。人群分开,一个人走出来。素袍,布履,面带微笑。

    刘玄德。

    荀恽只在传闻中听过这个人。织席贩履之徒,起于微末,如今坐拥四州,带甲十万。

    他本以为会见到一个威风凛凛的大人物。

    但眼前这个人,比他想象的...普通得多。

    也亲近得多。

    “荀公子。”刘备开口,声音温和,“一路辛苦了。”

    荀恽怔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长揖及地。

    “罪民荀恽,率荀氏族人来投。望使君...收留。”

    他没有说“收留”之外的任何话。没有表忠心,没有说效劳,只是说收留。

    因为他知道,他们现在没有资格谈任何条件。

    能活着,就不错了。

    刘备上前一步,扶住他的手臂,把他扶起来。

    “荀公子。”他的目光很温和,“令尊的信,我收到了。”

    荀恽抬起头。

    “令尊在信里说,希望我善待荀氏子弟。”刘备的声音很轻,“你放心,从今天起,你们就是自己人。”

    自己人。

    荀恽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他低下头,不让任何人看见。

    午时,都督府偏厅。

    一百一十七人,已经安顿好了。

    生病的被送去医学院,老弱的被安排去驿馆休息,年轻力壮的则留在偏厅,等着登记造册。

    田豫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簿册。

    “一个一个来。”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每个人都安静下来,“姓名,年龄,籍贯,读过什么书,会做什么事——都说清楚。”

    第一个上前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叫荀顗,是荀彧的族侄。

    “我读过《诗》《书》《礼》,在许都太学待过两年,会写文书。”

    田豫一一记下。“想去哪儿?”

    荀顗愣了一下。“想...去哪儿?”

    “对。”田豫抬头看他,“青州缺几个书吏,幽州缺几个县丞,辽东缺几个教书先生。你想去哪儿?”

    荀顗愣住了。他以为能活着就不错了。没想到还有选择?

    “我...”他有些结巴,“我想去...青州?”

    田豫点头,在簿册上写下“青州”二字。

    “下一个。”

    一个接一个,一百多人,不到一个时辰就登记完了。

    田豫捧着那本簿册,走到我面前。“使君,都登记好了。”

    我接过,翻看了一下。

    “有读书的一百零三人,会写字的八十七人,懂算账的四十二人,习过武的三十一人...”我合上簿册,“好。都是有用的人。”

    庞统在旁边咧嘴笑了。“颍川荀氏,果然名不虚传。”

    申时,医学院。伏寿正在给一个生病的老人喂药。

    老人六十多岁,头发全白,面色蜡黄,是荀彧的族叔。一路上受了风寒,发着高烧,差点没挺过来。

    “老人家,喝药。”伏寿把药碗凑到他嘴边,声音轻柔,“这是华先生开的方子,专治风寒,喝下去就好了。”

    老人看着她,浑浊的老眼里有一丝惊讶。

    这么小的姑娘,怎么就在给人看病了?

    “姑娘,你多大了?”

    “八岁。”伏寿一边喂药一边答,“跟着华先生学医,快两年了。”

    老人怔住了。

    八岁。

    八岁就在给人看病。

    他想起自己那些在颍川的孙女,八岁的时候还在院子里捉蝴蝶呢。

    “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伏寿。”小姑娘抬头,笑了笑,“您好好养病,有什么事就叫我。”

    伏寿。

    老人咀嚼着这个名字,忽然想起什么。

    “伏寿...伏完是你什么人?”

    小姑娘的笑容顿了顿。

    “是我父亲。”

    老人沉默了。

    伏完。许都血案中被杀的那个伏完。全家被抄的那个伏完。如今,他的女儿在这里,给荀氏的老人喂药。

    “姑娘...”他的声音有些涩,“你...恨吗?”

    伏寿看着他,目光清澈。

    “恨什么?”

    “恨...害死你父亲的人。”

    伏寿沉默片刻。

    然后她摇摇头。

    “华先生说,恨治不好病,救不了人。”她把药碗放下,站起身,“我学医,是为了救人。救一个是一个。”

    她转身,走向下一个病人。

    老人看着她小小的背影,久久没有说话。

    酉时,书院。

    郑玄坐在讲台上,面前跪着一个年轻人。

    荀恽。“你叫荀恽?”老先生开口,声音苍老而温和。

    “是。”

    “荀文若的儿子?”

    “是。”

    郑玄点点头,目光里有一丝复杂的情绪。

    “你父亲...是个好人。”他说,“可惜,生错了时候。”

    荀恽低着头,没有说话。

    “你读过什么书?”

    “《诗》《书》《礼》《易》《春秋》,都读过一些。”“《春秋》哪一家的?”“《公羊》。”

    郑玄微微颔首。

    “公羊家讲‘大复仇’,你读过吗?”

    荀恽抬起头。他知道郑玄在问什么大复仇——父之仇,弗与共戴天。“读过。”他的声音很轻。“那你打算怎么做?”

