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叶知安挣扎着从瓦砾堆里撑起身子,左臂伤口崩裂,鲜血浸透粗布衣衫。他拼命运转内劲,可丹田内的真气却如散沙般四处乱窜,根本无法凝聚,连站定都摇摇欲坠。
废墟之上,魔气与杀气绞成一张密不透风的死网。苏流云披散的发丝间沾着血污,走火入魔的面容扭曲如恶鬼,嘴角咧开一抹嗜血的狞笑,手中染血的软剑滴着殷红血珠,每一滴落在焦土上都泛起滋滋黑气。
“走?今日这武陵废墟,便是你们所有人的埋骨之地!”苏流云厉声狂啸,周身黑气暴涨,心魔实所带来的无穷无尽的力量,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强大,随手挥出一阵劲风就能轰到一片房屋!
老祁骤然驻足,负在身后的手指微微蜷曲,指尖悄然凝出一缕湛然剑气——那缕剑气散出的浩瀚威压,竟远超斗尊境巅峰,赫然是一股超脱此方天地规则的禁忌之力!
他未曾回头,孤峭背影如立万仞寒崖,声音平静得近乎淡漠,却裹着千钧不容置喙的决绝:
“少爷,事到如今,你该知晓一切了。你是北境铁马王叶广陵的亲生儿子。我曾在王爷身边侍奉十余载,当年朝局倾覆、杀机环伺,王爷为保你一线生机,亲命我带你远赴常乐洲,隐姓埋名,只求你平安度此余生。”
说到此处,老祁素来沉稳如古石的声线,终是微不可查地哽咽了一瞬,藏着沉淀半生的酸楚与软意。
“在闲云港,守着你从垂髫稚子长为青葱少年,一晃,又是十四个春秋……如今真到了诀别之时,倒……委实舍不得。”
“老祁!”
叶知安撕心裂肺地嘶吼一声,不顾周身经脉剧痛,踉跄着疯了般朝老祁扑去。
老祁眸色一紧,翻手轻挥,指尖那缕超脱凡尘的剑气骤然铺开,凝作一道晶莹厚重的虚空穹顶,硬生生横亘在二人之间,斩断了所有前路。
“老祁……”
叶知安颤抖的手臂拼命前伸,掌心重重拍在冰冷坚硬的穹顶之上,力道一次次落空。那薄薄一层光壁,却成了最遥远的阻隔,让他再也触不到那个守护了自己十四年、最熟悉亲近的身影。
老祁望着他崩溃的模样,唇角艰难地勾起一抹温柔又悲怆的笑意,可眼底终究绷不住,眼眶迅速泛红湿润,晶莹的泪光在眸底打转,藏尽了不舍与决绝。
“少爷……长大了,交了这么多信得过的朋友。”老祁颤声说着,抬起手隔着穹顶轻抚叶知安的脸颊:“不要哭,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十四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能少爷走过少年时光,老奴也是三生……有幸。”
言毕,他抬眼缓缓扫过在场负伤的众人,目光掠过郝三娘时,眼底藏不住一抹沉郁的歉意,那是未能相守、辜负心意的亏欠。
转瞬,他眸中淬起孤绝的狠厉,广袖猛然一拂,决然转身。任凭身后众人泣声嘶唤、肝肠寸断,他脊背绷得如淬火利剑,再无半分回眸,孤身一步步踏向废墟深处煞气滔天的苏流云。掌心剑气凝作实质寒锋,剑势扫过,焦黑废墟之上轰然裂开一道深可数尺的狰狞裂痕!天际惊雷炸响,墨色乌云狂卷翻涌,却沉甸甸地凝不出半滴雨珠,天地间只剩压抑到极致的死寂肃杀。
苏流云望着那道携天地之威缓步而来的身影,走火入魔的癫狂眼底竟第一次泛起惊惧!
