漱玉山巅,承道殿深处。
一间轩阔的静室悄然无声,四壁皆是由暖玉灵木构筑而成的通天书格。
其上并非只有寻常书册,还有一枚枚灵光内蕴的玉简,一卷卷以异兽皮制或以灵丝织就的古老卷宗。
皆井然有序地陈列着,散发着岁月沉淀的墨香与灵机,偶尔还能看到几只太素蠢从书册缝隙探出头来,偷偷打量着眼前这位年轻筑基。
林清昼安然坐於室中央的一方深青色的案几之後,手中正持着一卷颇显厚重的暗黄色卷宗,眸光沉静,缓缓阅看着。
其身侧,一位身着深蓝色家族执事袍服的修士正垂手恭立,神态谦谨,气息收敛,不敢有丝毫打扰。
方才他已禀明,族长林正阳因有要务,暂离漱玉山,此刻并不在殿中。
林清昼闻言,心下了然。
烽原郡前线固然重要,但家中那方新生的福地更为紧要,且关乎重大,不宜张扬。
一应打理维系之事,唯有族长亲力亲为方能放心,此刻族长多半正於那福地之中操持。
他遂温言婉拒了执事欲以传讯符籙通知族长归来的提议,只让执事引他来了这间存放家族核心籍册的静室。
他此刻所观,并非道法秘籍,亦非丹方要术,而是一卷记录了整个沂州境内,所有在籍修士的名录概要,其中尤以筑基修士为详。
昔日练气之时,他心无旁骛,一心只求丹道精进与自身修为突破,深知过早涉猎这些纷杂人事於修行无益,徒耗心神。
然今时不同往日,既已铸就仙基,位列家族核心,日後势必要执掌丹阁,统御一方事务。
摩下有多少可供调遣的丹师,各家势力底蕴如何,这些皆是必须了然於胸之事。
他最先展开的,乃是记录林家嫡系筑基血脉传承的族谱卷宗。
神念沉入其中,一行行名讳与简要注述如同画卷般徐徐展开,清晰罗列着林家已故与尚存於世的筑基修士。
自上而下,世代分明。
二代祖辈,英魂早已归於天地,只余名讳与功绩供後人瞻仰。
三代长辈之中,唯有老大人林绵晋依旧在世。
四代之中,合黎真人林曦和自是超然其上,但只单单有个名号,未敢记录其他。
令他略感讶异的是,真人同父异母的妹妹,名唤林曦妤的那位长辈,竟亦尚在人世。
只是注述中提及她寿元无多,且深居简出,早已不问外事。
五代可谓林家人才辈出的一代,天赋卓绝者众,奈何恰逢家族大变,风雨飘摇,折损甚巨。
如今硕果仅存的筑基长辈,便只有他熟知的林承昀叔公、林承皓叔公,以及那位虽然未曾见过,但却听闻性情刚烈,不类其名的林承萱姑奶奶。
六代子弟,虽整体天资不及父辈璀璨,但彼时家族正值用人之际,但凡道途有望者,皆倾力培养。
故而如今存留的筑基,反较五代更多些。
除了他熟悉的族长林正阳伯父、林正风叔父、林正嫣姑姑外,尚有两位常年在外、未曾得见的叔父。
一是正在鄞州为官,那位清鹤族弟的生父,林正郗。
二是据说因功法所需,故而常年流转於赵国各郡的林正瑛。
至於七代清字辈————
卷宗至此,当前页仅余一个名字,墨迹犹新,正是自己刚刚才添上的。
林清昼目光落在其上,静默片刻,方才缓缓将书册合上。
随後将记载林家嫡系的书册轻轻置於案几一侧。
指尖微动,自旁侧书格中又摄来数枚色泽略深,形制稍异的玉简。
这些玉简专门录存着依附於林家的各大附属家族之谱系与底蕴。
自晦朔老祖於青木郡开基立业、奠定林家之基伊始,便有邹、王、晋、闫四家相随,堪称世代肱骨,荣辱与共。
此後数十年间,又因连绵姻亲,融入了吴、孟两家血脉。
至此,沂州之地,除林家为主枝外,便以此六家为最初根基,并称望族。
然而世代轮转,家族兴衰更迭如同潮汐。
近几十年来,几族之中人才凋零,林家深感可用之人捉襟见肘。
为稳固根基,延续势力,遂又着力擢升了两家新贵—蒋氏与澹台氏。
此二族虽因崛起日短,底蕴不及老牌六姓深厚,在诸多事务上常受无形排挤,与主家的亲厚渊源自然也不比那六家世代积累。
然其势却不可小觑,尤以澹台一家为最,一门之中竟有四位筑基修士坐镇!
