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
五艘大船停靠在升龙镇码头，深秋寒风呼啸，岸边的众人衣袍鼓荡。
一行顾氏子弟由人押送往京城，穿着的囚服还算干净，大多数未遭受酷刑的折磨与摧残。
只是经脉与丹田尽废，武功全失，手脚带着沉重的黑铁镣铐，垂头丧气，内心充斥着绝望与麻木。
他们知道家主等人一死，顾氏一族大势已去。
此刻被打上了勾结漩水大妖的罪名，这是灭族的重罪，尽管他们并不知情。
不过裴忠义与宁万洲已许诺会尽力保下顾氏一族的普通族人。
他们清楚知道叫冤下去也无用，只会屈打成招，到时真是灭族之祸。
只能赌两位家主的人品。
众人选择妥协，随前来调查此事的东乡侯进京受审，听候发落。
东乡侯张固对前来送别的裴忠义与宁万洲拱手道：
“裴公、宁公这次本侯回京定会禀明圣上，庆安顾氏勾结大妖一事。”
他最近一个月老老实实，不敢多打听别的消息，专心办自己的案。
此次由裴见道、宁褚义率领两族子弟协助他押送人犯回京复命。
裴忠义说道：“为君分忧，理所应当。”
圣旨可是说了，三人一起查案，没有主次之分。
东乡侯行事颇为聪明，有意卖裴见道与宁褚义人情，还在三家齐聚升龙镇的事上装糊涂。
顾凌天勾结大妖的事差不多是板上钉钉。
他暗中叮嘱过裴见道，若是东乡侯在船上敢打探或宣扬升龙镇背后的秘密，不必留手。
事关家族未来，钦差也可杀。
昨日他私下找宁万洲达成一致，宁褚义也得了类似嘱咐。
“时候不早了，老夫这就启程。”
张固看了看天色，照在脸上的阳光并无暖意。
他看向一旁的裴见道与持一柄长枪的宁褚义。
“有劳二位护送了。”
他不想在此地久留，一心想着活命，暗中决定对有的事闭口不提，只言顾凌天一干人等在升龙镇伏诛。
以此躲过许凡给他算出的灾劫。
人员全上了船，搭在船只与码头的跳板由人收起。
船只收锚起航，缓缓离岸，沿轩江水流向下游而去。
裴见道先在甲板眺望码头，远远地向裴忠义无声颔首，后者会意。
带着寒意的江风把两人的胡须吹得飘扬，两人吐出一口气。
宁万洲望着波涛滚滚的轩江水流。
想起三族祖上当年同出升龙镇，历经数百年风雨屹立不倒，不禁感慨万千。
“顾氏已走向败亡，以后庆安只剩你我两族。”
“事情基本已定下，咳……咳……只等朝廷的消息。”
裴忠义说话间咳了两声，带着几分知足，心中忧虑消了一大半。
神物的分配已定下，裴氏得了一份神物，死后也能瞑目了。
他与宁万洲不知顾凌天留了多少后手，三族之秘不可外泄，还有一个顾桀不知去向，不敢把事情做绝。
对那些人的许诺，自然会做到。
两家保下顾氏普通族人与老弱妇孺，已是仁至义尽。
对得起三族祖宗曾经的交情。
……
五艘大船沿江而下，浩浩荡荡，经过三四日航行，入了漩水，已至涪仙郡流域。
大妖已死，漩水之上恢复了往日的活动秩序。
偏中心往来的全是货船与客船，临近岸边是捕鱼的小渔船。
渔民下网捕捞，一网网鱼获上了小渔船甲板，挽起裤腿的渔民打着赤脚，喜笑颜开。
“阿笙，阿笙，你快看，那边的船好大！”
英娘戴了斗笠，挽起衣袖，指着上游方向的大船，那船比她爹留下的破小渔船大太多了。
英娘做梦也从未想到，阿笙又回来了。
这次阿笙说他家发生了大变故，无处可去。
闻言，英娘喜忧参半，高兴是因为捡到的阿笙回来了。
有一个男人帮忙打渔，日子会轻松很多，阿笙与她见过的别的男子不同。
身体健壮、识字算账、下水打渔都会，更重要的是长得好看！
英娘只好勉为其难再次收留了阿笙。
戴着新斗笠的顾桀拉起装满鲜鱼渔网，肥硕的鱼儿在里边挣扎。
他抬眸看了一眼晒成小麦肤色的渔村姑娘。
可以说是一个地地道道的朴素又善良的村姑，没什么见识，总能因为发现新奇事物开心。
与这位乡下姑娘在一块儿，他仿佛能忘记身为顾氏全族寄予厚望的武道天才、顾氏三杰之一的身份。
不用背负太多，无忧无虑，或许这才是他想要的人生。
顾桀抬了抬斗笠，望向远方而来的五艘大船，目光幽深。
这五艘船不普通，远比漩水之上寻常货船要大，吃水也深。
庆安与涪仙有实力雇人打造这么大船只的也就三大世家。
顾桀心生疑惑，这是哪家的船？
万一是裴、宁两家有所动作，他是不是可以前去探查一番？
他最近右眼直跳，并未收到祖父的书信，心中隐隐不安。
顾桀眼中疑惑消失，点头附和英娘的话：
“确实是大船了，我家以前的船都没有这般大。”
闻言，英娘心头一酸。
阿笙以前是大户人家的公子，家道中落，连真实名姓都不愿提起，怕是会想起伤心事。
她连忙指着甲板上乱跳的鱼儿，岔开话题：
“阿笙，你真厉害！这网鱼我们拿去卖个好价钱，可以请匠人修补一下家里的墙壁了。”
顾桀抬头见天色已晚，那五艘大船恐怕会在前边不远的渔渡码头停泊过夜，他可以前去探查一番。
他笑着说道：“装鱼的舱满了，收船回去吧，我们明日拿到集市上换银子。”
英娘笑着点头：“好。”
……
深秋的天黑得很早。
匆匆吃完晚饭后，为了省灯油，两人分别回屋休息。
顾桀重新穿上厚实的衣服，悄悄推开房门，尽量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响动。
结果不小心碰到了桌子，发出声响。
他正想躲回去，那英娘扇房门开了。
不见灯光，英娘披着外衣，在黑暗中小声问道：
“阿笙，你要去哪？”
“去外边上茅房。”
顾桀随便找了一个借口。
“那你多穿一点，小心着凉。”英娘扶着门框。
“嗯。”
顾桀答应一声，径直拨开门栓，钻了出去，随手带上了房门。
秋风把门吹开，英娘熟悉自家布置，摸黑找了一个小板凳挡住了门，转身进屋休息。
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她知道阿笙从不起夜。
有的事不让她知道，她不问便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