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苗府上下张灯结彩,大红绸缎从门口一直挂到了正厅,连门口的石狮子都被系上了红花,一派热闹非凡。
吉时将至,苗菁身穿大红喜服,头戴乌纱帽,胸前挂着大红花,骑着一匹披红挂彩的高头大马,在众人的簇拥下昂首挺胸地出了门。
他脸上是掩不住的喜色,眉眼舒展,嘴角上扬,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里的阴鸷?分明是个春风得意的俊朗新郎官。
此时,城外一处幽静的宅院内也是披红挂绿,喜气洋洋,这是薛嘉言特意借给郭晓芸出嫁前暂住的地方。
郭晓芸是个孤儿,无父无母,也无兄弟姊妹。按照规矩,她本该在夫家或族中待嫁,薛嘉言知道郭晓芸的情况,早早备下这间院子,打算送给郭晓芸添妆,让她从这里出嫁。
谁知郭晓芸死活不肯收,只说借着住些日子,从这宅子里出嫁,薛嘉言无奈,只得收回地契。
院子里早已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箱笼,朱红漆,上头贴着喜字,系着大红绸缎。
这些都是苗菁出钱,托薛嘉言帮忙置办的嫁妆。薛嘉言让吕舟亲自督办,她看过之后,又自掏腰包添了不少珍贵的首饰和布料。
如今这满满当当的六十抬嫁妆,排开在院子里,看着已是十分体面,足以让任何人家挑不出错处,更没人敢轻视这位新娘子。
正屋内,铜镜前。
郭晓芸身着凤冠霞帔,大红盖头尚未盖上,露出那张精心修饰过的脸庞。
此时的她,眉如远山,眼含秋水,脸颊上涂着淡淡的胭脂,整个人被喜服衬托得娇艳欲滴,仿佛一朵在秋风中盛放的海棠。
薛嘉言站在一旁,看着盛装打扮的郭晓芸,眼中满是欣慰与温柔。
她忍不住上前,笑着在郭晓芸耳畔打趣道:
“郭姐姐今日这般光彩照人,真是把天上的嫦娥都比下去了。待会儿记得可别叫错了,往后可不能叫‘苗三弟’,得叫‘夫君’了……”
郭晓芸闻言,羞得满面通红,连耳根都烫了起来。
她嗔怪地轻轻锤了一下薛嘉言的手臂,声音软糯:
“又取笑我!在这样我不理你了……”
虽是嗔怪,可那眼角眉梢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薛嘉言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
她这趟重生,不仅仅是改变了自己和亲人的命运,就连郭晓芸,也因此变好了。
前世,郭晓芸被戚少亭设计做妾,本就郁结于心,又因为生孩子难产,早早便香消玉殒。
而今生,她终于可以和苗菁这样深情专一的良人,开启崭新的人生。
这一切,真好。
薛嘉言在心中默默感谢那个让她重生的老天爷。虽然不知该如何感谢,但她想着,等过些日子,定要让人去京城几间知名的庙宇,多捐些香油钱,塑几尊金身,也算是酬谢上天这份厚恩了。
两人正说着体己话,外头忽然传来了吹吹打打的喜乐声,紧接着是噼里啪啦的鞭炮声,震得窗纸都在微微颤动。
丫鬟荷花兴冲冲地跑进屋来,满脸通红地喊道:
“奶奶!大人来了!迎亲的队伍到门口啦!”
屋内顿时一阵忙碌,薛嘉言赶紧把盖头拿起来替郭晓芸盖好。
在大兖朝,男女成亲时,一般由女方的兄弟背着新娘出门,可郭晓芸是孤儿,唯一的表兄弟本就关系疏远,还远在千里之外,根本赶不回来。
之前两人商议婚事时,苗菁就说了:“不必找谁替代,也不必拘泥那些俗礼。我自己娶的媳妇,当然我自己背!”
苗菁大步流星地走进正屋,喜服的下摆随着他的步伐微微摆动。
他一眼就看到了端坐在床沿的郭晓芸。
那一刻,这位一向沉稳有度,喜怒不形于色的锦衣卫指挥使,竟然有些手足无措。
他笑眼弯弯,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整个人像是被阳光点亮了一般。
周围的丫鬟婆子们何曾瞧过苗菁这般模样?一个个都忍不住捂着嘴偷笑。
苗菁走到郭晓芸面前,缓缓蹲下身,一双细长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她。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沙哑:
“晓芸,我来娶你了。”
他在心里咽下了后半句:“从十三岁那年,我就想娶你了。”
郭晓芸眼眶微热,满心欢喜地伏在苗菁宽阔坚实的背上。
她的双手紧紧环住他的脖颈,感受着他身上传来的温度和心跳。
苗菁稳稳地站起身,步伐坚定地向门外走去。
郭晓芸被苗菁背着出了门,跨过了火盆,稳稳地送入了那顶装饰华丽的花轿之中。
“起轿——!”
随着一声高喝,唢呐声再次高昂地响起。
花轿起,队伍行,在一片欢声笑语和祝福声中,向着苗府,缓缓而去。
薛嘉言既是郭晓芸的姐妹,也是苗菁的朋友。
送完新娘子上轿,薛嘉言自然也得跟着去苗府喝杯喜酒。
小棠姐儿自打知道郭姨要成亲,便心心念念着要去凑热闹。
今日出门前,小家伙更是早早换上了一身崭新的小袄,头上扎了两个揪揪,别了两朵小小的绒花。
此时的苗府,早已是人声鼎沸,宾客盈门。
吉时已到,司仪高唱礼成。苗菁与郭晓芸在众人的簇拥下拜了天地高堂。
按照规矩,苗菁先将新娘送入洞房,稍作安顿后,又回前院招待宾客。
新房内,红烛高照,喜气洋洋。
薛嘉言陪着郭晓芸坐了一会儿,说着些体己话,逗得郭晓芸眉眼弯弯。
正说着,一直乖乖坐在旁边吃喜糖的棠姐儿忽然皱起了小眉头。
她放下手里的糕点,凑到薛嘉言耳畔,小声道:“娘,肚子有点疼,想如厕。”
薛嘉言摸了摸她的额头,柔声道:“走,娘带你去转转。”
苗家她来过许多次,便没要人引路,牵起棠姐儿的手,轻车熟路地穿过后院的游廊,往净房走去。
母女俩从净房出来,抄了近道穿过一处假山石洞,眼前是枯萎的紫藤花架,花架后面,隐约传来几个妇人压低的声音。
“……瞧见了吗?就是刚刚那个穿着橘红袄裙,戴着双碟穿花簪的。啧啧……”
薛嘉言脚下的步子猛地一顿,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裳,又抬手摸了摸发间的金簪,非但没有半分恼怒,反而勾起了一抹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