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尔登站在木楼台阶上,没急着翻脸,只是抬手拍了拍衣袖上的灰。
那几个华工还被按在泥里,裤腿全湿,鞋面糊满了泥。
那个十几岁的小姑娘缩在边上,肩膀一抽一抽,脸都白了。
阿坤跪在院子中间,半边脸高高肿起,嘴角上挂着血,眼皮都快睁不开了。
可他见陈征进来,居然还露出了个笑容。
“陈老板,您看这事闹的,我就是个跑腿的,服务没到位,让您见笑了。”
旁边一个武装抬脚踹在他腰上,阿坤闷哼一声,差点趴进泥里,嘴里还不忘嘟囔一句。
“踹轻点,我还得靠这腰吃饭呢!”
霍尔登像是被逗乐了,冲手下摆了摆手。
“拖过去,继续问。”
两个武装把阿坤拽到一旁的木桩边,照着肚子和后背又是几拳。
阿坤疼得额头冒汗,可是翻来覆去还是就那几句。
“我就是收钱接客的。”
“陈老板住店,我带路,赚点辛苦钱。”
“别的我真不清楚啊!”
杜昆站在边上,脸上还是那副笑眯眯的表情。
“霍尔登先生,阿坤这人嘴不严,心也不坏。”
“平时就爱贫两句,真要说多大本事,也不见得有。”
这话听着像在圆场,可是越听越瘆人。
霍尔登真要信了,阿坤得继续挨揍。
霍尔登不信,阿坤更得挨揍。
阿坤抬起头,眼睛都快肿成一条缝了,还不忘朝杜昆笑道。
“杜老板,你夸人可真有水平。”
又一枪托砸下来,他这回便老实了。
陈征站在原地,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却在院子里慢慢扫了一圈。
杜昆脚边放着个黑色文件箱。
霍尔登每次开口前,杜昆的眼神都会先往那箱子上掠一下,再去看霍尔登。
这就说明,这俩人并非完全同心。
至少杜昆手里,还捏着一块能让霍尔登在意的东西。
此时,霍尔登缓缓看向陈征。
“陈先生,我很高兴,你还是来了。”
陈征也是微微一笑。
“来都来了,总不能让你白等。”
霍尔登慢慢走下台阶,停在离陈征几步远的位置。
“原本今晚该看货的,不过我改主意了。”
陈征耸了耸肩:“说说看。”
霍尔登抬手,指向泥地里那几个人。
“今晚,不看货,先看诚意。”
“我要把这几个人连夜转去下游据点。”
“陈先生既然说自己有路,也懂规矩,那就亲自陪一趟。”
“路上没问题,明早我们再谈大生意。”
院子里的空气一下紧了几分。
这就是拿人命来试探他了。
安然垂着眼,呼吸不由得慢了一拍。
她看着泥地里那几个华工和女孩,不由得一阵心痛。
陈征闻言,表情却是有些不屑。
“霍尔登先生,我是做生意的,不是做慈善的。”
“能赚钱的买卖,我有兴趣。”
“赔口碑的脏活,我就得先算算了。”
杜昆笑着接话。
“陈老板到底是见过场面的,这话说得在理。”
霍尔登也是忽然笑了。
“既然陈老板这么懂规矩,那更简单了。”
“今晚这趟,不如就由你亲自押。”
“要是真有胆识,明早再谈合作吧。”
话音刚落,泥地里那个小姑娘猛地挣扎了一下,大喊一声:“救命!”
这一声不大,却让院子里所有人都紧张起来。
离得近的两个武装条件反射抬枪,枪口一下压向那几个人。
安然眼神骤冷,右手食指一颤,肩背瞬间绷紧,差一点就把枪拔出来。
也就在这时,一只茶杯砰的飞了出去。
杯子从桌角划过一道直线,结结实实地砸在一名武装脸上。
啪。
那武装被砸得踉跄两步,捂着脸就打算开骂,但陈征却早一步骂道:“你他吗胆子是鸡眼做的?”
“一个小丫头喊一声,你就举枪。”
“你是押人,还是杀鸡给我看?”
一瞬间,原本所有人的注意,都转到了那个倒霉武装和陈征身上。
安然垂下眼,强行压下心头的冲动,手指从枪柄边慢慢松开。
霍尔登盯着陈征,陷入了沉思。
杜昆也不笑了,安安静静站在一边,等待着最后的结果。
过了片刻,霍尔登忽然笑出声。
“好。”
“看来我没看错人。”
说完,他话锋一转,再次提出一个条件。
“不过规矩还得再加一条。”
“这趟押送,只准你一个人去。”
“林小姐留下。”
安然眼神不由得微微一变。
杜昆适时地笑了一声。
“陈老板放心,只要合作顺利,林小姐在寨子里不会受委屈的。”
陈征沉默了片刻,随后抬头道:“行。”
“人留这儿,可以。”
“但既然你们留我的助理当人质,押送的路线和时间得我来选。”
“我这个人,不喜欢被人牵着鼻子走。”
霍尔登看着他,脸上没什么波动。
“可以。”
“但我也提醒你一句。”
“你要是耍花样,先死的不是林小姐。”
说着,他抬手指了指泥地里那几个被绑的人。
“是他们。”
安然闻言,指甲几乎掐进了掌心。
陈征点了点头,表情仍旧没有什么变化。
“懂了。”
霍尔登转身往木楼里走去。
“给陈老板准备车,一个小时后下山。”
杜昆冲人吩咐完,又笑着看向安然。
“林小姐,今晚恐怕得委屈你在寨子里歇一晚了。”
安然也是努力保持着自己表情的平淡,说道:“只要我老板明早还活着就行。”
杜昆闻言,也是笑着点了点头。
“林小姐倒是拎得清。”
院子里的人开始动了。
有人把那几个华工拖去边上的棚子,有人去备车,有人把阿坤拎了起来。
阿坤被架走时疼得直咧嘴,便向冲陈征挤出一句。
“陈老板,您这生意谈得可真刺激,下回再来找我,可就不是这个价了。”
陈征瞥了他一眼,心中对这个男人也有了一丝敬佩,便低声道:“能活到下回再说吧。”
阿坤嘿了一声,像是想笑,笑到一半又疼得龇起牙来。
时间过得很快。
等车备好,陈征便被人带着往外走去。
经过木楼台阶时,安然就站在一旁。
她没叫他。
他也没回头。
擦肩而过的那一瞬,陈征只淡淡丢下一句。
“一切,就看你了。”
安然心口猛地一震,随后也没回应什么,只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