    荀恽沉默。良久,他开口:“家父临死前,让人带话回来:‘荀氏没有孬种’。”郑玄看着他。

    “所以?”

    “所以学生不会让家父失望。”荀恽的声音渐渐坚定,“但学生也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

    郑玄微微笑了。

    那是一个很淡很淡的笑容。

    “好。”他说,“能在仇恨中保持清醒,不容易。”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你留在书院吧。”他说,“跟着我读几年书。等你想明白了,再去做你想做的事。”

    荀恽跪在地上,深深叩首。“谢郑公。”

    戌时,夜不收密室。

    司马懿和庞统相对而坐,面前摊着刚收到的密报。

    “许都的消息。”司马懿念道,“曹操今日进宫,与天子‘商议’了一个时辰。商议什么,无人知晓。但天子出来后,面色惨白,手都在发抖。”

    庞统灌了一口酒。

    “果然。”他说,“曹操开始对天子下手了。”

    “为什么?”

    “因为荀彧死了,没人护着他了。”庞统的目光深邃,“曹操要立威,最好的靶子就是天子。打压天子,震慑群臣,一举两得。”

    司马懿沉默。

    他想起荀彧那封信,想起那句“愿陛下保重,以待其时”。

    天子,等得到那个时候吗?

    “先生。”他终于开口,“咱们能做什么?”庞统摇头。什么都做不了。”他说,“至少现在做不了。”

    他顿了顿,又灌了一口酒。“但咱们可以记着。”

    “记着什么?”

    庞统看着他,目光锐利。

    “记着曹操今天做的每一件事。总有一天,要还回去。”

    亥时,都督府后堂。

    我独自坐着,面前摊着荀彧的那封信。

    “彧虽不能至,心向往之。”我又看了很多遍。每看一遍,心里的感受就复杂一分。“使君。”荀攸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我抬头。

    他站在门口,面色平静。

    “公达,进来坐。”他走进来,在我对面坐下。我们相对无言,坐了很久。“公达。”我终于开口,“你还好吗?”

    他沉默片刻。

    “臣没事。”他说,“只是...有些感慨。”

    “感慨什么?”

    他望着窗外那株梅树。

    “感慨...”他的声音很轻,“当年在颍川的时候,臣和文若常常对坐而谈,一谈就是一整夜。那时候他总说,天下会好的。”

    他顿了顿。

    “他等了二十年,天下没有好。他死了。”

    我沉默。

    “公达,你怪我们吗?”荀攸转过头,看着我。

    “怪谁?”

    “怪我们...写了那封信。”荀攸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摇头。

    “不怪。”他说,“那是他自己的选择。”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臣只是...有点想他了。”

    三更,下邳城外。

    荀恽独自站在城外的土坡上,望着南边的方向。那里是许都。那里埋着他的父亲。那里,他再也回不去了。

    “荀公子。”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荀恽回头。

    一个少年站在他身后,十八九岁,面容清俊,眼神深邃。

    司马懿。

    “司马军司马。”荀恽拱手。

    司马懿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在想什么?”

    荀恽沉默片刻。

    “在想...”他轻声道,“我父亲临死前,在想什么。”

    司马懿没有说话。

    “他明明可以活的。”荀恽的声音有些哑,“丞相给了他机会,只要他低个头,认个错...他就可以活。”

    “他为什么不肯?”

    司马懿沉默。

    良久,他开口:

    “因为有些人,宁愿死,也不肯低头。”

    荀恽转头看他。

    司马懿望着南边的方向,目光深邃。

    “你父亲是这样的人。我父亲...也是。”

    荀恽怔住了。

    司马懿的父亲?司马防?他不是在许都...

    “我父亲还在许都。”司马懿的声音很轻,“但我已经三年没见他了。”

    荀恽看着他。

    这个十八岁的少年,脸上没有悲伤,没有怨恨,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平静。

    “你不难过吗?”

    司马懿摇头。

    “难过有什么用?”他说,“他们选了这条路,就得承担这个结果。咱们也一样。”

    他转身,看着荀恽。

    “你父亲死了,你来了。这是他的选择,也是你的路。走下去就是了。”

    荀恽看着这个比自己还年轻的少年,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司马军司马...”

    “叫仲达就行。”司马懿笑了笑,“咱们以后,要常常见面的。”

    五更。

    天边泛起鱼肚白。

    我站在城楼上,望着这座正在苏醒的城。远处传来读书声,是书院在晨读。更远处传来操练声,是军营在出操。再远处,炊烟袅袅升起,是百姓在煮早饭。

    一百一十七个荀氏族人,已经安顿下去了。

    老的被送去休养,小的被送进书院,年轻的被分配到各州。

    他们会在这里生根,发芽,长成新的树。

    这就是我想要的天下。

    不是一个人的天下。

    是所有人的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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