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庄园的超大餐厅里,此刻正弥漫着饭菜香气。
巨大的圆木餐桌旁,龙虎山的老中青三代,外加几个“编外人员”,破天荒地凑在了一起。
这阵容要是放出去,绝对能让异人界抖上三抖。
主位上,老天师张之维、张天奕、田晋中三人依次落座。
旁边是身材魁梧的荣山,正小心翼翼地帮没有手脚的田晋中挑着鱼刺。
“清蒸鲈鱼、糖醋小排、干煸豆角……还有最后一道,冬瓜排骨汤来咯!”
伴随着一声清脆的通报,厨房的推拉门被打开。
陈朵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炒青菜走在前面。
跟在她身后的,是端着一个大白瓷汤盆的夏禾。
今天的夏禾,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有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
她换上了一身居家服,外面还套着一条碎花围裙。
那一头标志性的粉色长发,被她用一根木簪子温婉地盘在脑后。
更要命的是,她刻意收敛了魅惑气息。
整个人看起来,不仅不妖艳,反而透着一股子落落大方、宜室宜家的温婉劲儿。
“来,让一让,汤烫,小心点。”
夏禾稳稳地把汤盆放在桌子正中央,然后很是自然地拿起汤勺,先给主位上的三位长辈各盛了一碗。
“师父,您尝尝,这排骨炖了一个上午,软烂脱骨,最适合您这牙口了。”
夏禾把第一碗汤双手端到老天师面前,笑盈盈地说道。
那一声“师父”叫得那叫一个自然、甜美。
紧接着,她又端起一碗,走到田晋中身边:
“田师叔,这碗稍微凉了一下,荣山大哥,您待会儿喂师叔的时候,小心烫着。”
正在帮田晋中挑鱼刺的荣山,手一哆嗦,筷子差点掉桌上。
他瞪着一双牛眼,看着面前这个笑靥如花、礼数周全的女人,眼珠子都快掉进汤碗里了。
这……这特么是全性那个杀人不眨眼、让人闻风丧胆的刮骨刀?!
这要是在大街上碰见,说她是个刚过门的小媳妇都有人信啊!
荣山结结巴巴地接过汤碗:“啊……好、好的,有劳夏……夏姑娘了。”
而在夏禾旁边的座位上。
张灵玉此时正襟危坐,脊背挺得像是一块钢板,双手死死地放在膝盖上。
他那张清冷俊逸的脸,此刻红得像个猴屁股。
虽然夏禾表现得极其端庄,但他太了解这个女妖精的本质了!
他生怕夏禾盛着盛着汤,突然在桌子底下踢他一脚,或者当着师父和师叔的面突然“开车”说点什么虎狼之词。
只要夏禾一靠近,张灵玉的呼吸就不由自主地放轻,整个人如坐针毡。
老天师看着面前热气腾腾的排骨汤,又看了看十分紧张的张灵玉,忍不住抚须笑了起来。
“呵呵呵,好,好,有心了。”
老天师端起汤碗,喝了一口。
暖流顺着喉咙流下,这位百岁老人的眉眼彻底舒展开来。
他放下汤碗,伸手在宽大的灰色道袍里摸索了一阵。
然后,在所有人惊讶的目光中,老天师掏出了一个厚厚的大红包。
他将红包递到了夏禾的面前。
“师……师父?您这是……”夏禾愣住了。
“拿着吧,就当是见面礼了。”
老天师眼神和蔼,没有平时那股子高深莫测的威严,就像个普通的邻家老爷爷。
他瞥了一眼旁边还在冒汗的张灵玉,笑骂道:
“灵玉这孩子,从小在山上修道,性子木讷极了。”
“以后在俗世里过日子,怕是要多辛苦你担待他了。”
老天师拍了拍夏禾的手背,声音温和,却字字千钧:
“在咱们这儿,就是一家人吃饭。”
“没人管你以前是哪座山上的,也没人问你以前是走哪条道的。”
“进了这个门,只要心是正的,天师府……就是你的家。”
夏禾站在原地,看着手里那个沉甸甸的红纸包。
她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玩世不恭和魅惑的桃花眼,此刻却不受控制地红了。
一层水雾在眼眶里打转。
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那种来自于长辈的庇护与接纳。
“谢谢……谢谢师父。”
夏禾吸了吸鼻子,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十分郑重地将红包收进了口袋里。
“哎哎哎,行了行了,大过节……不是,好不容易聚一餐,别搞得这么煽情。”
张天奕坐在旁边,一边用筷子敲着碗,一边不耐烦地催促道:
“赶紧坐下吃!宝儿都快把那一盘子糖醋排骨给造完了!”
众人转头一看,果然,冯宝宝正鼓着腮帮子,两眼放光地啃着骨头。
饭都干了两碗了!
旁边的张楚岚正一脸狗腿地帮她夹菜:“宝儿姐,你慢点吃,这盘吃完了,锅里还有呢!”
