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校的砖墙立在荒草深处,像一块巨大的、风化的墓碑。
这里没有读书声。风穿过破碎的窗框,气流在空洞的走廊里回旋,发出类似低音哨被吹响时的呜咽。挂在墙上的课程表早已褪色,纸角卷曲,被风扯动时发出的“哗哗”声,听起来像是干燥的皮肤在水泥地上摩擦。
程巢跨过门槛。他的鞋子踩在碎玻璃渣上,发出令人牙酸的脆响。
空气里悬浮着肉眼可见的灰尘颗粒,它们在斜射进来的光柱中翻滚,像无数只微小的浮游生物。这股陈旧的、混合着粉笔灰与干涸血浆的味道,在鼻腔里凝结成一层带有铁锈味的薄膜。
他在清理这里。这所学校是村子里唯一的砖石结构,墙壁厚重,像某种史前巨兽的骨骼,能够抵御时间的侵蚀,也能隔绝外面的嘶吼。他要把这里变成一个子宫,一个孵化他计划的堡垒。
“扫描。”程巢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醒了沉睡在灰尘里的幽灵。
身后的HIVE-01迈着沉重的步伐跟上。它的电子独眼旋转,红光扫过那些横七竖八的课桌。桌腿扭曲,像被高温炙烤过的树枝。地上的书本摊开着,纸页发黄,上面留着黑色的血手印,像是某种拙劣的涂鸦。
【扫描完成。区域安全。】
程巢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羊角锤的木柄。那木柄已经被汗水浸得发黑,上面布满了他掌纹留下的凹痕。他走到窗边,目光越过窗台,投向操场。
操场上的野草疯长,已经没过了生锈的篮球架底座。一根断裂的拖把横在草丛里,布条沾满了泥浆,像死去动物的毛皮。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那不是风声。风是流动的,是柔软的。这个声音是凝固的,带着密度,带着某种尖锐的目的。它是空气被硬物强行撕裂时发出的尖啸。
程巢的小脑比大脑先一步做出了反应。他的身体本能地向下蜷缩,试图规避那未知的轨迹。
但他还是慢了。
后脑勺传来一声闷响。那是一种骨骼传导的声音,沉闷、厚重,像是一把铁锤砸在了蒙着棉被的鼓面上。
世界瞬间崩塌了。
视线里的景象开始剧烈摇晃,红色的色块与黑色的阴影在视网膜上疯狂旋转,像是一幅被搅乱的油彩画。一阵尖锐的蜂鸣声瞬间刺穿了耳膜,占据了他的全部听觉,将其他的声响——风声、呼吸声、心跳声——统统抹去。
紧接着,一股灼热的铁锈味从鼻腔倒灌进喉咙。那是血的味道,也是恐惧的味道。
一个黑影扑了上来。
那是藏在隔壁教室的一具丧尸。它被血腥味唤醒,像一张发霉的皮毯,带着腐烂的恶臭,向倒在地上的程巢压过来。那张灰白色的脸上,牙齿脱落了一半,剩下的几颗像参差不齐的墓碑,正对着程巢的颈动脉咬下。
程巢的视线模糊,四肢沉重得像灌了铅。他能闻到那股腐烂的气流,像湿冷的苔藓贴在他的皮肤上。
【指令:清除威胁。】
一道冰冷的机械指令切断了混乱的感官。一个巨大的钢铁身影挡在了程巢的面前。
“咔嚓。”
丧尸的利齿咬在了HIVE-01的背部装甲上。牙釉质与合金钢碰撞,发出令人牙酸的刮擦声。火星四溅,像节日里绽放的冷烟花,短暂地照亮了昏暗的教室。
HIVE-01没有回头,它的独眼红光越过丧尸,锁定了程巢身后的那个身影。
那是一个人。
张家老三。他手里还举着半块带血的砖头——那原本是教室墙角的一块砖,此刻棱角已经被鲜血染红。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有一种被饥饿烧坏了脑子的呆滞,和一种即将被审判的惊恐。
【威胁确认。处理模式:剥夺行动力。】
HIVE-01的左臂抬起,激光枪发射孔亮起一道刺目的红光。
“滋滋”
张家老三手里的砖头掉在地上,砸出一个沉闷的坑。他的右手手腕处,出现了一个指甲盖大小的黑色窟窿,边缘焦黑,没有血流出来,只有那一股烤肉的焦糊味在空气中弥漫。
“啊——!”
