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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二章 阴司来使

    玄丹司顶层,四壁流光阵纹明灭,映得室内一片冷澈。

    林清昼子然而立,身前巨大的水镜光幕正映出烽原郡外的厮杀景象。

    血光与法术辉光交织,嘶吼与金铁交鸣透过水镜传来,沉闷而压抑。

    他凝视着光幕中不断倒下的身影,眼底无波,只一丝极淡的惘然浮起,又迅速沉入深静的眸底。

    自数年前那一战後,万壑妖域已沉寂许久,近日忽然妖潮再起。

    此番虽无妖王亲身压阵,然而仍有二十余位筑基妖将率众狂攻,煞气盈野,已是数百年来罕见的凶烈气象。

    北疆之地,原本并非如今这般战事频繁。

    曾几何时,这片土地虽也有摩擦,却更像一场心照不宣的默许之局。

    人族与万壑妖域之间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争战只是给予底层修士与妖兽一线搏杀晋升之机,彼此皆未真正倾覆死战。

    甚至林家与那三位妖王之间,还时常有些不足为外人道的交易往来,各取所需。

    一切的转折,都始於晦朔真人的骤然离世。

    真人一去,万壑妖域便彻底撕碎了往日伪装的平和面具,瞬间突袭了烽原郡。

    漠垣真人在三位妖王的围攻下独木难支,烽原郡在滔天妖焰下几成焦土。

    如今重建後的烽原郡,面积尚且不如曾经一半之多。

    虽因临近妖域、灵氛躁烈而从未有多少凡俗百姓久居,却是林家及几位沂州望族经营了数百年的根基所在。

    多少林家嫡脉、沂州望族的精英子弟,在那一役中道陨魂消,血染荒原。

    自此,林家与万壑妖域之间便再无情谊可言,唯余无法化开的血海深仇。

    而老祖林栖梧的坐化,至今想来,仍处处透着令人费解的疑云。

    身为将爻木一道推至五神通圆满的大真人,通晓枯荣生灭之理,他岂会算不准自身的寿尽之期?

    然而癸酉年间,他就那般毫无徵兆地道陨了,未曾留下只言片语的後手布置,亦未曾如历代寿元将尽的紫府巅峰修士那般,在最後一刻倾力一搏,求取金性。

    横竖皆是寂灭,为何不争上一争?

    鸿砚真人当年不惜动用神通,冒着赤寰宗的忌讳,强窥承岳叔公的神魂记忆O

    恐怕也是难以置信,想要从那些记忆碎片中,翻找出这位声名远扬的晦朔真人真正留下的後手或隐秘吧。

    斯人已逝,万般成空。

    所有的疑窦与猜测,终究随同那道消逝的神通,一同埋葬在了岁月深处。

    幸而,林家历经风雨飘摇,终究是挺过了最艰难的那段时日,如今根基渐复,气象重凝。

    望着光幕中仿佛无穷无尽的厮杀,林清昼轻轻吸了口气。

    不多时,身後传送阵纹倏然亮起,柔和的白光散去,显出一道熟悉的身影。

    林清昼回过身,微微笑道:「族兄。」

    来者正是林清崖。

    他此刻眉头紧锁,看着林清昼,沉声道:「范家来人了,恐怕————要你去亲自接待。」

    林清昼神色微凝,略显疑惑:「范家?哪个范家?」

    林清崖直视着林清昼,轻叹一声:「还能是哪个————自然是身居幽都,连通阴阳的那一家。」

    林清昼神色骤然一凛,眸中青意微闪:「阴司使者?地府素来超然物外,不涉阳间俗务,此番突然驾临邱州,所为何事?」

    林清崖摇头道:「具体缘由我也不知,故而才来请你去应对。

    其余筑基长辈皆在前线脱不开身,我修为未至,身份恐不对等。

    谢家与范家向来是地府行走世间的代表,家中昔日也曾接待过几次,听闻并非难以相处之辈,你且斟酌应对,万事谨慎为上。」

    林清昼闻言,心知此事紧急,点头应下:「我明白了,如今使者人在何处?」

    「已在府中正厅等候。」

    林清昼不再多言,身形微动,已化作一道青虹,掠向林家府邸。

    林府正厅,气氛略显凝滞。

    一位身着墨色深衣的青年静坐於客位,衣料看不出材质,隐有暗纹流动。

    细看之下,竟是百鬼夜行、幽莲绽放的图样,以极细的银线绣成,於低调中透出森然贵气。

    这位青年面容俊美非凡,却苍白得不见一丝血色,仿佛久不见天日,唯有一————————————

    双眸子深若寒潭,映不出丝毫光亮。

    他周身散发着若有若无的寒意,所坐的檀木椅下,一片淡淡的湿痕正缓缓晕开,水渍漆黑,仿佛来自极深的水底,散发着淡淡的冥气。

    林正恩并未敢居主位,只在一旁相陪,神色恭敬中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正低声说着什麽。

    恰在此时,厅外光华微敛,林清昼步入厅中。

    林正恩见他到来,明显松了口气,忙起身对那青年告罪一声:「范公子,我家主事之人已到,恕在下失陪片刻。」

    说罢,便悄然退出主厅,将场面交予林清昼。

    林清昼目光扫过那青年脚下诡异的水渍与周身萦绕的阴寒气息,心念流转,终是上前几步,於主位坐下,姿态放得极低,率先拱手一礼,语气恭谨:「在下林清昼,忝为林家丹阁之主,不知尊使如何称呼?」