其中澹台明、澹台光兄弟更是罕见的同胞筑基,堪称林家附庸中一股极为强横的力量。
反观旧姓,则境况不一。
如孟家,尚有三位筑基,维持着望族体面。
而王家景象最为凄凉,竟仅剩王老一人独木强支,且其寿元已然无多,风中残烛。
一旦王老逝去,王家若无後继之人,恐有筑基断代之危。
林家念及王家那位天资卓绝的筑基修士,当年在癸酉之变时殁於烽原郡,是为林家基业而死,也因此对王家多有抚恤照拂。
林清昼心知,待王老故去後,林家必定会从王家後辈中竭力扶持起一位新的筑基,以全故人之义,亦稳附庸之心。
随後,林清昼心念微动,於繁杂信息中,特意将各家擅长丹道之人的名讳逐一拣选出来。
目光扫过,所见丹师数目并不算多。
其中一位算是旧识,那位正恩叔父的岳丈,沉凝稳健的邹严长老。
另两位同样在玄丹大比时曾有一面之缘,分别是素有才女之称的吴筱悠,与蒋家那位灰袍老者蒋文钦。
此外,名录中还有两位外姓客卿亦精通丹术,一为陈阁,另一人竟姓林,名默。
注述中特意标明,这位林默客卿虽与主家同姓,却并无血缘渊源,乃是凭自身丹道技艺投效,得以跻身门墙。
林清昼正凝神阅卷,忽有所感,指尖微顿,抬首望向静室门外。
一道醇厚而熟悉的气机正由远及近,步履轻快却隐带金石之音,於是他拂衣起身,静候门前。
不过片刻,那道魁梧身影已迈入室中,玄色常服上犹沾染着一丝未散的清灵之气。
林正阳目光落在林清昼身上,见他面容沉静,周身气机磅礴,俨然已是筑基之身,眼中不由掠过一丝复杂之色,慨然叹道:「两年前知你闭关冲境时,心中便早有准备,可今日亲眼得见你立於我面前,灵机内蕴,仙基已成————仍是觉得恍如梦境。」
他摇头轻笑,带着几分自嘲:「想不到我也有看走眼的一日。」
说罢,他眼中感慨尽数化为欣慰,挥手屏退一旁垂手侍立的执事。
那执事躬身一礼,悄无声息退至门外,并将室门轻轻合拢。
林正阳转而看向林清昼,语气忽转调侃:「早知你破境如此之快,当初便该早早为你定下一门亲事。
如今仙基既成,脱胎换骨,再想留下子嗣,可就难如登天了————当然,也非全无指望。」
林清昼闻言,唇角笑意微僵,当即移转话题,明知故问道:「族长今日不在殿中,不知是何处要紧事劳您亲往?」
林正阳本就是随口一提,有蟠桃精华的效力在,哪怕只是练气,年岁未到,也难有子嗣。
闻言果然不再纠缠前话,朗声一笑,神色间颇有些无奈:「还能为何?自是去喂那只小馋懈。
我亲手照料它四年多,日日以灵药珍果供养,它倒好,见有吃的便亲近,吃完就躲,反倒对你念念不忘。
近日它躁动异常,瑞光流转不休,我便猜到你出关之期将近。」
瑞兽通灵,能感知缘法,预知吉兆,林清昼并不意外,只莞尔道:「它哪是想我,分明是惦念我炼的那几味兽丹。
也罢,近日正好得闲,明日我便去福地探望它一番。」
「随你心意便是。」
林正阳含笑应充,旋即神色一正,问道:「你的筑基大典,打算何时举行?此事你不必操心,一应事务自有我遣人安排妥当,你只需当日现身,受礼致辞即可。」
林清昼略作沉吟,缓声道:「不妨再等几年,清鹤天资卓绝,根基深厚,届时应也已筑基功成。
不若等我二人皆成,再一同举办大典,既省却繁琐,亦可谓双喜临门,更显我家後继有人。
林正阳闻言,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如何看不出这位侄儿是嫌那庆典繁琐,有意拖延?
