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告院长,写完了。”
“一份是产业化可行性报告,另一份是我个人的一个建议,请您过目。”
易中鼎将档案袋放在办公桌上,坦然说道。
靳获嘉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先抽出那份可行性报告,一页一页地翻看起来。
他看得很慢,很仔细,有时会停下来,用手指在某一行的数据上轻轻点一点,似乎在心中默算着什么。
大半个小手后。
“写得扎实,数据翔实,工艺路径清晰,成本核算也基本合理。”
“这份报告,拿到部里的会上,是站得住脚的。”
靳获嘉合上报告,点了点头说道。
“谢谢院长。”
易中鼎平静的点点头。
但没有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因为他知道,真正的重头戏还在后面。
靳获嘉又抽出第二份文件。
他看了一眼标题,目光微微一凝,然后抬起头,深深地看了易中鼎一眼,才低下头,继续往下看。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靳获嘉看完最后一个字,没有立刻说话。
他摘下老花镜,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
他才睁开眼睛,目光落在易中鼎身上,停留许久。
“中鼎,你知道你这份请示,意味着什么吗?”
靳获嘉缓缓开口问道。
“我知道,意味着青蒿素项目将从学院级项目,升级为国家项目。”
“也意味着我可能会失去对项目的绝对主导权,还意味着决策流程会变长,协调成本会上升。”
“但同时也意味着青蒿素将获得国家层面的资源倾斜,意味着它不再是某个医院、某个研究所的‘自留地’,而是整个国家的战略任务。”
“这对于整个国家和人民来说,是绝对的有利的。”
易中鼎平静地回答道。
靳获嘉看着他,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欣赏,有惊讶,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
“你能想明白这一层,说明你真的成熟了,很多人,一辈子都想不明白‘舍得’和‘获得’之间的辩证关系。”
“你才二十三岁,就想明白了。”
靳获嘉又是沉默了片刻,然后才缓缓说道。
他说着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易中鼎,望着窗外那棵已经开始泛黄的老银杏树,好一阵出神。
他背着的左手食指不停的敲击着右手的手背。
仿佛在纠结或者挣扎着什么。
易中鼎也没有出声催促他,只是静静的站着等候。
他也是体制内出身的人,当然明白此时的靳获嘉在纠结什么,在挣扎什么。
但他也相信一个老红军的思想觉悟和政治立场。
否则靳获嘉也不可能和白观乡一样在四年后双双晋升将级。
“这份请示,我签了,不仅我签,我还会亲自把它送到总后卫生部,送到国科委。”
“你说得对,青蒿素不应该只是一个科室、一个医院的成果,它应该是国家的成果,是人民的成果。”
靳获嘉转过身,看着易中鼎清澈的目光,内心自嘲的笑了笑,只是脸色不变,声音仍旧平和的说道。
“是,院长。”
易中鼎立正敬礼。
“但你要做好准备,一旦这份请示获批,你将面对的,就不再是几间实验室和几个助手,而是一个庞大的、涉及多个部委的协作体系。”
“会有会议,会有扯皮,会有利益博弈,会有各种各样的你想象不到的麻烦。”
“你,扛得住吗?”
靳获嘉目光如炬的看着他,郑重的说道。
“院长,我扛得住。”
易中鼎依旧是立正,敬礼。
脚跟后磕在地板上的声音清脆响亮,一如他的眼神一般,坚定不移。
“好,我相信你。”
靳获嘉看着他,良久,缓缓点了点头。
他说着便走回办公桌前,拿起钢笔,在请示的末尾,郑重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易中鼎双手接过那份签了字的请示,目光在“靳获嘉”三个字上停留了一瞬。
笔迹遒劲有力!
最后一笔收尾时微微上挑,更显示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果决。
“院长,那我先去准备周一的会议材料。”
易中鼎将文件小心翼翼地收进档案袋,抬头看向靳获嘉说道。
“去吧,对了,涂优优从军科院回来之后,让她到我办公室来一趟。青蒿素结晶工艺的进展,我要听她当面汇报。”
靳获嘉摆了摆手,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叫住了他说道。
“是。”
易中鼎走出院长办公室,沿着走廊往回走。
刚回到科室,齐文柏迎了上来。
“易主任,涂组长刚才正好打电话回来了,说军科院那台冷冻干燥设备他们已经协调好了,明天就可以试机,她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
齐文柏利落的说道。
“好,那她到了,你就来通知我。”
易中鼎点了点头。
随后又问道:“实验报告都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都放在您桌上了,这几个月所有的实验数据、批次记录、质量检测报告,全都分类整理好了。”
齐文柏指了指他办公桌上那一摞厚厚的文件夹。
“辛苦了。”
易中鼎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到办公桌前坐下。
然后翻开最上面的一本实验报告,开始一页一页地看了起来。
数据很详尽,记录也很规范。
涂优优做事是十分扎实的。
她把每一个步骤、每一个数据都记录得清清楚楚,没有丝毫马虎。
易中鼎一边看,一边在心中默默比对。
最新一批次的提取率比他离开滇省时又提高了两个百分点,杂质的含量也下降了将近一半。
这说明涂优优在结晶工艺的优化上,确实下了不少功夫。
易中鼎正看得入神,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
一个带着几分风尘仆仆气息的声音响了起来。
“易主任!你总算回来了!”
涂优优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和疲惫。
她的军装袖口沾着几点水渍,头发也有些凌乱,脸颊上一丁点肉都没有,眼窝都有些深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