惨叫声迟到了半秒,终于冲破了他的喉咙。
HIVE-01并没有停手。它的机械臂闪电般向后一探,准确地扼住了还在疯狂啃咬它背部装甲的那具丧尸的脖子。
液压泵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
“噗。”
丧尸的头颅像一颗熟透的西瓜一样被捏爆。黑色的粘稠液体溅射在HIVE-01的装甲上,顺着冰冷的金属板流下,滴落在程巢的脸上。
热。滚烫。
程巢扶着墙,慢慢站了起来。后脑勺的伤口还在渗血,温热的液体顺着脖颈流进衣领,带来一阵阵粘腻的痒意。他没有去擦,只是死死地盯着那个倒在地上、抱着手腕打滚的张家老三。
他的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像岩石一样坚硬的冷漠。
他走到张家老三面前。
“为什么?”程巢问。他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问今天的天气。
张家老三疼得满地打滚,鼻涕、眼泪和口水糊了一脸。“饿……我饿……”他哭嚎着,声音破碎不堪,“我不想的……是王二……是他让我来的……他说你有罐头……他说你的肉也是肉……”
程巢没有说话。他伸出手,HIVE-01立刻将一把军用匕首放在他手里。匕首的刀刃很亮,映照出程巢那张沾满血污的脸。
他蹲下身,用匕首的刀尖轻轻挑起张家老三的下巴。刀刃划破了一点皮肤,一颗血珠滚落下来。
“饿?”
程巢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像是在诵读一段经文。
“我刚来这个村子的时候,也饿。我吃草根,草根里的汁液苦得像胆汁。我吃树皮,树皮粗糙得像砂纸,能把喉咙刮出血。我喝雪水,冷得像刀子。”
他顿了顿,刀尖在张家老三的脸上轻轻拍了拍,发出清脆的“啪啪”声。
“但我没砸别人的脑袋。”
张家老三抖得像筛糠,一股黄色的液体从他的裤裆里渗出来,散发着一股骚臭味,与地上的血腥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令人作呕的气味。
程巢站起身,目光越过这团蠕动的肉体,落在HIVE-01的背上。
那厚重的装甲板上,留着几道深深的划痕,那是丧尸爪子留下的痕迹。在划痕的缝隙里,嵌着一颗断裂的指甲盖,那是人类指甲,带着黄色的污垢,死死地卡在精密的机械缝隙里。
这是第一次。
程巢感到胸腔里有根弦崩断了,发出一声无声的脆响。那是他对“同类”仅存的最后一丝幻想,终于被那颗嵌在钢铁缝隙里的指甲盖给碾碎了。
他转过身,对着那个还在哀嚎的人,吐出两个字。
“挂起来。”
HIVE-01的机械臂夹住张家老三的脚踝,像拖一条死狗一样,把他拖出了教室。张家老三的头磕在门槛上,发出“咚”的一声,便不再动弹了。
……
那天下午,太阳惨白得像一只瞎掉的眼睛。
村口那棵枯死的白杨树上,多了一个影子。
张家老三被一根粗麻绳吊在最高的树杈上。绳子勒进了他的脖子,把他的舌头挤了出来,紫黑色地耷拉在嘴边。他的眼球凸出眼眶,浑浊的玻璃体里倒映着那个灰蒙蒙的天空。
他在风中轻轻摇晃,像一个破败的布偶。
他的身下,一滴一滴的鲜血正在坠落。血滴落在干燥的尘土里,瞬间凝固,像一颗颗黑色的结石。
程巢就站在树下。
他怀里抱着那把羊角锤,后脑勺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但那一块皮肤紧绷着,像是一块烫伤的疤痕。他没有看树上的尸体,也没有看那些躲在门缝后、窗帘后偷窥的眼睛。
那些目光像无数根针,扎在他的背上。那是恐惧,是仇恨,也是一种奇怪的敬畏。
程巢只是看着远方,看着那片连绵起伏的荒原。
风吹起他的衣角,猎猎作响。他想起《申命记》里的一句话:“他的尸首不可留在木头上过夜……因为被挂的人是在神面前受咒诅的。”
但他不在乎神。
这棵树不再是树,它是律法。这具尸体不再是人,它是条文。
从那天起,村里再也没人敢靠近程巢的屋子。他们看他的眼神,就像看着一个行走在人间的死神,比那些吃人的丧尸更让他们感到胆寒。
因为他不吃人,但他审判人。
而那块染血的砖头,依然静静地躺在教室的角落里,像一枚沉默的勋章,记录着一次失败的狩猎,和一次成功的加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