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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八章夏争

    天成六年(930年)四月初八,洛阳牡丹花开得正盛。

    但小皇子李继潼无心赏花——他站在洛阳行宫的沙盘前,眉头紧锁。沙盘上新插了三面小旗:一面在檀州(魏州),一面在滦州(契丹耶律李胡),还有一面在蓟州(契丹贵族派)。

    “殿下,最新战报。”韩熙载快步走进来,“魏州军五日前攻克滦州,耶律李胡退守平州。但契丹贵族派首领耶律敌烈突然出兵,截断了魏州军的粮道。”

    小皇子拿起代表魏州军的小木人,从檀州推到滦州,又退回一半:“石重贵现在进退两难。前进,粮道被断;后退,前功尽弃。”

    “这正是朝廷的机会。”冯道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老迈的声音里透着精光。

    小皇子转身行礼:“太傅何意?”

    “老臣有三策。”冯道慢慢走到沙盘前,“上策:朝廷以‘调解契丹内乱’为名,派使者前往,让三方停战。石重贵不得不从,否则就是违抗朝廷。中策:密令太原李从敏、草原其其格出兵‘协助’魏州,实为监视。下策……”他顿了顿,“坐视不管,让石重贵和契丹拼个两败俱伤。”

    小皇子沉思片刻:“学生以为,三策并用。先派使者调解,若石重贵不从,再动用中策;若他从了……咱们也能落个‘主持公道’的美名。”

    冯道眼中露出赞许:“殿下越来越有帝王心术了。不过,派谁去是个问题。契丹那地方,不是谁都敢去的。”

    “学生愿往。”小皇子说。

    “不可!”冯道和韩熙载同时反对。

    “殿下万金之躯,岂能亲涉险地?”冯道摇头,“老臣心中已有人选。”

    “谁?”

    “赵匡胤。”

    邢州,军校参谋班课堂。

    赵匡胤正在讲《孙子兵法·九变篇》,突然接到圣旨:任命他为“契丹事务钦差”,即刻北上调解契丹内乱。

    课堂上一片哗然。

    “将军,这是鸿门宴啊!”杨业第一个站起来,“契丹三派杀红了眼,魏州军虎视眈眈,您这一去……”

    赵匡胤抬手制止他:“圣命难违。况且……”他看着三十名参谋班学员,“这正是检验你们所学的好机会。杨业,你带队跟我去。”

    “末将领命!”杨业单膝跪地。

    四月十五,赵匡胤带着三百亲兵、三十名参谋班学员北上。他没有直接去滦州,而是先到幽州,见了幽州防御使刘继恩。

    “赵将军,您可算来了!”刘继恩四十多岁,满脸愁容,“魏州军在滦州,契丹兵在平州、蓟州,我这幽州夹在中间,每天心惊胆战啊!”

    赵匡胤摊开地图:“刘将军,现在局势如何?”

    “乱,太乱了。”刘继恩指着地图,“魏州军三万人驻滦州,粮道被耶律敌烈断了,已经开始杀马充饥。耶律李胡在平州还有两万人,但士气低落。耶律敌烈在蓟州有四万人,实力最强。三方都在等——等对方先撑不住。”

    “朝廷的意思,是让他们停战。”

    “停战?”刘继恩苦笑,“现在这局面,谁先停战谁吃亏。石重贵不会停,耶律李胡不敢停,耶律敌烈不想停。”

    赵匡胤盯着地图看了半晌:“如果……我给他们一个都不能拒绝的理由呢?”

    滦州,魏州军大营。

    石重贵看着粮草账册,脸色阴沉。粮道被断已经十天,军粮只够维持五日。战马已经杀了三百匹,士兵开始有怨言。

    “王爷,退兵吧。”石敬瑭劝道,“再拖下去,军心就散了。”

    “退兵?”石重贵冷笑,“朝廷就等着看我笑话呢。一退兵,之前的战果全没了,燕国公也成了笑柄。”

    “可粮草……”

    “粮草会有的。”石重贵说,“我已经派人去太原,向李从敏买粮。价格高了三倍,但他答应了。”

    话音刚落,亲兵来报:“王爷,赵匡胤到了。”

    石重贵一愣:“赵匡胤?他来做什么?”

