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皇,儿臣现在有三句话要说。”扶苏也是懂得怎么做不粘锅了。
嬴政被他的“三句话”说的有点愣神,不知道为什么,他发现自己在某一个瞬间,竟然有些看不透自己这个儿子到底在想什么。
嬴政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他一直都感觉,天地万物,任何事情,都在自己的掌控之中。
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嬴政没有深思,只是点头道:“但说无妨。”
子婴已经有点后悔了,刚刚自己就应该找借口溜走才行,非留在这里干嘛?
皇帝他不管饭啊!
这玩意,要是皇帝也让自己发表一下看法。
说得好,那自然没什么,若是什么地方说不好,哪个措词用的不恰当?
哎呀!
想想都叫人哆嗦了啊!
扶苏这边,端起茶来,缓缓地喝了一口,这才满脸沉思之色,口吻沉吟道:
“其一,儿臣认为可以核实一下这些事情是真的还是假的。”
嬴政眼睛一眯,脸色已经不太正常了。
“是真的又如何,是假的又如何?”
“父皇问儿臣,儿臣自然是心中想什么说什么,不会藏私的。”
扶苏做了下铺垫,见着嬴政难看的脸色缓和几分,他这才接着道:
“如果是假的,那么纪恒书写这个的目的,也就显而易见了,这分明就是怀着不轨之心,当斩。”
“可如果是真的,那就要从不同角度看待这件事情了。”
“纪恒搜集这种东西的目的是什么?他是想用这个煽动百姓的情绪,从而激发叛乱,或者是收买人心,亦或者是为了其他不可告人的目的?”
嬴政神色平缓了许多,扶苏确实是成长了。
“儿臣说过,具体问题要具体分析,纪恒原本为侍御史,侍御史的职责是什么,父皇也是清楚的,儿臣也就不多说了。”
“他搜集民间疾苦,如果是为了查缺补漏政令上下达的问题,为了改善民生,让大秦百姓过好日子,那么这就是他的本职工作。”
“子婴先前所言,我们可以确定这就是一份草稿,奏书未成,只是草稿就拿来定罪,未免有失偏颇。”
“我大秦要传之万世,那就需要依靠制度,之所以还要仰仗皇帝圣明裁决、贤能的官吏治理一方,那就是因为制度总会有无法触及的地方,总需要有才能和德行的人来领导百姓,才可以维持天下的安定,庶民的富足。”
子婴在边上听着,都忍不住要欢呼一下,说的太好了,说的真的太好了啊!
嬴政端着茶,神态已然悠闲了几分,“说下去。”
“这第二件事情,儿臣认为,应该给纪恒自我申辩的机会。”
扶苏脸上露出一抹微笑,看着嬴政道:“他凭一张嘴,就能把丞相骂到吐血,足可见此人言辞犀利,是个有才能的人。”
“父皇是天地开泰以来的第一位皇帝,坐拥天下无尽山河,要治理好这么大的一个国家,自然需要不拘一格提拔人才。”
“此前,上卿蒙毅的考试中,此人和张苍、赵高三人,一并得到满分,只是其才学展露的一部分。”
“额外的,他面对蒙恬的百战精锐,能够突入阵中,抢夺长戈,挑翻七人而不伤其身,说明他武艺相当不错,但是出手却有分寸,这样一个人,若能为我大秦所用,远比一刀杀了更有用处。”
嬴政眼帘微垂:“心怀不轨之徒,还是杀了更稳妥,否则让这等人将来身居高位,一旦发生祸事,便极有可能是无法挽回的局面。”
扶苏看着嬴政问道:“阿父说的,可是昌平君之乱?”
这里,他叫“阿父”,表明是谈论家事。
因为,昌平君的母亲是秦昭襄王的女儿,嬴政是秦昭襄王的曾孙。
所以,按照亲属关系来说,昌平君是嬴政的表叔,亲的表叔。
所以,秦昭襄王是昌平君的外公。
又所以,楚考烈王是秦昭襄王的女婿,也就是昭襄王女儿的老公,昌平君的老爸。
昌平君还是楚王负刍的血亲兄弟……
这关系听着复杂,实则简单理解一下就是,嬴政的表叔就是昌平君,昌平君的兄弟在楚国是国君,他在秦国做大官儿,还帮着大侄儿嬴政平定了嫪毐之乱。
这样一个人,不管是秦国胜利,还是楚国胜利,他都能混得风生水起。
可惜啊,这个世界就是这么神奇。
包括嬴政当初也是这么想的,所以在大将李信和蒙恬带兵攻打楚国的时候,嬴政让昌平君负责搞后勤,而且利用他楚国公子的身份,安定攻打下来的楚地。
结果,昌平君到了后,他就反了。
然后呢,楚国大将项燕,就拥立他做了新的楚王。
项燕是谁?
项羽的爷爷。
因为昌平君的反叛,导致李信这一路的十万大军兵败,蒙恬那一路的十万大军安稳回撤。
随后就是耳熟能详的王翦带领六十万大军的灭楚之战。
项羽的爷爷项燕,还有成为了楚王的昌平君,都死在这场战役之中。
项羽后来在巨鹿破釜沉舟打的,就是王翦的孙子王离。
王离这里带领的,就是从长城那边往南边过来和章邯一起围困复辟赵国,围点打援的长城军团。
按照主流的说法,王离手里有二十万边军,也就是蒙恬之前带领在长城的军队,章邯手中也有二十来万大军。
项羽疯狗一样干翻了王离这二十万大军的时候,章邯都还没回过神来,完全就没想到这个队友这么猪头。
就是二十万头猪,也能撑死项羽那几万楚军了。
所以,秦末汉初的这一段战争史,王家和项家互掐,占据了很大的一部分舞台。
那么,秦国和楚国的血缘关系近得令人感到不可思议,不夸张的说,他们要是普通百姓,真的能坐下来一边喝酒一边认亲。
可是,血亲关系在帝国权力面前,比羽毛都轻。
所以,回到当下这个问题,昌平君的谋反,是嬴政这一生跨不过去的坎儿。
在老将王翦和少壮派将领之中,嬴政很自然地偏向于少壮派。
结果,很快就被狠狠打脸。
这件事情,秦帝国这边的大臣宗亲们,几乎无人敢在嬴政面前提起这件让他相当丢脸的事情。
子婴坐在边上听着,都快用双手捂住耳朵了。
这这这……这是自己能听得吗?
嬴政的脸色果真瞬间就难看了起来,这种事情别人说也就罢了,你是我的儿子,你也说?
扶苏却好似压根没注意到一样,接着道:“昌平君的叛乱,在做儿子的看来,并不是阿父你执政生涯的耻辱,反而是对于儿子和后世子孙,以及后世帝王最大的警醒。”
嬴政的怒气好似瞬间没电了的小电驴,一下就失去了动力,一下就趴窝了。
这……话还能这么说的吗?
“你既然清楚昌平君的故事,为何还会想着这个纪恒,可以重用呢?”
嬴政用发问,掩饰自己上翘的嘴角,这小子,开窍了!
真开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