气氛瞬间被这俩活宝给带回了轻松的轨道上。
大家纷纷动筷。
“嗯!这鱼蒸得不错,火候刚刚好!”
张天奕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满意地点了点头,转头看向坐在自己身边的陈朵:
“丫头,手艺见长啊。这味道,比昨天还要入味三分。”
陈朵捧着饭碗,听到师父的夸奖,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扒了两口白米饭。
张楚岚举起筷子附和道,“小师叔的做饭手艺天下第一!”
“那是。”
张天奕一边喝汤,一边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普通的小事:
“这丫头以前在那什么劳什子暗堡里,天天吃的都是用管子挤出来的配给营养膏。”
“那种连狗都不吃的东西,她硬生生吃了好几年。”
“现在好不容易出来了,味觉觉醒了,这做饭的天赋自然也就跟着爆发了。”
这句话,张天奕说得随意,但饭桌上的气氛却微微凝滞了一下。
坐在另一边的田晋中,咀嚼的动作停住了。
他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定定地看着对面那个安安静静吃饭的女孩。
营养膏。
关在地下。
田晋中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那空荡荡的袖管和裤腿。
他想起了自己这七十多年来的日子。
因为手脚尽断,他连自己拿筷子的能力都没有。
几十年来,一日三餐,全靠师侄们一口一口地喂。
为了保守那个秘密,他甚至连睡觉都不敢合眼,就那么硬生生地熬着。
他太懂那种被困在方寸之地、身不由己、连最基本的“生活”都无法掌控的绝望感了。
那是活死人的日子。
“师叔,来,吃口青菜。”
荣山夹起一筷子青菜,送到田晋中嘴边。
田晋中没有张嘴。
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酸楚。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荣山,声音有些沙哑:
“荣山,帮我把那杯茶端起来。”
荣山一愣,连忙放下筷子,端起田晋中面前的那杯热茶。
田晋中示意荣山把茶杯端到陈朵面前。
他看着那个抬起头、眼神有些茫然的女孩,眼眶微红,脸上却露出了一个温和、慈祥的笑容。
“丫头啊。”
田晋中看着陈朵,就像是在看一个终于挣脱了牢笼的小孙女:
“过去的苦日子,就算熬到头了。”
“以后在这天师府,在咱们家里……”
田晋中声音微微颤抖,却无比坚定:
“天天都有好吃的。想吃什么,就让你师父给你买,让你师兄们给你做。”
“再也没人能逼你吃你不喜欢的东西了。”
陈朵愣愣地看着田晋中。
她看着这位虽然残疾、但眼神却无比温暖的老人。
她放下了手里的碗筷,双手端起自己的杯子,轻轻地,和田晋中的茶杯碰了一下。
“叮。”
一声轻响。
“嗯。”
陈朵用力地点了点头,嘴角绽放出了明媚的笑容。
“谢谢田师叔。”
看着这温馨的一幕。
坐在下首的夏禾,她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在全性的那些日子。
在那里,每个人都在算计,每个人都在防备。
连睡觉都要睁着一只眼睛,永远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个先来。
为了生存,她只能戴上那张魅惑的面具,把自己变成一把锋利的刮骨刀。
但现在。
在这张桌子上。
她不仅有了有了长辈,有了不会因为她的能力而恐惧她的家人。
更重要的是……
夏禾微微侧过头,用余光看了一眼坐在身边的张灵玉。
这个男人,虽然现在还是绷着脸,虽然每次看她都还会脸红。
但他却在最危险的时候,毫不犹豫地将她护在身后。
一种前所未有的归属感和安全感,让夏禾的内心彻底柔软了下来。
她悄悄地,将手放到了桌子底下。
张灵玉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像触电一样,下意识地想要把手抽回来,耳根瞬间红透了。
但这一次,夏禾没有像往常那样带着调戏的意味去挠他的掌心。
她只是紧紧地,十分用力地握住了他的手。
张灵玉感受到了那份不同寻常的力度,也感受到了她手心传来的温度和那一丝依赖。
他深吸了一口气,目光依旧看着前方的饭菜,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然后,他紧紧地、反向握住了夏禾的手。
用力地握着。
“哎!灵玉!你发什么呆呢?”
张天奕的声音突然从对面传来。
他夹了一块大肥肉,精准地扔进了张灵玉的碗里,一脸坏笑地说道:
“吃肉啊!你看看你瘦的,不吃饱了,以后哪有体力照顾媳妇?”
“咳咳咳!!!”
张灵玉差点被一口米饭呛死,刚才好不容易酝酿出来的温情瞬间破功。
脸红得像个煮熟的虾米。
“哈哈哈哈!”
桌上顿时爆发出了一阵欢快的笑声。
就连一直面无表情的冯宝宝,也跟着咧开嘴,露出了一排沾着酱汁的白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