    “说是朝廷派来的钦差,要调解契丹内乱。”

    石重贵与石敬瑭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警惕。

    “带他进来。”

    赵匡胤只带了杨业一人入帐。他一身便服,风尘仆仆,但眼神锐利如刀。

    “魏王殿下。”赵匡胤拱手,“奉朝廷之命,前来调解战事。”

    “调解?”石重贵坐在主位,不动声色,“契丹内乱,袭扰边境,魏州出兵是为了保境安民,何需调解?”

    “可殿下已经打到滦州,超出边境百里了。”赵匡胤说,“朝廷接到契丹使者的申诉,说魏州无故入侵,请求朝廷主持公道。”

    石重贵脸色一沉:“契丹人的话也能信?他们年年南下劫掠,杀我百姓,抢我财物,朝廷管过吗?现在魏州出兵反击,朝廷倒来管了?”

    “此一时彼一时。”赵匡胤不卑不亢,“契丹如今内乱,正是分化瓦解的好时机。但殿下这样打,只会让他们团结起来对抗魏州。朝廷的意思是:三方停战,划定边界,永保和平。”

    “若本王不同意呢?”

    赵匡胤看着石重贵,缓缓道:“那太原的粮食,恐怕就到不了了。”

    石重贵霍然站起:“你威胁我?”

    “不敢。”赵匡胤说,“只是陈述事实。李从敏将军说了,如果魏州不停战,太原的粮食一粒都不会卖。另外……”他顿了顿,“草原的战马,价格要再涨五成。”

    石重贵拳头紧握,骨节发白。他知道,自己被算计了。李从敏、其其格,还有眼前这个赵匡胤,都在配合朝廷打压魏州。

    “朝廷……好手段。”他咬牙切齿,“但本王若一意孤行呢?”

    “那魏州军这三万人,恐怕就回不去了。”赵匡胤说,“耶律敌烈已经答应,只要魏州退兵,他愿意释放俘虏,归还部分缴获。若魏州不退……他会联合耶律李胡,先灭魏州军。”

    帐内死一般寂静。

    良久,石重贵坐下:“赵将军,你说三方停战,如何停?”

    “很简单。”赵匡胤从怀中取出一份地图,“以滦河为界,河北归契丹,河南归魏州。滦州……暂时由朝廷代管,作为双方贸易口岸。”

    “朝廷代管?”石重贵气笑了,“本王打下的地盘,朝廷要来摘桃子?”

    “不是摘桃子,是缓冲。”赵匡胤说,“滦州作为自由贸易区,各方商队都可往来,朝廷抽税维持治安。这样,魏州能得到贸易利益,契丹能得到喘息之机,朝廷能得到税收,三全其美。”

    石重贵盯着地图,心中快速盘算。不退兵,粮草断绝,可能全军覆没;退兵,至少能保住檀州,还能通过贸易获利。虽然憋屈,但……似乎是最佳选择。

    “容本王考虑三日。”

    “一日。”赵匡胤说,“耶律敌烈只给一日时间。明日此时,若魏州不退兵,他就会进攻。”

    石重贵闭上眼睛:“好……本王退兵。”

    草原,黑山军器监。

    鲁七看着眼前又一次失败的炮管,狠狠砸了铁锤:“为什么?为什么还是炸膛?”

    试验场里一片狼藉,三个工匠受伤被抬出去,新铸的炮管断成两截。

    其其格走进来,面沉如水:“第几次了?”

    “第七次……”鲁七跪地,“首领,草原的铁不行,杂质太多,承受不住火药压力。必须用江南的精钢,或者太原的熟铁。”

    “那就买。”其其格说,“需要多少?”

