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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6章 将计就计

    镜中的雨下了一夜。

    第二日天刚亮,庆生楼后门便被一阵沉重的车轮声压醒。

    两辆蒙着油布的骡车停在石阶外,车辕上挂着夜宴司的黑铜牌,赶车人穿着雨布短褂,腰间佩刀,脚下全是泥。

    沈宴清站在檐下,手里端着一盏隔夜茶。

    茶已经凉透了。

    她抿了一口,眉尖很轻地动了动,随后把茶盏放回柜台。

    “总算到了!赶在寿宴前送来,倒算是会挑时候。”

    她说得慢,眼睛却扫过了车轮、车轴和押车人的靴底。

    两辆车都走过泥路。

    第一辆车的左轮陷得更深,车厢边沿沾着一层灰白细粉。

    第二辆却没有。

    沈宴清的视线停了一瞬。

    很快又移开。

    季无咎从楼梯上走下来,手里捏着一只剥了一半的橘子。

    他昨夜宿在三楼,长衫皱得厉害,头发也没有束好,偏偏腰背挺直,半点狼狈都看不出来。

    “沈老板娘,发什么呆呢?”

    “我在看车。”

    “车有什么好看的?”

    “人若是说了假话,车轮和马可都记着呢!”

    季无咎剥橘子的手停了停。

    赶车的夜宴司弟子赶紧抱拳:“季司长,沈主事,库房清单都在这里!破甲雷三箱,银血弹五匣,封魂钉两匣,照影镜一面。全部交由舜城分部调度。”

    沈宴清接过清单,手指顺着一行行字往下划。

    印鉴齐全。

    发运日期、押运批号、验收章,一个都不少。

    她将清单折好,塞入袖中。

    “搬进去吧!雷火要离灶房远些,弹药放三楼暗室,封魂钉先交给季司长,照影镜跟着我。”

    几名伙计推来木板车。

    刘年站在镜中,看着这些黑沉沉的木箱,心里莫名发紧。

    这里面装的东西,三天后会变成杀鬼的火。

    也可能只是一堆烧不起来的废铁。

    对街窝棚里,傻子秀才忽然抬起了头。

    他原本缩在破草席后面,脏手捧着那本残册。

    听见车轮停下,他先看了庆生楼一眼,随后猛地捂住鼻子。

    “呜……呜啊!”

    他踉跄着站起来,草席被带翻,露出底下藏着的半块硬饼。

    他看也不看,疯了一样撞向窝棚外的木桩。

    季无咎回头。

    那名赶车弟子刚将一只木箱抬下车,见状皱眉:“发什么疯!”

    “他平日也这样?”

    “时好时坏,饿急了会抢东西,谁靠近他的册子,他便咬人。”

    傻子秀才捂着鼻子,死死盯住那辆车。

    喉咙里不断挤出破碎的声音。

    “走……走开……”

    沈宴清放下茶盏,走出檐下。

    她才跨下两级台阶,傻子秀才突然抓起地上的秃笔,朝车厢狠狠一划。

    笔头折断,黑墨溅在雨水里,散成一圈圈浑浊的痕迹。

    随后,他掉头就跑。

    跑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眼神让刘年后颈发麻。

    像是看见了已经烧起来的庆生楼。

    沈宴清没有追。

    她伸手拦住正要搬第二只木箱的伙计。

    “等等。”

    “怎么了?”

    “这几只箱子,先别动。”

    她绕到第一辆车旁,蹲下身,在车厢边沿抹了一下。

    灰白色粉末粘在指腹上。

    季无咎走到她身侧,垂眼看了片刻,随手用橘子皮沾走那点粉末。

    “石灰?”

    “不,更细,石灰遇水发热,颜色也不会这样匀。”

    沈宴清捻了捻指尖,放到鼻下轻闻。

    硝石味很重。

    粉末里面混着一点油腥,像是有人用湿布擦过箱缝,又故意留下了这一层东西。

    她抬眼看向押车的人。

    “路上淋雨了?”

    “昨夜下过一阵。”

    “车厢进水了吗?”

