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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3章 操练

    当日夜里,琼州大营校场点起数百支火把,照得土台上一片通明。

    朱友俭站在土台中央,身后挂着一幅手绘的军演地形图。

    黄得功、高杰、李定国三人分坐台侧,李筠儿、高继威、黄云梦、李溥兴四人在台下站成一排。

    各营百总以上军官围了半圈,再往外,黑压压全是兵。

    火把烧得噼啪响,油烟往上窜,映得朱友俭那张脸明一阵暗一阵。

    “军演打完了。”

    朱友俭一开口,但全场瞬间静了下来。

    “李筠儿一夜连破两营,诱敌、设伏、诈衣、夺旗,四步环环相扣,战术漂亮。”

    “但也忽悠了自己另外一个对手,但是遭遇伏击兵败。”

    说着,朱友俭的目光转向高继威,高继威尴尬一笑,其实白天的那场伏击,他有赌的成分。

    “高继威没去救人,反而埋伏在李筠儿回营的窄道上,赌她疲惫轻敌。不过他赌赢了,夺了帅旗。”

    “这份冷静和时机的拿捏,也不难看。”

    台下的兵里有人轻轻抽了口气。

    高继威站得笔直,嘴角压了又压,还是冒上来一点。

    “可你们两个都给朕记住。”

    朱友俭往前走了两步,目光在两人身上各停了一瞬:“李筠儿输在胜后轻敌,高继威赢在捡了便宜。若真刀真枪,高继威你那八百人未必能近她的身。”

    “而李筠儿,若这是战场,你这一败,丢的可不止一面旗。”

    高继威脸上那点笑意没了。

    李筠儿原本低着眉,听了这话反而抬了头。

    “末将记住了。”两人齐声道。

    朱友俭点头,目光移到黄云梦与李溥兴身上,脸色一冷。

    “黄云梦,你急躁冒进,求援信使一到就点兵往陷阱里跳。”

    “李溥兴,你兵力不弱,一遇埋伏就失了分寸,只会在原地结阵,缺了变通。”

    “这一场军演,李筠儿算准了你们两个的性子,所以你们败得半点不冤。”

    黄云梦腮帮子绷得死紧。

    李溥兴没抬头,只“嗯”了一声。

    “你两各抄《练兵实纪》十份,三天内交到总训处。”

    朱友俭没有多骂,丢下这一句,转身朝众将士摆了下手。

    “散了,明日开始,操练加倍。”

    “谁再在操练上丢人,自己把刀交上来,返回老家。”

    “莫丢了我大明将士的脸。”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补了一句:“操练期间,一天一顿肉菜,管够。”

    此话刚落,校场下“轰”的一声,喊声震天,惹得李定国瞪着眼吼了一嗓子“肃静”。

    可这“肃静”二字被淹没在几万人的欢呼里,连他自己都笑了。

    李筠儿从土台边走过,高继威追上去,步子迈得比平时大,像怕她走远。

    “李筠儿,陛下说我是捡了便宜。”

    李筠儿斜了他一眼:“陛下给你留了面子。要我说,你是走了狗屎运。”

    “对,我是走了狗屎运。”

    高继威把胳膊伸长,晃到李筠儿眼前,红绳已经露在袖口外头:“可我运气不差,以后也不差。”

    李筠儿停步,看了那红绳一眼,没说话,抬脚走了。

    高继威也不追,就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越走越远,嘴里小声哼着不知哪来的小调。

    次日天未亮,校场上已经满是人影。

    琼州这地方,天亮之前闷得厉害。

    人往校场上一站,衣裳先湿了半截。

    可几万兵没有一个敢迟到的。

    百总们拿着新造的花名册,从队头走到队尾,一个个点人。

    “刘黑子!”

    “到!”

    “张四!”

    “到!”

    ......

    黄得功、高杰、李定国各管一片,兵分三路:一路练水陆协同,一路练山地行军,一路练阵型对抗。

    每半个月轮换一次,谁也不偏。

    头一回练抢滩,北方兵在齐腰深的海水里排成四列,人人顶着一块门板,后头的弓手和枪手猫着腰。

    海上三艘旧船来回巡着,号炮一响,全队往岸上冲。

    海水从腰漫到胸口,浮木和断板顺浪打过来,两个兵被撞得歪进水里,又被身边的弟兄一把拽起。

    刘黑子从水里爬起来,浑身湿透,沙粒钻进鞋袜,脖颈上晒脱了一层皮。

    他拧了把衣摆,咸水“哗”地往下淌,朝张四骂了一句。

    “这他娘哪是练兵,这是腌咸鱼。”

    张四的门板丢在滩头,人蹲在沙地上直喘。

    他脸上被盐粒刮得发红,拿袖子抹了一把。

    “腌好了,上锅蒸。你瞅你现在,跟白灼虾一个色儿。”

    刘黑子捡起一个沙子团扔过去,张四偏头躲开,笑得直咳嗽。

    水陆协同练了半个月,接着是山地行军。

    琼州丘陵不高,可林子密。

    北方兵刚进来时,三转两转就迷了方向。

    李定国亲自带过两趟,教辨南北,看山势找水。

    每个兵发一个沙袋,二十斤重,从山脚背到山顶,再背下来。

    刘黑子扛着沙袋走了半里,骂声不断,从琼州的天气骂到沙袋的缝线,一路骂到山顶,嗓子都劈了。

    张四跟在后面,喘气道:“你少骂两句,还能省点力气。”

    “老子不骂,一点力气都使不上!”

    张四有些无语。

    下山的更险,皆是羊肠小道,石头还被晚露水打湿,脚底极易打滑。

    两个兵摔进道旁草沟里,磕掉半颗牙齿,捂着嘴爬起来,沙袋还紧搂在怀里不肯丢。

    这般过了两个月,北方兵开始耐热了。

    正午最毒的日头下,也能扛着枪走完五里。

    后来枪上又加了水囊和干粮袋,晕倒者一天比一天少,不过凉茶的消耗倒是成倍上涨。

    演武场上,光膀子抡石锁的军汉,脊背黑红油亮,像抹了一层桐油。

    李筠儿的南洋军也没闲着。

    何兴领着一千五百人在椰林后摆阵,赵三在泥地里搭木架子练攀爬。

    李筠儿自己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披甲持刀,绕营跑两圈,再领着义军练长刀阵,日日被晒的李筠儿也成了麦色将军。

    两军较劲越来越狠。

    先是比越野,后是比列阵,最后干脆在泥地里放了两根圆木。

    北方军一组,南洋军一组,各出五十人,肩扛圆木,在泥浆中折返三趟,先到者胜。

    黄得功亲自当裁判,高杰、李定国分站两头。

    一声哨响,两边人同时冲进泥地。

    刘黑子在前排扛着头段,泥水没过小腿,每踩一脚像拔萝卜似的。

    他咬着牙,脖颈上的青筋暴起,不吭声。

    对面李筠儿的人矮一些,可身子灵活,换肩快,节奏齐,泥浆里像一群黑泥鳅往前窜。

    最后五十步,双方几乎并排。

    高继威从旁观战的兵群里挤出来,跑到泥地边,抢过一面铜锣,拼命敲。

    “南洋军胜!”

    李筠儿听见声音,回头扫了一眼,正对上他那张被日头晒黑了一半的脸。

    “傻子!”

    随后扭回头,木刀往肩上一搭,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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