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长的等待过后，所有报告依次出来。
这一次，医生再次召集家属进办公室谈话，“是胃癌晚期。”
一句话落地，办公室死寂一片。
不等众人缓神，医生继续道出最残酷的结果：“癌细胞已经全面扩散，目前没有手术价值，放化疗对八十岁高龄老人伤害太大，身体根本承受不住。现在所有医疗手段，只能保守治疗，让病人的寿命拖长一点时间，彻底治愈，是不可能的。”
一旁站着的李秀梅差点站不稳，“怎么会这样，医生，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我奶精神好着呢，今早还下楼遛弯了，真有这么严重？”
医生无奈摇头：“这病前期的症状不严重，很难引起重视，发现了就没什么回旋的余地了，加上已经是高龄，我们能做的，就是减轻老人痛苦，让她最后这段日子舒服一点。”
噩耗当头，一家人被巨大的悲痛压住。
病房外的走廊尽头，杨铁牛默默蹲下身，背靠着墙壁，肩膀死死绷着，红了双眼。
杨锦邦看着父亲佝偻的背影，心头酸涩，想上前开口安慰两句。
不等他走近，杨铁牛却抬手挥了挥，声音沙哑得厉害：“别说了，进去照顾你奶吧！”
一家人调整好神色，装作若无其事走进病房。
林棠凑到床边，轻松宽慰：“奶，检查结果出来了，没啥大事，就是你胃病犯了，养一养、吃点药就好了。您这次可要好好听话，那些杂七杂八的就别吃了！”
李秀梅赶紧配合，“对，我回去就和那些食品店的老板好好说说，不能把东西卖给你了！”
“哎呦，我看你们就小题大做！人家好好做生意，你找上门干啥？我不去不就行了！”
“这好说，奶听话我就不去！”
杨奶奶点头，精神头也异常清明，她看着一家人刻意伪装的笑脸，心里通透得跟明镜一样。
“既然没问题，那今天就出院回家！”杨奶奶掀开被子就要下床。
李秀梅赶紧拦住，“诶诶诶，不能急，咱还是要把身体调养好，再输几天液巩固一下！”
“巩固啥？我的身体我清楚，没问题，这就回去！”
家里人你一言我一句，就是不想让杨奶奶出院，搞得杨奶奶也不想装傻了。
“行了，你们也别唬我这老太婆了。”
“活了八十多年，大病小病我还分不清楚？什么胃病要检查好几天？还要全家人守着，装也不装得像一点，那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特别是阿玉你，你演兔子呢，眼睛都红成啥样了！还有秀梅和棠棠，一天到晚没话找话，还要老婆子我费神应付！你父子仨也是，本来就话少了，这几天干脆当哑巴了，隔壁床还以为咱家遗传的哑病！”
杨奶奶一顿炮轰，把一家人都骂了个遍。中心思想就一个，她看戏看够了，要回家！
几人都被骂蒙了，特别是李秀梅，她都想再去找医生问问，真没有检查错？这精神头，像是晚期的病人吗？
但不管杨奶奶如何骂，他们都坚持要让老太太再住几天。
煎熬过了三天，杨奶奶实在熬不住了，既然硬的不行，她决定来软的，拉着儿子杨铁牛就是一顿哭嚎。
“儿啊，我梦见你爹了啊，他还问我你对我好不好，这让我咋说啊？老都老了，还被关在医院里，天天不是被扎针，就是被灌药，我这命咋这么苦，本来能活几个月的，折腾下来估计就能活三四五六天了！”
“娘，你别胡说！”输液、吃药不是治病嘛，咋说的被虐待了一样。
“我胡说啥？你爹都来接我了，你现在和我对着干，是不是就想把老娘早点送走？”
“不是，娘你别闹，我爹早死了，你扯他干啥？”
“不是就赶紧放我回家！“
杨奶奶见儿子不说话，忍不住叹气，“药在哪里都可以吃，只要放我回家，你让我每天吃几十颗药都行，我当饭吃！行不行？不然你给老娘喂进去了，我都扣嗓子眼吐出来！”
一家人没法了，又找到了医生询问。
医生见病人态度强烈，也劝慰大家尊重病人的意愿，到了晚期这个地步，老人家的心态远比治疗更重要。
几番商量下来，一家人终究顺着老人的心意，办了出院手续。拿了一大堆药物，回了小院。
也就回家住了四五天，杨奶奶就吵着要回乡下了。
这次家人没反对，反正都出院了，对他们来说，无论是留在市区，还是回老家，都没什区别。
但对杨奶奶很重要，云安县是她生活了七十多年的地方，她家老头子，和其余几个孩子，都在那里。
许是踏上熟悉的乡土，杨奶奶一路上的精神气色极其好，完全没有坐半天车的疲惫。
这次回家，杨景业找了小汽车来接人，等车开进村子，村里人觉得这不年不节的，杨家一大家子都回来了，还有些惊讶，纷纷驻足打招呼。
“他婶子，这次回来住多久啊？”
杨奶奶靠在车窗边，笑着应声，“这次不走咯！城里啥都方便，就是不如咱乡下透亮，人老了，总得落叶归根，还是回来守着我的老院子踏实。”
刚到家收拾好，景丽、景秋两姐妹也带着自家男人匆匆赶回娘家，她俩也是昨天才收到消息。
杨景丽在电话里就对着两个弟弟一顿骂，这么大的事，居然这会儿才告诉自己！
一时间，小院里围满了人，都陪护在杨奶奶身边，生怕她有一点不舒服。
可这般簇拥，反倒让一辈子独立惯了的杨奶奶满心不自在。
她皱着眉摆手，赶苍蝇似的催众人：“都散了散了！该上班的上班，该读书的读书！围着我一个老太婆做什么？”
“本来我还能多活些时日，你们黑压压一群人围着，看得我心里发闷，再待下去，今晚我都要被你们气得翘腿！”
景丽作为老大，赶紧招呼几个弟妹出去，自己单独留下伺候，“奶，你这都出去好几年了，我一两个月才见你一回，这次可要让我稀罕够！”
“还有我！咱俩轮着照顾来，我也没比你多见几次啊！”景秋支着个脑袋在门口喊着，眼睛都肿成两个核桃了。
“我是老大，我先来，你赶紧回去上课，等暑假了，有的是时间伺候！”
“这周末，我上啥课啊！”
看着两个孙女抢着照顾自己，杨奶奶才不领情，抬手嫌弃地推开大孙女，“有啥好照顾的？让你爸妈留下就行。”
见谁都不肯走，依旧固执守在院里，杨奶奶像小孩子一样闹起了脾气，直接放话绝食，说儿孙不孝顺，气得她吃不下。
一家人实在拗不过。
看着她回乡之后精神确实不错，还能去村口和乡亲们摆龙门阵，也真不愿影响了老人家的心情。
最后家里统一安排了陪护，孙辈里老二、老三两个小家庭轮流回乡陪着。至于孙女和孙女婿，她们的工作不能随时请假，只能有空就回来。
杨铁牛和朱阿玉作为唯一的儿子、儿媳，直接搬回老家长住，日夜贴身守着老太太。
不得不说，乡土养人、乡情暖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