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房里，苏小音和苏小清把张媒婆说的几家的情况又细细地过了一遍。赵清欢从新宅子过来，帮着剥豆子，坐在灶台边听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说，大伯母，娘，我倒是认识一个姑娘，是我在药材铺帮忙的时候认识的。她家里是开药膳馆的，在县城西街，门面不大，但老主顾多。那姑娘跟我同岁，姓沈，叫沈芸娘。她爹是老大夫，她从小跟着学了不少药理，她娘做药膳的手艺也是一绝。芸娘上面有两个哥哥，都已经成亲分家另过了，家里就剩下她一个，帮着爹娘照看铺子。阿福说我留意，我回去跟娘和大伯母说。赵清欢接着说，不过她上个月定了亲没成，男方那边反悔了，听说是因为聘礼的事谈不拢，现在婚事又黄了。芸娘她娘急得不行，跟我说了好几次，让我帮忙留意有没有合适的人家。
苏小音把这句话听进去了，让赵清欢告诉他那家铺子的具体位置，他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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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下午，青青一个人赶着骡车回来了。
苏小音正在院子里收晾晒的菜干，听见院门响，抬头看见青青从车上跳下来，手里还提着一个包袱，连忙迎上去，接过她手里的东西，上下打量了一番。青青穿着一件淡青色的细棉布褂子，头发用银簪绾着，面色红润，精神头十足，看起来比出嫁前还胖了些。苏小音心里高兴，嘴上却问了一句：“今天怎么有空回来了？你婆婆那边不忙？”
青青挽着苏小音的胳膊往里走，笑着说想你们了，回来看看。赵清欢也从县城回来了，刚进院子，手里还提着从食杂铺带回来的几个烤饼，听见青青的声音，连忙去灶房倒了一碗红糖水端过来。青青接过去喝了一大口，在堂屋的凳子上坐下，把碗放在桌上，抹了抹嘴。
“我婆婆跟我说了两个姑娘，我这不是惦记着介绍给大哥跟阿吉吗，今天特意回来一趟。这种事不好让人捎话，得当面说才清楚。”
苏小音一听这话，正在收菜干的手停了下来，快步走进堂屋，在青青对面坐下，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兴致勃勃地问了一句：“你婆婆介绍的是哪家的姑娘啊？你婆婆眼光好，介绍的应该差不了。”
青青把碗里的红糖水喝完，擦了擦嘴角，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是我婆婆娘家那边的，是临县的姑娘，跟我婆婆有一些亲戚关系。是一对双胞胎姐妹，今年十七岁，比大哥跟阿吉小一岁。她们的父亲是读书人，当年带着妻子进京赶考，去的时候两个人，回来的却是两具棺椁——路上染了急病，夫妻俩都没熬过来。家里就剩下这两个姑娘，那时候才十三四岁，一个比一个高不了多少。”
堂屋里安静下来。苏小音手里的围裙攥紧了，赵清欢靠过来，也在旁边坐下。
青青叹了口气，继续说下去。
“她们爹娘一走，家里的爷爷奶奶就想霸占两个姑娘的家产。那老两口在村里放出话来说孙女迟早要嫁人，田地房产不能带到婆家去，要留在本家。其实就是想把两个姑娘扫地出门，东西全吞了。两个姑娘不肯，告到衙门去，虽然赢了官司保住了家产，但跟爷爷奶奶也彻底撕破了脸。她们爹娘在世的时候，那老两口对她们就不算好——有一年腊月下大雪，别家孩子都穿着厚棉袄，就她们姐妹俩穿着单衣去井台打水，冻得嘴唇发紫，邻居看不下去送了两碗热粥，老两口还说风凉话。”
苏小音皱了皱眉头，打断了青青。
“等等，他爷爷奶奶不是亲的吗？怎么这么狠心？再怎么说也是孙女，身上流着他们家的血。”
青青把碗放下，声音放缓了些，像是在说一件很复杂的事。她婆婆说，这两个姑娘的爹不是老两口亲生的。老两口早年一直没有孩子，就从同村过继了一个，就是姑娘她爹。后来老两口自己生了一个儿子，从那儿以后就对养子一天不如一天——吃的穿的先紧着亲生的，养子十几岁就出去找活计养活自己，也是在那个时候认识了学堂的夫子读的书，成亲的时候老两口连一间像样的屋子都没给。那养子也是硬气，一咬牙跟老两口断了亲，签了断亲书，付了一大笔银子，从此各过各的，再不来往。
陈母从里屋出来，正听见这段话。她在门口站住了，把手里拿着的一件旧棉袄搭在臂弯里，扶着门框坐下，声音不高不低：“那姑娘她爹既然已经断亲了，孙女跟老两口就没有关系了。他们凭什么来抢家产？断亲书摆在那里，官府也不认他们。”
青青接过话，说她婆婆也是这么说的。两个姑娘也是这么办的，把父亲当年签的断亲书翻出来，往衙门一递，官司就打赢了。姐妹俩已经打定主意，把老家的房子卖了，找个人家嫁得远远的，让老两口的算盘彻底落空。她们手里有卖房得的银子，有爹娘留下来的几亩田产，还有些积蓄，手头是宽裕的。就是没有长辈做主，婚事一直定不下来。
苏小清从灶房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在桌边坐下，急忙问了一句。她着急，石头和阿吉都不小了，好不容易有合适的姑娘送上门来，可不能错过了。青青笑了起来，说小婶你别急。
“我婆婆说了，三两天后姐妹俩就从临县过来，到时候我让人捎信回来，娘和小婶你们过去镇上看看。你们亲眼见见，跟我说的一样不一样。我婆婆还说，姐妹俩都能识文断字——她们爹在世的时候亲自教的，四书五经不敢说精通，但看账本、写契书不在话下。家里家外平日都是她们俩张罗的，里里外外一把手，过日子是把好手。我婆婆还夸了一句，说那算盘打得比我家杨文虎都快。杨文虎那个慢悠悠的性子在铺子里拨算盘，拨完三排人家都算两遍了，也不嫌丢人。”青青说到这里，自己笑了，苏小清也笑了，苏小音嘴角也弯了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