    那苍白青年抬眸,目光落在林清昼身上,似有实质般的寒意掠过。

    他嗓音低沉沙哑,如同磨损的古琴:「范薨。」

    名字透着不祥,却恰合幽冥之意。

    林清昼面色不变,继续问道:「不知范公子今日驾临烽原,有何指教?」

    范薨苍白的面容上忽然浮现一抹极不正常的潮红,如同雪地溅血,转瞬即逝O

    他嘴角艰难的扯起一分弧度:「今日前来,是特来向贵族道喜的。」

    「哦?」

    林清昼心中万千念头闪过,面上却沉静如水,微微倾身:「还请范公子明示,在下愚钝,不知喜从何来?」

    范薨却并未直接回答,眼中掠过一丝幽深莫测的光,低笑道:「此事不急————时机一到,贵族自然知晓,必是天大的喜事。」

    他话锋一转,声音愈发飘忽阴冷:「此番除却贺喜,另有一言,乃我家大人嘱我带来。」

    林清昼闻言,立刻起身,整肃衣袍,深深一揖:「林家恭聆大人谕示。」

    阴曹地府,乃是当世罕有的仍有仙人显世,秩序井然的古老势力。

    且不论地府本身深不可测,便是代其行走世间的范、谢两家,亦皆有金丹真君坐镇,超然物外。

    无论范薨口中的「大人」是地府中的某位大真人,还是范家真君本人,对林家而言,都唯有恭敬从命的份。

    范薨对林清昼的态度似是满意,微微颔首,缓声开口,每一个字都敲击在寂静的厅堂中:「大人言:真人借仙君之路,另辟蹊径,终成神通,此乃造化。

    看在南明真君的香火情分,此前种种,地府可暂不追究,将来亦不会阻拦。」

    他话音微顿,那双深潭般的眸子直视林清昼,语气陡然转沉:「然阴阳有序,法度森严,凡事当有度,过犹不及,参紫之境,便是阴司所能容忍之极限。」

    「待得功行圆满之日————」

    范薨的声音愈发幽冷,仿佛自九幽深处传来:「还请真人亲赴幽冥一叙,有些旧例,需当面厘清。」

    林清昼听得心头剧震,虽一时难以完全明了话中深意,更不知「真人」具体所指,但其中蕴含的警告与深意却如冰锥刺骨。

    他压下心中惊涛,再次深深拜下,语气无比郑重:「大人之言,林家谨记,必当恪守界限,不敢有违。」

    范薨见状,不再多言,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下一瞬,他脚下那滩漆黑的水渍骤然扩大,浓郁的精纯冥气弥漫开来。

    范薨的身影随之变得模糊,如同墨迹融入水中,悄无声息地沉入那片幽暗,连同那彻骨的寒意一起,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留下林清昼独立厅中,望着那迅速乾涸,未留丝毫痕迹的地面,面色变幻不定,心中波澜丛生。

    过了半刻钟,林正恩皱着眉,步履谨慎地走入厅中,目光扫过范薨先前落座之处。

    那里早已空无一人,只余一丝若有若无的阴寒气息尚未散尽。

    他试探着向仍陷在深思中的林清昼低声问道:「那位贵使————已经走了?可需我传讯禀报真人?」

    林清昼微微抬眸,神色间仍有几分凝重。

    他沉吟片刻,终究点了点头:「有劳叔父,还是请真人回来一趟为好。」

    林正恩肃容应下,无声退了出去。

    厅内重归寂静,林清昼向後靠入檀木椅中,闭目凝神。

    范家之言似幽潭投石,虽未激起惊涛,却漾开层层看不透的涟漪。

    他一遍遍回味那冥使的话语,试图从中辨出更深层的机锋。

    将近半个时辰後,周遭太虚无声荡漾,一股熟悉的清冷气息悄然降临。

    林清昼即刻起身,便见那一袭白衣已静立厅中,於是躬身行礼道:「见过真人。」

    林曦和微微颔首,目光如水扫过空荡的客座,语气平淡:「何事唤我?」

    林清昼垂首,将范薨所言,包括其神态语气,尽可能原封不动地复述了一遍,一字不差。

    林曦和静听着,眉头渐渐蹙起,面上神色变幻,竟似有些复杂。

    那其中仿佛压着几分早有预料的无奈,却又隐约透出一丝如释重负的微芒。

    待林清昼语毕,他忍不住轻声追问:「此事————对真人可有大碍?」

    林曦和闻声抬眼,忽的淡淡一笑,竟久违地伸出手,揉了揉林清昼的额发,动作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慨然。

    「无妨。」

    他语气平静,却字字沉缓:「家中早料到会有这一日,如今这般————已是最好的结局,那位大人肯点头应允,我林家便该承情。」

    话虽如此,林清昼却未见真人眼中有半分感激之色,反是带着一种深沉的静默。

    「去吧,忙你的事。」

    林曦和敛了笑意,语气恢复一贯的淡然:「此事不必外传,毕竟尚在阳世皇土,那位小皇子多半会来问,你自行斟酌应答便是。」

    林清昼郑重点头:「是,晚辈明白。」

    再抬头时,眼前白衣已渺,唯有太虚余韵,徐徐散入满室清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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