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科长掐灭烟灰，亲自走进了老半斋的大厅。
此时老半斋二楼包间内。
林巧英拉上窗帘之后，重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
她的动作很自然，仿佛只是觉得窗外的灯光刺眼，又或者是担心街上的嘈杂声影响谈话。
但她坐下之后，整个人的气质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那种职业记者式的亲和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沉静、更加锐利的气场。
“易主任，既然您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那我也就不藏着掖着了。”
“您说的那封匿名信，我也刚知道，也因为那封信，所以才有了今晚这出面谈，或者说摊牌。”
林巧英将钢笔帽拧上，合上笔记本，将它们推到一边，然后十指交叉放在桌面上，正视着易中鼎。
易中鼎端着茶杯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
他将茶杯送到嘴边，慢慢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目光平静地看着林巧英。
“我不但知道那封信，我还知道写信的人是谁，周文彬，对吧？”
“一个德意志留学回来的机械制造的大才，他写给您的信里，留的地址是愚园路七二三号，那是他自己的家。”
林巧英清楚的说道。
易中鼎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他没有说话，但也没有否认。
“易主任，我接下来要对您说的话，可能会让您感到意外，甚至会怀疑我的立场。”
“但我希望您能相信一点，我对您没有恶意，我对您的研究更没有恶意。”
“恰恰相反，我约您来这里，正是为了阻止一件即将发生的坏事。”
林巧英继续说道。
“阻止一件坏事？你说的这件坏事，指的是什么？”
易中鼎审慎的问道。
“有人想在今晚对您下手，地点不是这里，而是在您离开老半斋之后。”
“他们会以护送您去下一个见面地点的名义，把您带上车，然后直接驶往沪南方向的一个码头。”
“那里有一条船在等着，船会在天亮之前出海，在公海上与一艘来自港岛的货轮会合。”
林巧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然后压低声音说道。
她的语速很快，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生怕易中鼎漏掉任何一个细节。
“到了那艘货轮上，您会被迫交出青蒿素的核心研究参数。”
“如果您配合，他们会把您软禁在某个国家的研究机构里，继续为您提供实验条件，但从此您将失去与国内的一切联系。”
“如果您不配合，那他们不但会对你下死手，还会对你的家人下手。”
包间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易中鼎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像一尊石雕。
他的目光落在林巧英的脸上，像是在判断她说的每一个字的真伪。
“呵，不是，你们这有点儿不专业了啊，没有利诱，直接威逼了啊。”
易中鼎轻笑着问道。
林巧英的神情愣了一下，眼眸眨巴了几下，好像有点儿没反应过来。
“说说吧，开什么条件让我配合。”
易中鼎没理会她的反应，笑问道。
林巧英看了他好一会儿，才确信易中鼎真的在问这话。
“如果你跟他们合作，孔先生可以为你提供以下几样东西”
“第一，一笔足够你在海外任何一所一流研究机构建立独立实验室的经费，金额你可以自己提。”
“第二，一支由英美两国顶尖药学专家组成的技术团队，他们将全力协助你完成青蒿素的后续研发工作，所有成果的第一署名权归你。”
“第三，一条完整的产业化链条，从原料种植到药品生产再到全球分销，不需要你操半点心，你只需要坐等成为千万亿万富翁。”
“第四，你的家人，将获得前往任何你想让他们去的国家的资格，并在那里得到最高级别的安全保障和生活安排。”
“你不用担心任何人的安全，包括你自己。”
林巧英吐出一口气，缓缓说道。
“你既然知道得这么清楚，那你在这场局里，扮演的是什么角色？”
易中鼎笑了笑，开口问道。
“我是光头政府抛弃在大陆的谍报人员，代号浦江水，孔先生代号黄浦江，我们是同一个小组的人，小组代号愚弄园。”
“我是被他们派来试探你的人。如果我觉得你可以合作，我的任务就是在茶叙结束后，把你送上那辆通往码头的车。”
“如果我觉得你不可合作，我的任务就是在茶叙结束前，在你的茶水里加入一种无色无味的镇静剂。”
“让你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失去意识，然后由等在楼下的服务员把你从后门抬走。”
林巧英迎着他的目光，干脆利落的把事情全部交代了。
她说出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
“那你现在告诉我这些，是什么意思？”
易中鼎问道。
“我改主意了。”
林巧英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出了四个字。
易中鼎的目光没有离开林巧英的脸。
手里端着那杯已经微凉的龙井，没有喝，也没有放下，就那么静静地端在手中，仿佛在掂量着林巧英那四个字的重量。
“改主意了？什么时候改的主意？”
易中鼎平淡的重复了一遍。
林巧英垂下眼帘，沉默了几秒钟，然后重新抬起头来。她的目光比刚才更加清澈，也更加坚定。
“听完您的报告之后，我不是学医的，也不是学生物学的，但我在报社跑了五年科技口，采访过不少搞科研的人。”
“那些人当中，有的人是为了评职称、拿项目、争经费在做研究，有的人是为了出名、出成果、往上爬在做研究。”
“但您不一样，您在报告会上讲到疟疾肆虐地区的那些数字时，声音里有悲戚。”
“您讲到临床试验中那些获得救治的患者时，声音里有温度。”
“您讲到研究遇到瓶颈时，眉头会不自觉地皱起来，那不是因为课题结不了题、交不了差的焦虑。”
“而是因为那些等着用药的病人还要继续等下去的不甘心。”
“我在新闻系读书的时候，老师教过我一句话，一个好的记者，要学会分辨采访对象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我当时以为这句话的意思是让我学会识破谎言。”
“但后来我才慢慢明白，它更重要的意思是让我学会识别真心。”
林巧英带着些许对自己的嘲弄的语气，苦笑着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