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康元年九月初六,寅时三刻。
太原城南门缓缓关闭,吊桥收起。赵旭站在门洞的阴影里,听着城外渐渐平息的厮杀声。种师道的骑兵已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只留下满地狼藉和燃烧的粮仓火光,在北方的天际映出一片血红。
“指挥使,您的伤……”韩五提着水囊过来,看到赵旭左臂的绷带已被鲜血浸透。
“无碍。”赵旭接过水囊喝了一口,冰凉的水让他精神一振,“清点伤亡,加固城门。完颜宗翰不会善罢甘休。”
“是!”
赵旭登上城楼。东方的天空泛起鱼肚白,但今日的黎明来得格外缓慢。北面金军营寨方向,人喊马嘶,显然粮仓被焚引发了巨大混乱。望远镜中,能看到金军士兵正拼命从火场中抢救未燃的粮袋,但火势太大,多数努力徒劳无功。
马扩被人搀扶着走上城楼,他伤势不轻,但坚持要参与军议:“指挥使,种老将军的伏击能成吗?”
“关键看金军追不追。”赵旭放下望远镜,“完颜宗翰若还有理智,就该知道粮草不继必须退兵。但他若怒极失去判断……”
话音未落,北面金军大营忽然响起震天号角!
不是收兵的号角,是进攻的号角!
“他们还要攻?”马扩不敢置信。
赵旭眯起眼:“完颜宗翰这是要拼命了。”
果然,金军营门大开,骑兵如黑色洪流涌出。但这次不是冲向太原城,而是向南——追击种师道的方向!
“种老将军的诱敌之计成了。”赵旭喃喃,“但金军倾巢而出,至少三万骑。种老将军只有两万,张俊、赵哲的援军不知能到多少……”
“咱们要不要出城助战?”韩五急道。
赵旭摇头:“城门一开,万一金军杀个回马枪,太原必破。种老将军既然定下此计,必有准备。咱们的任务是守住太原,不让金军有退路。”
他转身下令:“传令全军,上城戒备!金军主力虽去,但必留兵围城。咱们要让他们知道,太原仍在!”
辰时,太阳终于升起。
金军大营只留约一万步卒继续围城,其余骑兵尽数南下。太原压力骤减,但赵旭心中不安——种师道要以两万对三万,还是在平原野战,凶多吉少。
午时,南面传来隐约的厮杀声,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
未时,一匹快马从南面疾驰而来,马上骑手浑身浴血,背上插着三支箭,却仍奋力挥鞭。城头守军认出是种师道的传令兵,急开城门。
“赵……赵指挥使……”传令兵滚落马下,被士兵抬上城楼。
赵旭俯身:“战况如何?”
“种老将军……设伏黑龙潭旧战场……金军中计……”传令兵咳出血沫,“但金军势大,伏兵被反包围……张俊、赵哲将军赶到,正在混战……种老将军让您……固守城池,无论南面战况如何,绝不开门……”
说完,气绝身亡。
赵旭闭目片刻,对韩五道:“厚葬。抚恤家人。”
他走到城墙边,望向南方。地平线上烟尘滚滚,显然战斗仍在继续。种师道以身为饵,要一口吞掉金军主力,这胆略令人敬佩,却也极其危险。
“指挥使,咱们真的不出兵?”马扩不甘。
“军令如山。”赵旭声音低沉,“种老将军既下此令,必有深意。咱们若贸然出城,可能打乱他的部署。”
但等待是最煎熬的。
申时,南面厮杀声渐歇。
酉时,探马回报:金军开始北撤,但队形散乱,显然损失惨重。种师道军在后追击,但速度不快,似乎也伤亡不轻。
“胜负如何?”赵旭急问。
“看不清……但金军撤了,应该是败了。”
城头守军爆发出欢呼。围城十四日,这是第一次听到金军败退的消息。
但赵旭没有笑。他知道,若种师道胜了,此刻应该率军来太原会师。没有来,说明胜也是惨胜。
夜幕降临时,南方终于出现旗帜。
是种师道的“种”字旗,但旗帜残破,队伍稀疏。赵旭在望远镜中清点,最多只剩万余骑,且人人带伤。
种师道本人被亲兵搀扶着,银甲染血,左肩裹着厚厚绷带。
“开城门!迎种老将军!”赵旭急令。
城门大开,赵旭亲自出迎。种师道见到他,咧开干裂的嘴唇笑了:“旭侄……幸不辱命。”
“老将军!”赵旭扶住他,“伤势如何?”