    “油布扎得很紧,箱子应该没湿。”

    回答干脆。

    干脆得有些过头。

    沈宴清笑了一下,转身从箱中取出一枚黑色短雷。

    铁壳上铸着夜宴司的旧纹,尾部接着一截暗红引线。

    她将短雷放在掌心掂了掂。

    重量没问题。

    封蜡也没有动过。

    季无咎伸手:“给我。”

    “急什么?这东西又不会自己长腿跑。”

    沈宴清把短雷收回袖中,吩咐伙计将其余物资搬进暗室。

    她独自走到后厨旁的空屋,关上门,又把窗栓扣死。

    沈宴清将短雷放在桌上,取来剪刀、细钳、薄刃和一只白瓷盘。

    季无咎倚在门边,橘子已经吃完了。

    “你这是要拆雷吗?”

    “我想看看夜宴司的手艺有没有退步。”

    “总部发来的东西,你当着我的面也敢随便拆啊?”

    “当着你的面我才应该拆!好东西经得住看,坏东西怕见光。”

    她把短雷固定在木架上,先割开外层封皮,再用薄刃一点点挑松铁壳边缘。

    动作很稳。

    片刻后,铁壳被剥开一圈,里面的药粉露了出来。

    黑色火药填得紧实,中央藏着一根细长引线,颜色比正常的暗红更浅。

    沈宴清夹住引线,轻轻往外抽。

    引线出来半寸,便卡住了。

    她换了更细的钳子。

    “咔。”

    一小段引线断在了壳内。

    季无咎站直了。

    沈宴清没有说话,只把断掉的线头放进白瓷盘。

    引线里,都夹着一层极细的灰白粉末。

    粉末贴在麻纤维之间,肉眼几乎看不出来。

    她用针尖挑起一点,放到灯下,粉末便露出干涩的颗粒感。

    季无咎走近。

    “滑石粉。”

    “认得?”

    “小时候摔断腿,郎中拿它给我敷伤口。”

    “这东西,细,滑,吸油,要是掺进引线里,平日看不出问题,可等到潮气一上来,火星便过不去了!”

    沈宴清用针尖将粉末拨开。

    引线中段已经被磨得很薄。

    火星若烧到这里,多半会慢下来。

    雨夜里再受些湿气,整枚破甲雷便只剩个响动,连铁壳都炸不开。

    她将短雷推向季无咎。

    “你算算,三箱里有多少能响。”

    季无咎没有立刻回答。

    他拿起一根断引线,用拇指和食指缓缓捻开。

    麻纤维散掉,细灰落在桌面,像一层薄霜。

    “若每枚都按这个手法掺,三箱里能有三成响,已经算运气不错。”

    沈宴清的表情沉了下来。

    三成!

    寿宴当天,鬼王会来,叛徒会在楼里接应,庆生楼还要封住地下鬼脉。

    偏偏送来的破甲雷只有三成可能炸响。

    沈宴清拿起一枚银血弹,拔掉弹头。

    里面的银粉颜色偏暗,混着一些发黑的油膜。

    她用刀尖挑出一粒,放到火盆边烘了烘。

    银粉很快凝成小团。

    “弹药也有问题。”

    季无咎脸上的笑意淡了。

    “银血弹里掺了什么?”

    “油,量很少,刚好能让银粉结块。”

    “枪膛一热,弹头里的银血流不出来,打进鬼物魂核,也只能留下个伤口。”

    她把银血弹放回盘中。

    “封魂钉呢?”

    “暂时没动。”

    “为什么?”

    沈宴清用手背撑着下巴,看向桌上那一排东西。

    “因为封魂钉最容易验,少一根,短一寸,或者钉身上的朱砂少了,拿尺子一量便露馅。”

    “破甲雷和银血弹不一样,谁会在出发前把每一根引线都拆开?”

    她说到这里,声音轻了下来。

    “他们挑的,正是我们不会查的地方。”

    刘年盯着那只白瓷盘。

    一层灰粉。

    几枚暗沉的银弹。

    看起来都不值钱,却足够让一场精心准备的围杀变成送命。

    更麻烦的是,箱子外的封蜡没有破,清单没有错,押运路线也没有问题。

    手脚做在了规矩里面。

    只要寿宴失败,谁也查不出究竟是哪一个环节出了问题。

    季无咎伸手拿起清单,翻到背面。

    那里盖着总司的暗印,印泥边沿有一处极浅的缺口。

    他看了很久。

    沈宴清瞥见他的神情,慢慢开口:“小郎君,印是好印,字也是好字。若只看这些,送货的人可以平安回去睡觉。”

    季无咎将清单折起。

    “他当然可以!”