    “至少十万斤。”鲁七说,“而且……需要熟练的炼钢工匠。草原现在这些人,只会打马蹄铁。”

    其其格沉默。她知道鲁七说的是实话,但十万斤精钢,江南会卖吗?太原会卖吗?就算卖,价格恐怕是天价。

    “首领,太原使者到了。”巴特尔来报,“李从敏想见您。”

    其其格心中一动:“请他到会客厅。”

    会客厅里,李从敏带来了一个惊人的提议:“其首领,太原愿与草原结盟。”

    “哦?怎么个结盟法?”

    “技术共享,市场互通,军事互助。”李从敏说,“太原可以把炼钢技术教给草原,草原把战马育种技术教给太原。两家的货物,在对方地盘免税销售。若一方受攻,另一方必须出兵相助。”

    条件优厚得让人不敢相信。

    其其格警惕道:“李将军为何突然如此大方?”

    “因为江南。”李从敏坦白,“江南的火炮已经超过太原,如果再让他们拉拢草原,太原就危险了。与其让草原倒向江南,不如咱们先结盟。”

    “那魏州呢?”

    “魏州野心太大,不可靠。”李从敏说,“石重贵想当第二个朱温,朝廷、太原、草原,都是他的敌人。与其等他壮大,不如咱们先联手限制他。”

    其其格沉思。李从敏说的有道理,但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此事关系重大,容我考虑。”

    “可以。”李从敏起身,“不过要快。我收到消息,江南使者也在来草原的路上。徐知诰开出的条件,恐怕比太原更优厚。”

    送走李从敏,其其格独自站在窗前。草原就像草原上的羔羊,被群狼环伺。太原狼,江南狼,魏州狼,还有朝廷那只老狐狸……

    哪条路才是生路?

    金陵,军器监试验场。

    一声巨响,八百步外的靶船被炸得粉碎。

    徐知诰放下千里镜,满意地点头:“成了!八百步,江南水军无敌了!”

    李弘冀兴奋道:“父皇,有了这样的炮,咱们可以封锁长江,北人一辈子都别想过江!”

    “光封锁长江不够。”徐知诰说,“朕要的是打过长江,统一天下。不过……”他话锋一转,“现在还不是时候。”

    “为什么?北方正乱……”

    “正因为乱,才不能急。”徐知诰说,“石重贵被朝廷逼退兵,心中必然怨恨。李从敏拉拢草原,是感受到了威胁。其其格左右为难,正在观望。这时候江南若大举北上,他们就会联合起来对抗江南。”

    李弘冀恍然:“那咱们……”

    “等。”徐知诰说,“等他们矛盾激化,等他们打起来,等他们两败俱伤。那时候,才是江南出兵的最佳时机。”

    “可要等多久?”

    “不会太久。”徐知诰眼中闪着精光,“石重贵吃了这么大亏,不会善罢甘休。李从敏野心勃勃,不会甘居人下。其其格……那个女人聪明,但草原实力有限,她必须选边站。这三方的矛盾,迟早会爆发。”

    正说着,宰相匆匆来报:“陛下,北方密报。”

    徐知诰接过密报,看完后笑了:“果然。石重贵退兵回魏州,但沿途纵兵抢掠,百姓怨声载道。赵匡胤以‘军纪败坏’为由,扣下了魏州军一半的缴获。双方在幽州差点打起来。”

    李弘冀吃惊:“赵匡胤敢扣石重贵的东西?”

    “有朝廷撑腰,他当然敢。”徐知诰说,“而且,赵匡胤扣得巧妙——他只扣了金银珠宝,粮食军械全还给魏州了。这样一来,石重贵有苦说不出:要打,理亏;不打,憋屈。”

    “那石重贵会忍吗?”

    “忍?”徐知诰冷笑,“石重贵要是能忍,就不会有今天了。等着吧,好戏还在后头。”

    幽州城外。

    赵匡胤看着满载而归的魏州军,心中没有丝毫喜悦。

    杨业不解:“将军,咱们扣了魏州军这么多财物,石重贵会不会报复?”

    “会,但不敢明着来。”赵匡胤说,“他现在粮草不足,军心不稳,不敢跟朝廷翻脸。但这些财物,他会记在心里。等将来有机会,一定会加倍讨还。”

    “那咱们为何要得罪他?”