“死不了。”种师道咳嗽几声,“金军主力被我等击溃,伤亡至少一万五。完颜宗翰本人中箭,被亲兵拼死救走。可惜……老夫兵力不足,未能全歼。”
“已是惊天之功!”赵旭由衷道。
种师道却摇头:“我军伤亡亦过万。张俊重伤,赵哲轻伤。如今三路援军,可战之兵已不足两万。而金军虽败,仍有三万余众。这仗……还没完。”
入城后,种师道在临时医帐接受治疗。箭伤深可见骨,失血过多,军医说需静养月余。但种师道坚持要参与军议。
帅府军帐内,众将齐聚。种师道靠在榻上,面色苍白但眼神锐利:“完颜宗翰虽败,但此人性格刚愎,必不甘心。他粮草被焚,又遭重创,只有两个选择:要么退兵,要么拼死一搏,强攻太原。”
“他会选哪个?”赵旭问。
“若我是他,会退兵。”种师道叹息,“但完颜宗翰……可能会选后者。因为退兵回上京,他无法向皇帝交代。而攻下太原,哪怕伤亡再大,也是战功。”
帐中沉默。若金军真不惜代价强攻,以太原现在的状态,恐怕……
“报——”亲兵冲入,“金军使者到北门外,要求见种老将军和赵指挥使!”
众将对视。这个时候派使者?
“让他进来。”种师道坐直身体,“倒要看看完颜宗翰要耍什么花招。”
来者是个文官打扮的汉人,四十余岁,自称姓李,是原辽国降臣,现为金国枢密院译史。他态度恭敬,呈上一封信。
种师道拆信,看完后冷笑,递给赵旭。
信是完颜宗翰口述,大意是:承认此战金军失利,但宋军亦伤亡惨重。提议双方罢兵,金军退至雁门关外,宋军不得追击。作为交换,金国愿与宋朝议和,条件是宋岁贡银三十万两、绢三十万匹,割让太原、真定、河间三镇。
“痴心妄想!”马扩怒道。
种师道却平静问使者:“完颜元帅伤势如何?”
使者一愣,强笑道:“元帅只是轻伤……”
“轻伤?”种师道打断,“若只是轻伤,他为何不亲自来谈?为何要急着议和?为何连三镇都不要了,只要岁贡?”
使者语塞。
种师道挥手:“回去告诉完颜宗翰:要战便战,要谈——让他亲自来谈。滚吧。”
使者仓皇退去。
赵旭不解:“老将军,为何不假意答应,拖延时间?”
“因为拖不起的是他,不是咱们。”种师道眼中闪过精光,“他越急,说明伤得越重,军心越乱。这时候若答应议和,反而让他有喘息之机。”
他看向赵旭:“旭侄,敢不敢赌一把?”
“老将军请讲。”
“今夜,全军出击。”种师道一字一句,“趁金军新败、主帅重伤、粮草不济、士气低落,一举击溃!”
众将哗然。以太原城内不到两万疲兵,攻击三万金军?
“兵法云:骄兵必败,哀兵必胜。”种师道咳嗽几声,“金军现在是哀兵,但哀到极致就是溃。完颜宗翰中箭,若伤势严重,可能已无法有效指挥。各将必各自为战,这正是破敌良机。”
赵旭沉思片刻,抬眼:“老将军,我愿为先锋。”
“不,你守城。”种师道摇头,“老夫亲自带队。”
“可您的伤……”
“正因有伤,才更要去。”种师道笑了,“将士们看到老夫裹伤上阵,才会拼死效命。旭侄,你还年轻,大宋的未来在你身上。这种搏命的事,让老夫这老骨头来。”
赵旭还要争,种师道摆手:“不必再说。这是军令。”
戌时,种师道集结全军。
太原城内所有能战之兵,加上种师道带来的残部,共一万八千人。种师道站在临时搭建的高台上,银发在夜风中飘扬。
“将士们!”他的声音沙哑却有力,“金贼侵我国土,杀我百姓,围我太原十四日!如今,他们败了,伤了,怕了!想逃了!”
台下鸦雀无声。
“能让他们逃吗?”种师道厉声。
“不能!”万人齐吼。
“对!不能!”种师道拔剑,“血债血偿!今夜,随老夫出城,杀尽金贼,扬我大宋国威!”
“杀!杀!杀!”
士气如虹。
子时,城门大开。
种师道一马当先,身后是滚滚铁流。他没有复杂的战术,就是直扑金军大营——趁夜劫营,最简单也最有效。
赵旭站在城头,目送大军消失在黑暗中。他奉命留守,带着最后三千人守城。这是种师道的安排:若劫营失败,至少太原还在。
“指挥使,种老将军能成吗?”韩五低声问。
“必须成。”赵旭握紧刀柄。
半个时辰后,金军大营方向火光冲天!
杀声震地,即使相隔数里也能清晰听到。那是上万人的呐喊,是刀剑碰撞,是战马嘶鸣,是垂死者的哀嚎。
赵旭的心揪紧了。他想起种师道临行前的眼神——那不是赴死的决绝,而是必胜的信念。这位老将军纵横西北三十年,未尝一败。今夜,他会续写传奇吗?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东方再次泛起微光时,南面终于出现人影。
是溃兵。金军的溃兵。
三三两两,丢盔弃甲,有的连武器都扔了,只顾逃命。紧接着,越来越多,如决堤的洪水,向北溃逃。
“金军败了!”城头守军欢呼。
但赵旭没有笑。他在寻找种师道的旗帜。
终于,一面残破的“种”字旗出现在视野中。旗下,种师道依然骑在马上,但身形佝偻,似乎全靠亲兵搀扶才能坐稳。
赵旭急开城门,冲了出去。
“老将军!”