    “你准备放他走?”

    “押车的只有两个,搬箱的伙计是我们自己人,真正的幕后之人未必见过箱子,甚至可能都没碰过货。”

    他把清单递回去,指了指上面的发运时间。

    “物资在库里封存多久?”

    “七天。”

    “从封存到出库,经过三道验收。”

    沈宴清抬眸。

    “每一道都有签名?”

    “都有。”

    “那就更有意思了,三道验收都没看出问题,说明动手的人不需要改签名,也不需要进库房。”

    季无咎伸出手杖,在桌面轻轻敲了一下。

    “他只要让负责验收的人相信,东西已经验过。”

    屋外传来一声闷响。

    傻子秀才不知什么时候又跑了回来,脑袋撞在后门上。

    那扇门被撞开半扇,他趴在泥地里,手指死死抠着破册子。

    沈宴清走出去。

    傻子秀才抬起脸,鼻孔里全是血。

    他看着那几只木箱,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挤出一句完整的话。

    “灰……下雨就死。”

    说完,他把破册子摊在地上。

    新的一页上,画着一座歪歪扭扭的楼。

    楼顶有一张张开的嘴。

    嘴里落下大片细碎黑点。

    庆生楼四周,原本代表鬼脉的黑线被他全部涂断,只剩一根线,从远处伸来,缠住了楼中一只小小的箱子。

    那只箱子旁边,画着一只手。

    手腕上有三道横纹。

    沈宴清盯着那幅画,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收了。

    “你见过那人?”

    傻子秀才立即抱住册子,蜷在墙根下,拼命摇头。

    季无咎用杖尖压住册子一角,没让他合上。

    “三道横纹,是手套缝线,还是袖口?”

    傻子秀才看着他,眼底的惊惧更重。

    他伸出手,在泥地上画了一道,又画一道,最后补上第三道。

    画完之后,指头狠狠戳向庆生楼的地下。

    一下一下。

    像在提醒他们,动手脚的人还没离开。

    沈宴清蹲下,替他把册子捡起来。

    “吃过东西了吗?”

    傻子秀才不答。

    她从袖中取出一块酥饼,放在他面前。

    傻子秀才盯着酥饼看了片刻,忽然抓起来塞进嘴里,噎得直咳。

    沈宴清没有再问。

    她起身回到屋里,拿起那枚拆开的破甲雷。

    季无咎看着她。

    “你还想用?”

    “当然要用,这可是总部送来的宝贝!三天后寿宴照办,东西也照用。”

    “可是......七成哑火啊!”

    “那便把七成哑火的东西修好。”

    沈宴清用薄刃剔出引线里的滑石粉,动作快了起来。

    她将药粉倒入小铜碗,放到火盆边烘干,又拆开一枚完整的破甲雷,开始对照着重新配线。

    季无咎沉默了一会儿。

    “这种引线,夜宴司的库里没有备用。”

    “库里没有,城里总有。”

    “硝石、硫磺、麻线,临时找得到,只不过,重新装填三箱破甲雷,三天不够。”

    “所以只修最关键的。”

    “哪一批?”

    沈宴清抬手点了点那份寿宴宾客名单。

    “鬼王会从哪里进来,我们还不知道,它的爪牙会先碰谁,也不知道,能确定的只有一件事。”

    她抬头,指尖落在名单最上方。

    “它若真想吃满堂血食,就一定会先毁掉能杀它的东西。”

    季无咎看着她。

    沈宴清淡然一笑,拿起一根新的麻线。

    “所以,给它留一箱看得见的废物,再给它一箱真正能响的。”

    “诱它进来?”

    “请它进来。”

    她将麻线穿过针孔,低头打结。

    “客人要有请帖,鬼王也一样,寿宴办得越热闹,送来的礼越齐全,才越像一场值得赴的宴。”

    季无咎看着她,脸色却是凝重了几分。

    “将计就计?”

    沈宴清没再说话,抬头望向窗外,眸底泛起了森寒的冷意。

    窗外,雨声忽然密了。

    距离沈氏寿宴,还有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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