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前，鹰眼带炮崽摸出了沟。
两个人趴在一处灌木丛后头，身上盖着枯草和碎土，只露出半张脸。
沟外的公路上，三个鬼子斥候正猫腰推进。
打头的举着望远镜，后面两个端枪交替掩护，动作干净利落。
“鹰眼哥，这几个查得挺仔细。”炮崽小声道。
鹰眼点了点头，眼睛跟着那三个人移动。
鬼子斥候查了路两边的沟渠，翻了几块大石头，还踢开了路边一堆枯枝，但他们始终沿着公路走。
高坡背阴处，没看。
山脊反斜面的死角，没看。
鹰眼慢慢收回目光，拉了炮崽往回撤。
回到阵地，鹰眼只说了一句话。
“斥候只查公路两侧五十米，高坡和背阴面全跳过了。”
连长若有所思道。
“他们判断咱们昨晚打完就跑了。”
老班长笑笑，“鬼子也不傻，但这回他们急了。”
“急了，就只看眼前那条路。”
连长点头，开始调整部署。
尖刀班被摆在沟的中腰位置，视野好，射界宽，既能打辎重又能截断退路。
连长自己带的那一排则压到了沟口前沿，却是最先暴露也是最容易被炮火覆盖的地方。
狂哥皱眉，想站起来说两句，老班长按住了他的肩膀。
“连长，不是不知道疼。”
老班长说完这句，低下头继续检查弹药。
狂哥把涌到嗓子眼的话硬生生吞了回去，趴回自己的位置。
上午的太阳慢慢爬上来，山沟里一点风都没有。
所有人趴着，不说话，不动。
正午刚过，公路上的动静大了起来。
先是马蹄声，密密麻麻的，然后是脚步声，皮靴踩碎石的声音连成一片。
再然后是轮子碾地的闷响，夹着骡马的喘息和铁器碰撞的叮当声。
鬼子从蒲县方向压过来了。
鹰眼趴在石缝后头，一截一截的数。
鬼子的步兵走前头，共四列纵队，枪都上着刺刀。
骑兵则散在两翼，马刀挂在鞍边，后面是炮兵，三门山炮用骡子拖着，炮衣都没脱。
最后面天上嗡嗡响，六架飞机排成两排，在山沟上空兜圈子。
炮崽把脸埋进臂弯里，只露一只眼睛往外看。
旁边的新兵手抖的厉害，嘴唇发白。
老班长伸手在新兵后脑勺上拍了一下，安抚道。
“趴好，不要看天上。”
鬼子队列越来越近。
走在最前面的鬼子军官骑在马上，抬起望远镜扫了两边山坡，随即挥手催促后队加速。
他们不怕。
在他们看来，昨晚赤色军团打完就跑，不太可能还有精力再设伏。
何况他们头顶有飞机。
只是鬼子的前队刚刚过弯，后队还在沟口外面磨蹭，沟头的另一侧就突然爆出一排枪声。
那是兄弟部队的拦头。
鬼子前队立刻卧倒还击，机枪架起来就扫。
后面的鬼子骑兵拨马往两边散开，步兵就地找掩体。
但尖刀班不动。
一众战士听着沟头那边打了三四分钟，等鬼子稳住阵脚，军官开始吼叫，炮兵接到命令，骡子拉着山炮往路边平地上拐时。
尖刀班才动。
鹰眼盯了整整半刻钟，等的就是这一刻。
炮兵阵地上，鬼子的一个佩刀军官正站在炮架旁指挥，手臂一上一下的比划，嘴里吐着急促的命令。
三门山炮的炮衣刚被扯开，骡子还没牵走，一声枪响突然响起。
那个军官的身体猛的一顿，手臂僵在半空，然后整个人软下去，趴在了炮架上。
几乎同一瞬间，炮崽的枪响了。
牵骡子的鬼子歪倒在地，骡子受惊猛的一蹿，拖着炮架横在了公路正中间，与后面的队列撞上。
骡马乱踢，弹药箱滚落，鬼子步兵被堵住挤成一团。
连长的胳膊这才往下一劈，两侧山坡上枪声瞬间密集炸开。
斩腰开始了。
鬼子也很快反应了过来。
但他们的炮架不动，队形展不开，前后都被火力咬住。
然后鬼子的飞机来了。
六架飞机呼啸着压低高度，机头对准了山脊。
第一架俯冲下来，机枪扫过尖刀班右侧十几米的地方，弹头打在石头上溅出火星，碎屑糊了狂哥一脸。
第二架紧跟着投下来什么东西，山坡上炸开一团黑烟，土浪把两个战士盖住。
炮崽被震的耳朵嗡嗡响，摇了两下头，又趴稳。
旁边一个新兵被气浪掀翻，捂着耳朵往后爬，耳朵缝里渗出血。
软软不知道从哪儿摸了过来，拖着药包整个人贴着地面匍匐，抓住那个新兵的后背把他按进弹坑里。
“别抬头！”
新兵满脸土灰，嘴张着说不出话。
软软一边撕绷带一边压着他的肩膀吼。
“听枪声，不听飞机！”
“飞机炸不准，子弹才要命！”
第三架飞机又压下来了，机枪扫过头顶，几根枯枝被打断砸在软软背上。
软软手上的动作却没停，把纱布塞进伤员耳朵里按住。
区区六架飞机，还没血战湘江的成群轰炸机压迫感重。
都是小场面了。
虽然鬼子的飞机在天上转圈，子弹一刻没停。
但赤色军团中，也就新兵遇到敌机慌张，身经百战的老兵早就重新架好了枪对准地上的鬼子。
至于天上？交给命。
而有了飞机掩护，鬼子也开始拼命往沟口猛冲，步兵弯着腰跑，骑兵策马往前拱，刺刀和马刀搅在一起。
尖刀连的前沿阵地首先承压。
机枪从三个方向扫过去，连长那一排被压的抬不起头，石头后面灰尘翻滚，有人中弹闷哼。
连长蹲在一块半人高的石头后面，枪托戳着地面，腾出一只手敲石头，手掌拍出节奏。
“一枪——换位！”
“一枪——换位！”
其声节奏分明，一下一下，有板有眼。
前沿的战士们被这个节奏拽住了。
一个探头开一枪，缩回去，挪三步，再探头。
一个接一个。
枪声不密，但准。
冲上来的鬼子被一颗一颗的撂倒，冲势硬生生顿住。
狂哥在中腰位置看的清楚，牙咬的咯吱响。
连长那个位置，飞机再来一轮就要塌。
老班长没让他动。
“守好腰，鬼子突不过去。”
狂哥当即把一百句话全咽进肚子里，转过枪口，继续往公路上倒子弹。
鹰眼的枪间隔越来越长，每一发都挑鬼子的军官和机枪手打。
炮崽跟着鹰眼的节奏，两支枪配合默契，把鬼子队列里最关键的骨头一根根剪断。
公路上的鬼子开始分不清该往哪边冲了。
前面堵着，后面也堵着，头顶的飞机炸的是自己人旁边的山坡。
天渐渐暗了。
飞机拉高，枪声渐稀，一个传令兵从沟那头滚进土坑报告。
“连长！正面压力大！鬼子贴上去了！”
连长正从前沿往回移，听见这句话，脚步一顿。
“兄弟团那边？”
“对，肉搏上了，排长让我来要人。”
连长没犹豫，直接指向东边。
“尖刀班，半个排，跟我走。”
“别让鬼子合成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