那股超脱此方天地的浩瀚威压,如万仞山岳压顶,让他浑身经脉都在哀鸣颤抖。“不可能……你这是什么力量?!即便是引魔入体,力量也不会这么精纯!你这力量……完全不属于这方天地!”老祁不言,步履沉稳如踏黄泉路,周身剑气愈发炽盛,湛然白光将漫天魔气逼得节节败退。这是他以毕生修为、半生寿元为引,燃尽一切换来的最后一战,只为给身后的少年、给所有牵挂之人,挣一条生路。他抬眼,淡漠眸光扫过苏流云,声音冷冽如冰,响彻天地:“天道昭昭,你自以为的力量在天道面前,不过是坐井观天,何其可笑。”话音落,他指尖剑气轻颤,天地间惊雷再响,那道深不见底的裂痕中,竟迸射出万千剑气华光!一人,一剑,直面滔天煞气,以残躯作剑,以神魂为锋,要在这绝望废墟之上,劈出一道照亮生死的光!
苏流云被那道煌煌白光刺得双目剧痛,腥甜血气涌上喉头,只得狼狈地抬起双臂死死护住眼目。待他颤巍巍睁开双眼,周遭天地已然骤变——他竟再度坠入了那片由无边杀业凝成的尸山血海景幻境!
“你!”
苏流云目眦欲裂,怒极翻掌便要轰出致命杀招,可老祁只是负手静立,周身剑气内敛,竟半分闪躲避让的意思都无。
“怎么?杀心难灭,到了此刻还想动手?”老祁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穿透心魔的凛冽。
“是你!是你毁了我的一切!”苏流云浑身剧烈颤抖,走火入魔的狰狞面容上,两行滚烫清泪再也抑制不住,轰然滚落,“我苦心筹谋半生的前程、我梦寐以求的权位……全被你彻底碾碎!”
老祁眸底掠过一丝悲悯,语气沉如古钟,字字叩心:“你认贼作父,甘为齐王爪牙,自弃正道坠入魔道,双手沾满无辜者鲜血——这等自寻的绝路,何曾是我毁了你的前程?”
话音落,老祁抬眸,淡漠眸光直刺苏流云心底最深处的贪念与执念:
“你所谓的前程,是踩着尸骨往上爬的私欲;你所求的大道,是弃善从恶的旁门左道。真正毁了你的,从来不是我祁远洲,而是你自己放不下的贪嗔痴恨,是你亲手选的这条万劫不复的邪路!”
尸山血海的幻境之中,老祁一身湛然剑气如烈日悬空,照得苏流云心底的阴暗与虚妄无所遁形。他踉跄后退,神色癫狂又崩溃,嘶吼声里只剩歇斯底里的不甘:“我没错!我只是想变强!我何错之有!”
苏流云状若疯魔,双手撕扯着自己染血的衣襟,脚下尸山汩汩流出的血水浸湿了他的衣摆,那些被他残杀的无辜亡魂、屈死的忠良,仿佛正从血污中伸出手,死死攥住他的脚踝。
“错?你当然错了!”老祁一声沉喝,震得整个幻境都微微震颤,尸山血海翻涌不休。他缓步上前,白衣不染半点血污,如一道清光刺破这无边业障:“你年少入江湖,也曾执剑守道,也曾有过赤子之心!可你见了权势便眼红,见了利益便忘义,为了攀附齐王,弑师灭门、残害同道,把人命当作踏脚石,把魔道当作通天梯!”
“你说你想变强?可你看看你现在到底做了什么,你把你的力量全部施压给弱者,来换取一时的满足。而真正的强者,永远是为了守护弱者而存在的!”
老祁的目光如炬,洞穿他所有的伪装与自欺:“你把自己的贪婪说成抱负,把自己的卑劣说成无奈,事到如今,还不敢承认是你自己选了这条不归路!”
“别说了……别说了!”苏流云发出凄厉崩溃的哀嚎,浑身气力尽散,双腿一软,“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猩红刺骨的血水中。滚烫的泪水冲破眼底防线,混着脸上狰狞的魔血滚滚滑落,哭得老泪纵横,再无半分魔头的狠戾。
他死死盯着脚下血水中的倒影——那张脸魔纹盘绕、煞气缠身,扭曲如恶鬼,早已丢尽了当年少年执剑的清朗模样。他拼命摇头,身躯抖得如秋风落叶,声音里只剩撕心裂肺的悔恨与绝望:“我错了……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