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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八章 冰凤

    鄞州,林府暖阁之中。

    窗外是泼天盖地的白,鹅毛般的雪片密密匝匝,将天地都裹进一片寂然的寒寂之中。

    檐角垂下的冰凌如剑,折射着灰白天光,森然之气透骨。

    然而暖阁之内,却似另辟一方天地。

    四壁并非凡木,而是少阳灵木嵌合而成,铭刻着着细密的防寒阵纹,地面铺设着厚实的火绒熊皮毯。

    角落处,一座半人高的紫铜鎏金暖炉正静静吐纳着热意。

    炉身上浮雕着栩栩如生的三足金乌负日巡天图。

    炉内燃的也非炭火,而是数枚赤阳石,稳定地散发着乾燥而充沛的热力,将满室烘得暖融如春,却无丝毫烟火浊气。

    林正郗端坐在一张宽大的沉香木扶手椅中,身着一袭墨青色锦袍。

    领口与袖缘镶着一圈色泽温润的银狐毫,愈发衬得他面容清峻,眉宇间带着久居上位的沉凝气度,此刻那双深邃的眼眸正落在手中一封薄薄的信纸上,若有所思。

    距他不远处,一位美妇人身着藕荷色绣缠枝梅纹的广袖交领袄裙,外罩一件绒羽压边的雪青色比甲。

    云鬓轻绾,斜簪一支玉蝶赶梅步摇,气质温婉如水,静坐於铺着软缎的绣墩上,正是其妻孟舒娴。

    只是此时孟舒娴那纤长的手指正轻轻地绞着一方绣帕,流露出几分掩不住的忧色。

    信封上的灵光缓缓黯去。

    林正郗将信纸轻轻置於手边的灵檀木桌上,发出一声淡淡的轻叹:「清鹤那孩子,还是去闭关了。」

    孟舒娴闻言,原本娴静的面容倏地抬起,柳眉微蹙,焦虑之色再难掩饰:「这孩子————如此大事,也不先来信与我们细细分说,求得长辈护持或是建言也好,怎就这般自顾自地————」

    林正郗抬手,虚虚按了按,语气虽缓,却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沉稳:「族长既已点头,允他闭关,便证明清鹤自身积累已足,心性亦堪破境,强压未必是好事,如今,唯有信他。」

    孟舒娴何尝不知这个道理,只是犊之情难以自抑,眉间忧色未散,低声道:「理是这般理————可寻遍鄞州,也未能寻得一头以『绦雪霖』成道的筑基妖兽。

    前些年送去的那壶地心寒髓虽也是极好的宝药,可终究不如以同源仙基炼制的筑基丹那般完美契合,我总怕差了那麽一丝关窍————」

    「舒娴。」

    林正郗唤了她一声,声音温和有力:「你我都从练气一路走来,当知筑基一关,七分在人,三分在天。

    外物固重要,然根本仍在己身,清鹤天赋远胜你我当年,心志更是坚毅,你我当初尚能成功,对他更应有信心才是。」

    他似是想到什麽,脸上转而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倒是清昼那孩子,不声不响,竟已筑基功成,出关理事了,速度比清鹤还要快上一筹。

    先前我还总忧虑这一辈只清鹤一人独秀,难免孤木难支,如今看来,倒是我多虑了,家中後继有人,是大幸事。」

    提及林清昼,孟舒娴面色稍霁,思忖片刻道:「林清昼?便是鹤儿信中常提及的那位族兄吧。

    虽未曾得见,但观经年来鹤儿信中说述,那位侄儿倒像是位性子沉稳之人,丹道天赋尤为了得,对鹤儿也多有看顾,确是天大的喜事。

    我们毕竟身在鄞州,天高路远,许多事照应不及,鹤儿能有这样一位兄长在族中相互扶持,我也能安心不少。

    这份贺礼须得好好准备一份,稍後我便去库房挑选。」

    林正郗颔首:「合该如此,那孩子修的是青阳之道,与鄞州苦寒之地所产的灵物属性大多相克,合适的不多。

    你多费心,仔细斟酌,务必选一份既显心意,又於他修行切实有益的。

    不过这些皆是细务,眼下另有一事,更需即刻应对————」

    他语气微沉:「凤仪宫那边的使者,昨日又递了话来。」

    孟舒娴闻言,自然明白是何事,面上顿显几分无奈与头疼,轻轻揉按着太阳穴:「冰凤一族的遗孤————说得轻巧,只道其宫中灵宝感应,天机显示那後裔会出现在鄞州地界。

    可鄞州疆域何其辽阔,山峦叠嶂,秘境隐匿,既无具体方位,又无具体时间。

    这茫茫人海,冰雪覆地,却要我们去何处寻一个不知是否已然转世,甚至不知是否已出生的遗孤?」

    林正郗亦是摇头苦笑:「凤仪宫势大,又与我家算是世交,其意不可轻拂。

    尽力配合搜寻吧,这等涉及金丹血脉之事,若真到了出世之时,天地必有异象显化。

    我们也唯有先应付着,静观其变,等待时机了。」

    孟舒娴低声一叹,终是点了点头,起身拢了拢衣襟,缓步走向阁外,准备去库房为那位未曾谋面却已筑基的族侄挑选贺礼。

    窗外风雪依旧,暖阁内只余下林正郗一人,目光重新落回那枚已无光华的信封之上,提起豪素,斟酌着回信。

    邱州,贺家内宅深处。

    窗外冷风呜咽,更衬得室内死寂如墓。

    灯烛昏黄,曳出的光影在贺九龄沟壑纵横的脸上颤抖,映得他双目赤红,几乎迸出血来。

    他枯瘦的手死死着眼前青年的衣襟,手背上青筋虬结,呼吸粗重得骇人:「你————再说一遍?孤览他————当真投了妖域?!这消息从何而来?一字不许漏!」

    那青年被他勒得面色发紫,喉间咯咯作响,勉强从齿缝里挤出声音:

    ————————————

    「是、是安靳东安大人亲口所言————晚辈,晚辈也不敢信————可安大人言之凿凿,说叔父他————」

    话未说完,贺九龄猛地撒手,力道之大,让那青年跟跄着连退几步,扶住门框才堪堪站稳。

    贺九龄却恍若未觉,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踉跄着跌坐回身後的酸枝木榻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双手不受控制地颤抖着,缓缓抬起,捂住了脸,指缝里漏出几声似哭似笑的嗬嗬声。

    「果真————果真是走了这条绝路————」

    他喃喃自语,声音空洞得吓人。

    「你下去————管好自己的舌头,若让我听到半点风言风语————」

    那青年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不忘带上了房门。

    室内重归死寂,贺九龄放下手,露出一张瞬间灰败下去的脸。

    其实他早有预感,贺孤览失踪近一年,音讯全无,以他筑基期的修为,若非自愿,谁能让他悄无声息地消失?

    他压着消息暗中查探,不过是存着一丝侥幸。

    如今这侥幸被彻底碾碎,他反而有种悬着的心终於落地的麻木,只是那麻木底下,带着噬心刮骨的寒意。

    他贺家从他曾祖那一辈起,不过是个在散修聚集地挣扎求存的练气小族。

    一代代人弹精竭虑,伏低做小,耗尽心血,才在这邱州勉强紮下根,有了今日这点微末基业。

    到了他这一代,更是天幸,出了孤览与孤芳两位筑基!

    一门三筑基,这是贺家前所未有的盛景。

    他日夜筹谋,小心翼翼地在各大势力间周旋,所求不过是将这盛景延续下去,甚至奢望着————能有更进一步,窥探那紫府仙族门槛的万一可能。

    贺孤览天资卓绝,道心之坚,远超同辈。

    他虽觉此子有时过於冷硬,不近人情,却从未觉得这是坏事。

    修真之路,逆水行舟,若无一颗矢志不移,甚至不惜一切的向道之心,又如何能披荆斩棘,走得长远?

    他甚至将家族未来的大半希望,都寄托在这个後辈身上。

    可现在,一切成空。

    贺孤览叛逃妖域,这是弥天大罪!

    若只是个练气嫡系,他或许还能断尾求生,付出些代价切割乾净。

    但贺孤览是筑基,是贺家明面上的下一任族长,说他叛国而贺家全不知情?

    谁会相信!

    数百年的经营,无数先人的心血,难道就要断送在他贺九龄手上?

    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窜起,冻得他四肢百骸都僵硬起来。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接着是心腹手下压低声音的通传:「家主,安靳东大人来访。」

    贺九龄猛地抬头,浑浊的眼中骤然爆出一丝光亮,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後一根浮木。

    他几乎是弹起身,踉跄着抢到门口,亲自拉开了门。

    安靳东披着一件玄色大,神色沉静地站在廊下。

    「安大人!」

    贺九龄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手指因用力而微微颤抖,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哀恳:「你来了————你我两家世代姻亲,休戚与共!如今我贺家遭此灭顶之灾,还望大人看在往日情分上,给老夫指一条明路————孤览那个孽障,他、他————」

    安靳东反手扶住他颤抖的手臂,目光扫过贺九龄瞬间苍老乾岁的面容,轻轻叹了口气,扶着他走进屋内,掩上了门。

    「贺家主,事已至此,慌也无用。」

    安靳东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我也不瞒你,消息来源确凿,孤览兄————确是做了糊涂选择。」

    他顿了顿,观察着贺九龄的神色,继续道:「贺家如今处境,你比我清楚,若在漠垣真人坐镇之时,莫说有极大可能同样参与叛逆之事。

    仅凭知情不报、约束不力」这条,贺家便难逃清算,但如今————时势不同了。」

    贺九龄死死盯着他,呼吸急促。

    「那位皇子殿下,雄心勃勃,正是用人之际,将来王府必然要立在邱州。

    公孙家如今式微,将来多半只能在林家庇护下依托一郡之地,殿下麾下如今尚缺可用之人。」

    安靳东语速平缓,却句句敲在贺九龄心上:「贺家若想存续,甚至————将来或许还能有机会更进一步,眼下唯有抓住这个机会,向殿下证明你们的价值,将功折罪。

    贺九龄眼中希望与恐惧交织,哑声道:「殿下————殿下肯接纳?那林家那边————」

    安靳东微微摇头:「贺家主,到了紫府那个层面,许多事非你我能揣度,林家与殿下之间,自有他们的默契与交易。

    不怕你笑话,我原本更属意投效林家,毕竟你我远在边陲,谁知那皇室内部是何等情形?万一卷入党争,将来受到清算————

    但最终是林家那位玄丹司之主,亲自将我引荐给十三殿下的,其中的意味,莫非家主还不明白?」

    贺九龄闻言,紧绷的身躯终於松弛下来,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缓缓坐回榻上,喃喃道:「我明白了————我无其他所求,只求————只求能存续宗祠,不至亡於我手,我便————对得起列祖列宗了————」

    安靳东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缓和了些:「贺家主是明白人,殿下要的是听话有用的人。

    贺家根基在邱州,熟悉此地人事地理,这便是价值,接下来该怎麽做,想必家主自有决断。」

    贺九龄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再睁开时,那双原本灰败的眼里,已重新聚起一丝属於世家之主的决绝与沉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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