    “因为朝廷需要。”赵匡胤望着远去的魏州军旗,“朝廷要打压魏州,但又不能直接动手。咱们扣他财物,既给了朝廷面子,也给了魏州台阶——毕竟,没动他的根本。”

    杨业似懂非懂。

    赵匡胤拍拍他的肩:“你还年轻,以后会明白的。乱世之中,做事要留余地。今日咱们扣他财物,是公事公办;来日若战场相见,才是你死我活。”

    “将军,您说会打起来吗?”

    “迟早的事。”赵匡胤转身回城,“但不是现在。现在……该回开封复命了。”

    开封,紫宸殿。

    小皇子听完赵匡胤的汇报,长长松了口气。

    “赵将军辛苦了。这次能逼石重贵退兵,将军功不可没。”

    “臣不敢居功。”赵匡胤说,“都是殿下和太傅运筹帷幄。”

    冯道在旁边慢悠悠道:“石重贵虽退,但怨恨已深。接下来,魏州会加紧备战,朝廷也要做好准备。”

    “太傅以为,石重贵下一步会如何?”

    “三条路。”冯道竖起三根手指,“第一,向西扩张,打太原的主意;第二,向南扩张,威胁朝廷腹地;第三……养精蓄锐,等待时机。”

    小皇子看向赵匡胤:“赵将军以为呢?”

    赵匡胤沉思片刻:“臣以为,石重贵会选择第三条路。经过此战,他应该明白,魏州实力还不足以同时对抗朝廷和契丹。他会先巩固现有地盘,发展实力,同时……拉拢盟友。”

    “拉拢谁?”

    “草原,或者太原。”赵匡胤说,“但太原李从敏已经警觉,不会轻易被他拉拢。草原其其格态度暧昧,可能会待价而沽。所以,魏州短期内不会有大动作。”

    冯道点头:“赵将军分析得对。那朝廷该如何应对?”

    “学生以为,趁此机会,加快推行新政。”小皇子说,“同时,加强北疆防务,尤其是幽州一线。另外……可以暗中支持契丹的耶律敌烈,让他牵制魏州。”

    “那江南呢?”

    “江南……”小皇子皱眉,“徐知诰老谋深算,一直在等北方乱起来。朝廷不能让他得逞。可以派使者去江南,提议签订‘南北和约’,互不侵犯。虽然未必有用,但能拖延时间。”

    冯道赞许:“殿下思虑周详。就这么办吧。”

    议事结束,赵匡胤告退。小皇子送到殿外,忽然问:“赵将军,若有一天,朝廷真要与魏州开战,你有几成胜算?”

    赵匡胤沉默良久:“若现在打,五成;若给臣三年时间练军,七成;若给朝廷三年时间推行新政,九成。”

    “为何?”

    “因为民心。”赵匡胤说,“魏州虽强,但穷兵黩武,百姓负担沉重。朝廷新政利民,假以时日,民心所向,胜负自分。”

    小皇子深深看了他一眼:“将军忠心,朝廷铭记。望将军善自保重,来日……必有重用。”

    赵匡胤行礼告退。

    走出皇城时,夕阳西下,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乱世如棋,他只是一枚棋子。但棋子,也有棋子的尊严,棋子的坚持。

    至少现在,他还能选择,忠于谁,为谁而战。

    这就够了。

    天成六年夏,第一场博弈暂告段落。

    魏州退兵,但怨恨更深;朝廷得利,但危机未除;草原观望,太原警惕,江南等待。

    看似平静的夏日,实则暗藏杀机。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当秋风吹起时,新的争夺,又将开始。

    而那个十五岁的少年储君,在一次次博弈中,正快速成长为真正的棋手。

    乱世的棋盘上,没有永远的赢家。

    只有,活下去的人。

    【本章历史小贴士】

    真实历史背景:公元930年夏季,后唐明宗时期确实存在朝廷调解藩镇与契丹冲突的案例。这一时期藩镇、契丹、朝廷三方关系复杂微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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