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贾东旭头上。
他张着嘴,胸口起伏,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母亲说的,是赤裸裸的现实。
他以前可以不在乎,可以浑浑噩噩,可以怨天尤人。
可当生存的危机真正压到头顶时,那些虚妄的愤怒和自怜,在母亲这残酷的生存智慧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那……那咱们就这么算了?就……就这么认了?”
贾东旭声音干涩,带着不甘,却没了之前的戾气。
“不算了还能怎么着?跟易家硬碰硬?咱们拿什么碰?”
“易中海把‘申请救济’这条路指给咱们了,这是眼下唯一还能试试的、不把脸彻底丢尽的路。”
“虽然……希望也不大,咱们家,你户口在城里,是工人,有工资,不符合最困难的那一档。”
“我和怀茹、孩子们的户口在乡下,更麻烦……但,总得去试试。”
“明天,怀茹你去街道,拿着户口本、粮本,还有东旭的工资条,好好跟人家说说。”
“哭穷卖惨的话少说,就摆事实,看能不能申请点救济粮。”
“或者看有没有什么糊火柴盒、纳鞋底之类的零活,多给咱们家分点。”
“记住,态度要好,要可怜,但别耍赖,更别提易家一个字!”
“没几天就过年了,再难,再怎么着,也得把这个年过了再说。”
贾张氏颓然坐在炕沿,求生的本能让她条理清晰地做着安排。
但她那股强撑着的精气神似乎泄了大半,露出老妇人真实的疲态和深重的忧虑。
“哎,妈,我记住了。”
秦淮茹连忙点头说道。
“东旭,你也别在厂里跟易中海较劲了,没用,还落人话柄。”
“以后……上班用点心,那老绝户说到底还是你的师傅,死皮赖脸也跟他多学点,早点考上级。”
“涨一级工资,比什么都强,下班了……看看有没有零活,哪怕帮人搬点东西,挣个毛儿八分的,也是进项。”
“这日子,得自己挣命,指望别人,靠不住。”
贾张氏又看向儿子,眼神复杂地说道。
贾东旭闷着头,不吭声,但显然是把话听进去了。
贾张氏这番剖析,剥开了他长久以来自欺欺人的外壳,将贾家真实的窘境和生存的冷酷法则血淋淋地摊在他面前。
愤怒和嫉恨还在,但更多的是对前路的茫然和恐惧。
贾张氏不再说话,只是呆呆地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她知道,经此一事,贾家和易家那点本就岌岌可危的情分,算是彻底断了。
以后在这院里,她们贾家,恐怕更要被边缘化,更要看人脸色了。
易家是这院里谁都撼不动的一座山。
而她们贾家,还在为下一顿的嚼谷发愁,为怎么开口求人而不被羞辱算计。
她得盘算,明天去街道该怎么说话,以后怎么从牙缝里再省出一点,怎么看着儿子别再去招惹易家。
旧社会寡妇带崽求活命的那些本事,在这新社会,似乎换了层皮。
但内核半分未减,似乎要更艰难与辛酸。
一墙之隔的易家小院,隐约传来孩子们的笑声和大人平和的说话声。
那声音,此刻听在贾张氏耳中,格外刺耳,也格外遥远。
翌日。
秦怀茹果然如同贾张氏交代的一样去了街道办申请救济。
翌日。
天刚蒙蒙亮,秦淮茹就起来了。
她轻手轻脚地生火烧了点热水,先给一家人做好了早饭。
“一会儿,吃完饭你就去,把你平日里那副面孔拿出来,别光知道在院里卖弄。”
贾张氏就着一根咸菜丝儿,吸溜吸溜地喝着粗粮糊糊,还不忘叮嘱了秦怀茹一番。
“诶。”
秦怀茹浑身轻颤了一下,她知道婆婆说的是什么意思。
贾东旭则在一旁低垂着头,沉闷地喝着自己的糊糊,一言不发。
吃过了早餐。
秦怀茹对着那面巴掌大、水银已经斑驳的破镜子,仔细拢了拢头发,用一根旧头绳紧紧扎好。
然后又拿起一件洗得发白、打了好几个补丁但浆洗得干干净净的蓝布外套穿上。
她对着镜子照了又照,努力想把眉宇间那股挥之不去的愁苦和疲惫表现得更明显一些。
一切都搞定了。
她看了一眼低头纳鞋垫的婆婆和准备去上班的贾张氏,深吸一口气,走出了家门。
她摸了摸怀里的户口本、粮本,还有贾东旭上个月的工资条。
心底无奈地叹了口气。
作孽啊。
冬日的清晨,寒气刺骨。
胡同里静悄悄的,只有早起倒痰盂和挑水的人偶尔经过。
秦淮茹缩了缩脖子,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低着头,快步朝街道办走去。
一路上,她心里反复打着腹稿,该怎么说,先说什么,后说什么,语气该怎么把握。
既要显得可怜,让人同情,又不能显得是在抱怨、指责,更不能提到易家半个字。
街道办在一个旧式四合院的倒座房里,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
秦淮茹到的时候,门还没开,外面已经零散地等了几个人。
大多是上了年纪的、面色愁苦的妇人,互相低声说着家里的难处,唉声叹气。
秦淮茹没凑过去,只是默默地站在稍远一点的角落里,低着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开了胶、用麻线勉强缝住的旧棉鞋。
等了一会儿,门开了,一个戴着眼镜、穿着藏蓝制服的中年妇女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是街道的张干事。
人群立刻围了上去,七嘴八舌地说起来。
秦淮茹等前面几个人说得差不多了,才慢慢挪过去。
“张干事,您忙着呢?我……我是锣鼓巷95号院的,贾东旭家的,我叫秦淮茹。”
秦怀茹看到张干事的目光扫到她了,她赶紧微微躬了躬身,小声地开口说道。
她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甚至有些怯懦的语调。
“哦,贾家媳妇啊,有事?”
张干事抬头看了她一眼,似乎对她有印象,点了点头,语气还算平和。
“是,有点事……想……想麻烦您,跟街道反映反映。”
秦淮茹眼中含着‘倔强’的泪水,又一副死死忍住的模样。
然后从怀里掏出户口本和工资条,双手捧着递过去,却没递到王干事手里,只是举在胸前,方便她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