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煊抬起头。
那双眼睛已经完全变成了青灰色,浑浊,死寂,没有任何活物的气息。他的嘴角还挂着尉迟彦的血,鲜红的血液顺着下巴滴在他破烂的衣服上,滴在地上那滩已经凝固的血泊里。
他看着沈叙昭。
不像在看一个活人。
像是在看猎物。
沈叙昭的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
跑。
“王!快跑!!!”
奥里森和那团新来的黑雾同时发出尖锐的嘶鸣,声音在山洞里回荡,刺得人耳膜生疼。
沈叙昭拔腿就跑。
身后,何煊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追了上来。
那条路刚才走的时候没觉得有多长,此刻却远得仿佛永远跑不到头。沈叙昭拼命跑,耳边是自己的心跳声和脚步声,还有身后越来越近的、沉重的、野兽般的喘息。
洞口就在前面。
沈叙昭冲出洞口的那一刻,眼前豁然开朗。
脚下是万丈悬崖。
云雾在脚下翻涌,看不见底。远处群山连绵,在阳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风很大,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吹得他的银发向后飘扬。
沈叙昭没有犹豫。
他不惧怕高空。
纵身一跃。
身后,何煊跟着他跌下悬崖。
……
坠落。
风在耳边呼啸,像无数只手在撕扯他的衣服。云雾从身侧掠过,冰凉湿润,打在脸上像细密的雨。
何煊的眼睛在坠落中睁开。
那双青灰色的眼睛闪过一瞬清明。
是生命最后的、短暂的清醒。
他看见——
那个银白色的身影,在坠落中发生了变化。
银色的鳞片从皮肤下浮现,一片一片,在阳光下闪烁着璀璨的光。身体在拉长,四肢在变化,那双浅金色的眼睛变得更加深邃,更加明亮……那是一尾银龙。
振翅。
穿云。
阳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洒下来,一缕一缕,像金色的丝线。那尾银龙从云雾中穿出,展开的双翼遮住了太阳。
在何煊眼中,巨日都被他遮盖。
只有丝丝缕缕的光从他身后的缝隙中流出,在他身上镀上一层神圣的金边。银色的鳞片在光里流转着七彩的光晕,像是把彩虹揉碎了镶在身上。
那双浅金色的眸子比太阳更为耀眼,比星辰更为深邃,比世间万物都更美。
那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美的画面。
何煊在下坠。
他伸出手。
那只手在空气中无力地抓握,想要触碰那个越来越远的身影,那个越来越小的神明。
够不到。
永远够不到。
他忽然笑了。
真漂亮啊,他心想。
难怪。
难怪那些人愿意为他死。
难怪那些怪物愿意跪在他脚下。
难怪——
他自己,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也移不开眼。
真漂亮啊。
他坠入黑暗。
……
一道巨大的黑影掠过天际。
温疏明来了。
他的龙形比沈叙昭大得多,黑色的鳞片在阳光下泛着幽暗的光,双翼展开遮天蔽日。他俯冲下来,巨大的尾巴一甩,直接把那尾银龙缠住了。
他的翅膀拢过来,把沈叙昭完全裹在怀里。
温疏明低下头,用自己的脑袋蹭着沈叙昭的脑袋,蹭了又蹭,蹭了又蹭。那条黑色的尾巴缠着银白色的尾巴,缠得死紧,像是在确认什么珍贵的宝物还完好无损。
沈叙昭被蹭得有点痒,缩了缩脖子。
“你来了。”他说着。
温疏明没说话,只是继续蹭他。
蹭够了,才发出一声低沉的、带着委屈的龙吟。
那声音的意思是:你吓死我了。
沈叙昭心里一暖,刚想说什么——
等等。
不对。
现在该救人啊!
他猛地从温疏明怀里挣扎出来。
温疏明那条大尾巴还缠着他,不依不饶的。他挣了好几下才挣开,对上一双写满控诉的委屈眼睛。
“下面还有人!”沈叙昭说,“我去看看!”
说完,他俯冲下去。
身后,那条大黑龙不满地哼了一声,但还是跟了上去。
云雾散开。
谷底是一片乱石滩。
何煊躺在那里。
他的身体扭曲成一个不自然的角度,身下的石头被血染红。眼睛还睁着,却已经没有任何光了。
旁边站着一个人。
年轻,漂亮,光头,穿着袈裟。
沈叙昭愣住了。
“昙谒?”
他落下去,站在那个和尚面前。
昙谒正不动声色地把什么东西收进袖子里——那是两颗黑色的珠子,还在微微跳动,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困在里面拼命挣扎。
他听见沈叙昭的声音,抬起头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施主。”他说,“在下探查到这边有不对劲的能量波动,便过来看看。”
他的目光落在沈叙昭身上,忽然顿住了。
这是他第一次看见沈叙昭的龙形,眼睛里全是压不住的欣赏。
“早知施主皮囊不俗,”他由衷地感叹,“今日见君披鳞负青旻,方知造化把日月揉碎了才铸成这副崚嶒骨。”
他顿了顿,语气更真诚了几分。
“公子风姿,朗朗如日月入怀,皎皎似芝兰玉树。”
往常听到这种话,沈叙昭早就不好意思了。但现在不是脸红的时候。
他指着地上何煊的尸体,问:“他……是不是死了?”
昙谒低头看了一眼。
“施主不必自责。”他说,又抬头看了一眼飞下来、落在沈叙昭身边的温疏明,那条大黑龙正用警惕的眼神盯着他,继续道,“这位尸毒已入肺腑,哪怕没有坠崖,也活不下去。”
沈叙昭愣了一下。
尸毒?
对,刚才何煊被那个丧尸怪物咬了。
温疏明用尾巴缠住沈叙昭,把他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乖乖,”他说,声音低沉,“我们回家吧。”
他顿了顿,金色的竖瞳看着沈叙昭。
“而且,我觉得我需要一个解释。”
沈叙昭抬头,有点心虚。
他确实是故意被何煊带到这里来的。
他也确实没有第一时间通知温疏明。
沈叙昭低下头,蔫哒哒的。
“哦。”他小声说。
温疏明看着埋进小脑袋的沈叙昭叹了口气,到底还是没在外人面前说什么,转头用金瞳直视看戏的昙谒。
“我们先走了,这里交给你……”
看着漂亮的小亚龙抬头,用那双大眼睛恳求的看着自己,昙谒笑着点头,理都没理温疏明:“施主放心。”
温疏明看了昙谒一眼,没说话。巨大的黑色翅膀一展,带着沈叙昭飞了起来。
沈叙昭趴在他背上,垂着头,像一朵被晒蔫的小蘑菇。
昙谒站在谷底,看着那两道身影越飞越远。
银色的,黑色的,在阳光下渐渐变成两个小点,最后消失在天际。
他收回目光,看着地上何煊的尸体,笑容慢慢收敛。
突然,他重新抬头,目光凌厉地看向远方。
那个方向……
天空中。
温疏明飞着飞着,金色的竖瞳微微一闪。
他转过头,不留痕迹地看了一眼远方。
然后又收回目光,低头看向自己背上那朵蔫哒哒的小蘑菇。
小蘑菇还在垂着头,完全没发现任何异常。
温疏明继续飞,有些事,回家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