他也不说破,只摇头笑了笑,目光落回桌案上那几枚色泽沉敛的玉简与摊开的暗黄卷宗上,语气带着几分讶异与打趣:「哦?你竟也会主动看起这些来了?我记得你当年可是只肯埋头丹经,闭关苦修,半点不肯理会这些外事的。」
林清昼拂过卷宗上微凉的纸页,神色平静无波,声音亦是淡然:「此一时,彼一时,练气之境,心无旁骛,求精进是正道。
如今既登筑基,路入家族核心,若再只知闭门炼丹,不谙世事,岂非成了痴人?分担俗务,知人明势,亦是修行。」
林正阳抚须颔首,眼中赞赏之色更深,问道:「既看了这些,有何感悟?不妨说说。」
林清昼略一沉吟,眸光扫过案上名录,缓缓开口,声音清晰而沉稳:「感悟谈不上,些许浅见罢了。
我林家枝叶繁茂,根基在於青木郡,而维系这棵大树枝繁叶茂的,除却主家骨干,便是这些盘根错节的附庸家族。
观其谱系兴衰,犹如观一部微缩的沂州修真史。」
他顿了顿,继续道:「邹、王、晋、闫、吴、孟六家,与我家世代交织,荣损与共,堪称腹心。
尤其王家,家中骨干壮年折戟,为我家尽忠而亡,此等情谊,非寻常利字可衡。
他家如今势微,我等更需倾力扶持,不仅是为全故人之义,亦是做给其他附庸看,林家不负功臣,方能令归附者安心效力。」
林清昼语气微转,带上了一丝审慎:「至於蒋氏、澹台氏这些新晋之家,崛起迅猛,如澹台一门四筑基,实力确是可观。
然其与主家渊源尚浅,情谊未厚,骤得高位,难免遭旧姓排挤,心中亦恐存躁进之念。
用之,可为我林家锋锐爪牙,但亦需以威德并施,既示之以恩,使其感恩图报,亦要立之以规,防其尾大不掉。
尤其是————不可令其觉得,能轻易越过那些世代忠谨的旧姓去。」
林清昼目光清明:「归根结底,御下之道,在於制衡有度。
既要让旧姓感受到倚重与温情,不致心寒,也要予新贵以晋身之阶与足够尊重,使其有盼头。
恩威并施,赏罚分明,令诸族皆知,唯有紧附我林家这棵青梧,方能得其荫庇,共沐春光,如此,方是长久之道。」
林正阳静静听完,面上惯常的温和笑意渐渐敛去,化作一种深沉的欣慰。
他凝视着眼前这位年轻得过分、却已思虑深远的侄儿,良久,才重重一叹:「好一个制衡有度,好一个恩威并施。
你能由丹道而窥人事,见微知着,有此等见识,远超我预期。」
他大笑两声,声震静室,连书架上的玉简都似有共鸣。
「你能想到这一层,我便真正放心将更多事交给你去做了。
日後丹阁是一方面,与各家打交道,协调资源,乃至————一些更深远的谋划,你都可逐步参与进来。」
林正阳极为欣慰,原以为这位贤侄醉心修行,不谙世事。
未曾想在政务上亦有见解,虽略显稚嫩,却也完全够用了。
笑罢,林正阳神色复归平和,叮嘱道:「不过,眼下你初入筑基,首要之事仍是稳固境界,熟悉仙基诸般妙用。
俗务虽需理会,却也不可本末倒置,耽误了自身修行,再过几年,待紫宸天彻底关闭,你就将前往赤寰求学。」
林清昼躬身应道:「侄儿明白。」
林正阳见林清昼应答从容,神色沉静,知他自有分寸,便不再多言,只含笑颔首。
随後自袖中取出一枚不过掌心大小的令牌,令牌呈深青色,触手温润,其上仅以古朴笔法阴刻一株苍劲梧桐,枝叶寥寥,却意蕴十足。
「拿着。」
林正阳将令牌轻抛过去:「凭此令,可感应到那处秘境的方位,就在漱玉山不远,以你如今脚程,不出一个时辰便可抵达。」
林清昼伸手接过,令牌入手微沉,隐隐与周身灵力产生一丝玄妙共鸣。
「进入後,你只需在福地入口处便可,切莫要深入,更不可妄动其中布置,以免惊扰了老大人。」
林正阳目光在他面上停留一瞬,似是斟酌,旋即又道:「待你从福地回来,可再去门里一趟。」
他语焉不详,说得隐晦。
但林清昼闻言,却是心头微微一凛,面色沉静地点头。
他自然知晓,族长所指,是那存放着林家传承祖器之地。
「去吧。」
林正阳挥了挥手,神色温和中带着期许。
林清昼不再多言,将令牌收起,对着林正阳躬身一礼,旋即转身,步履沉稳地退出了这间弥漫着书香的静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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