种师道抬起头,脸上满是血污,却带着笑:“旭侄……赢了。”
说完,身体一晃,从马背上栽倒。
赵旭扑上前接住。种师道胸口插着一支断箭,鲜血已将银甲染成暗红。军医急上前诊治,片刻后,缓缓摇头。
“不……”赵旭声音发颤。
种师道睁开眼,握住他的手:“别哭……老夫七十有三,马革裹尸……死得其所……”
“老将军,您撑住,我这就找最好的大夫……”
“不必了。”种师道喘息,“听我说……金军已溃,完颜宗翰生死不明……但金国不会罢休……你要守住北疆……要练兵……要强国……”
他咳出血沫:“还有……小心朝中奸佞……他们比金贼……更可怕……”
手渐渐松开。
“老将军!老将军!”
种师道闭上眼睛,嘴角却带着笑意。这位为大宋征战一生的老将,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看到了胜利的曙光。
靖康元年九月初七,黎明。
种师道,卒。
同日,金军西路元帅完颜宗翰重伤北遁,西路金军全线溃退。太原之围解。
消息传到汴京,举国震动。
垂拱殿内,宋钦宗赵桓接到捷报,霍然起身:“种老将军……阵殁了?”
“是。”张叔夜跪在殿下,声音哽咽,“种老将军亲率大军夜袭金营,大破金军,解太原之围。然……身受重创,不治身亡。”
赵桓跌坐御椅,良久:“追封太师,谥忠武,配享太庙。厚恤其家。”
“陛下圣明。”张叔夜叩首,“还有一事:赵旭指挥使上书,请以种老将军部将及太原守军为基础,组建‘北疆行营’,统一指挥北疆防务。”
赵桓沉吟:“准奏。授赵旭北疆行营都统制,总领太原、真定、中山、河间四府军事。”
“陛下,朝中恐有非议……”
“非议?”赵桓冷笑,“种老将军以死报国,赵旭坚守太原十五日。谁有非议,让他去守雁门关!”
“是!”
消息传到福宁殿,茂德帝姬正在焚香祈祷。听到捷报,她喜极而泣;听到种师道死讯,又悲从中来。
“赵旭……安好?”她问宫女。
“赵指挥使无恙,正在太原整顿防务。”
帝姬走到窗前,望向北方:“备笔墨,我要写信。”
“殿下,这时候写信,恐惹非议……”
“那就让他们非议。”帝姬淡淡道,“国难当头,还在乎那些虚礼?”
她提笔,写下八个字:
“山河无恙,盼君早归。”
而在太原,赵旭正在整顿残局。
金军溃退,丢下大量辎重、马匹、兵器。清点战果:毙伤金军两万余,俘获三千,缴获无数。自伤亡一万二千,其中阵亡八千,包括种师道。
代价惨重,但值得。
九月初八,赵旭为种师道举行隆重葬礼。全军缟素,太原百姓自发戴孝。棺椁暂厝太原,待战事平息后归葬故乡。
葬礼后,赵旭召集众将。
“金军虽退,但必卷土重来。”他站在种师道的灵位前,“老将军以性命换来的喘息之机,咱们不能浪费。我决定:一,重修雁门关,重建北疆防线;二,整编军队,以种老将军旧部为骨干,组建新军;三,推行屯田,恢复生产,以战养战。”
“谨遵指挥使令!”
九月初十,赵旭收到圣旨:授北疆行营都统制,总领四府军事。同时,张叔夜私下传信:朝中蔡攸党羽正在活动,欲夺北疆兵权,要他小心。
赵旭回信:“请张大人转告陛下:赵旭唯知守土,不知争权。北疆安危,系于兵权统一。若朝中有人能守太原十五日,赵旭愿交印绶。”
强硬,但必要。
九月十五,秋高气爽。
赵旭站在重修中的雁门关城墙上,望向北方。那里是金国的疆域,是完颜宗翰败退的方向。
“指挥使,探马来报:金军已退至云州,正在整顿。完颜宗翰伤势严重,已派人回上京求医。”马扩报告。
“他活不了多久。”赵旭淡淡道,“箭伤感染,在这个时代基本无救。”
“那咱们……”
“抓紧时间。”赵旭转身,“冬天快到了。金军若想再战,必在明年开春。在那之前,我们要把北疆铸成铁壁。”
他望向南方的天空。
这一战,赢了。
但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而他要做的,是在风暴来临前,准备好一切。
为了种师道,为了死去的将士,为了这个千疮百孔却依然挺立的国度。
靖康元年的秋天,在血与火中,缓缓落下帷幕。
但真正的战争,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