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巡夜。”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清越,甚至带着惯常的那份疏离和挑剔。他听到自己说,“风起了,得看看有没有被吹乱的痕迹。”
那时,林溪回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那目光里有关切,有信任,有感谢……但唯独没有,她看向雷恩时的那种东西。
最后,他转身推门而出。
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初夏草木的湿润气息。云羿没有立刻展开翅膀,而是沿着聚落的小道,慢慢走向那片被月光照亮的空地。
他知道自己不该这样。
有什么可难过的呢?他本来就是外来者,是那个从天而降的伤者,是那个被救治后留下来报恩的羽族。
雷恩不同。雷恩是第一个发现林溪的人,是她在这个世界的第一个依靠,是陪她走过最艰难日子的人。
他们之间有那么多他永远无法参与的经历——第一个冬天,第一座泥屋,第一次击退敌人,第一声“智者”……
而他,不过是那个在她需要高空视野时,恰好可以飞起来的人。
仅此而已。
云羿走到空地中央,抬起头,望着那轮银白色的月亮。月光洒在他白色的羽翼上,将那些修长的翎毛映得近乎透明。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带林溪飞行的那一天。那天,太阳刚落,气流最平稳。林溪坐在他背上,双手轻轻握住他颈后的羽毛,小心翼翼地,像怕弄疼他似的。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林溪却在他背上发出低低的惊叹,像第一次见到世界的孩子。
“像……做梦。”她说,“我从没见过这样的世界。”
那一刻,云羿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感觉到林溪身体的温度透过羽毛传来,感觉到她呼吸的起伏和他自己的节奏渐渐同步,感觉到她抓住他羽毛的手指微微收紧——不是恐惧,而是信任。
那时,他就在心中想着自己下一次要用什么理由再带林溪飞行。例如今天风向好,可以看看北边的兽群;明天云层低,适合观察河流走向;后天……后天再说。
他只是想让她坐在他背上,只是想听她在风中发出那些细微的惊叹,只是想感受那一刻,天地之间只有他和她,没有任何人。
可是,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
突如其来的洪水,让新星聚落的所有人高度戒备。林溪再次发挥了她的聪慧和领导能力,让这一场看似无解的危机轻易得到化解。
就在他以为接下来自己有机会的时候,沧溟又出现了,还提出了带林溪去人鱼王庭……再然后,是雷恩觉醒了风元素……
现在,自己心中想象的那些场景,好像变得越来越遥远了。
云羿展开翅膀,轻轻跃入夜空。
风托起他的身体,将他带向高处。他飞得很高,高到地面上的聚落变成了一小片模糊的光点,高到月光几乎能穿透他的羽翼,高到没有人能看见他的表情。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自己重伤坠落时,睁开眼第一个看到的人就是林溪。在一众兽人当中,林溪格外的打眼,只要见过一眼便不会忘记。
想起林溪给他拆夹板时,自己装睡却被她发现。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继续检查,继续换药,继续如常对待。
但他知道,从那一刻起,林溪对他多了一丝戒备。那戒备藏得很深,深到几乎察觉不到,但他是羽族,天空之民的眼睛,最擅长捕捉细微的痕迹。
想起林溪教他写字时,他故意写错,想看林溪皱眉的样子。
结果林溪不仅没皱眉,反而耐心地一遍遍纠正,最后还在他写对的符号旁,画了一个小小的太阳。他盯着那个太阳看了很久,久到她自己都忘了这回事。
想起那次飞行归来,她在鹿皮地图上添上最后一笔,抬起头对他笑:“云羿,谢谢你。这份地图,对我们太重要了。”
那笑容坦荡真诚,不带任何杂质。
他移开视线,说:“能帮上忙就好”,耳根却烧得发烫。
所有的这些,他以为可以一直珍藏下去,像藏在心底最深处的一小簇火苗,不需要任何人知道,只要自己偶尔拿出来看看,就足够温暖。
可现在,那簇火苗忽然变得有些刺眼了。
云羿在高空盘旋,任由夜风吹乱他的翎羽。
他知道自己不该这样。雷恩觉醒风元素,是好事。对聚落是好事,对林溪是好事,对雷恩自己更是好事。
他应该高兴,应该祝贺,应该像个成熟的同伴那样,坦然接受这一切。可他就是高兴不起来。
他看到林溪走向雷恩时,脚步比平时快了半步。那半步,几乎微不可察,但他看到了。
他看到林溪握住雷恩的手时,指尖停留的时间比必要的长了一瞬。那一瞬,几乎转瞬即逝,但他也看到了。
他看到林溪说“从今天起,你是新星聚落第一个元素战士”时,语气里那份骄傲——那是为雷恩骄傲,为雷恩高兴,为雷恩……
为雷恩。
不是为他。
云羿闭上眼睛,任由身体在空中漂浮。风托着他,像托着一片无根的羽毛。
他想起自己流浪的这些年,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从不驻足,从不留恋。天空之民本就该如此,飘忽不定,来去自由。
可偏偏在这里,他停下了。
不是因为那些泥屋,不是因为那些食物,不是因为那些他本可以随时离开的一切。
是因为林溪。是因为那双黑色的眼睛,是因为那在火光下柔和的侧脸,是因为那些她教他写字时轻声念出的音节。
他学着雷恩的样子,接受林溪的目光在别人身上驻足,接受林溪对别人展露笑颜。
因为他想要的,从来都是林溪愿意看见他的存在。
其他的,他都可以不在乎。
可此刻,胸口那团酸涩的、沉甸甸的东西,让他再也无法自欺。
他在乎。
他比他自己以为的,更在乎!
飞了不知多久,风渐渐小了。
云羿睁开眼睛,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飞到了那条熟悉的路线上。那条他第一次带她,俯瞰整个聚落时飞过的路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