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律·密诏压境
九鼎禹图动帝心,密诏如剑抵南岑。
玉环三枚隐星轨,锦盒一启鸣龙吟。
病榻托国山河重,残躯沥胆臣子襟。
莫道君恩似海深,猜忌已藏圣旨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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镐京的使臣是在秋分那日抵达上庸的。
其时张家界南境刚布完“七星镇龙阵”不久,七峰共鸣的余韵犹在群山间回荡,天门剑庐的弟子们尚沉浸在阵法初成的振奋中。一队二十余人的周室仪仗,却悄无声息地穿越了庸国北境关隘,直抵都城。
没有提前通报,没有诸侯往来应有的繁琐礼仪。
使者是位面白无须的中年宦官,姓姬,单名一个“默”字。据说是周武王乳母之子,自幼长于宫中,如今掌“内府密事”。他带来的不是寻常诏书,而是一卷以黑漆封印的紫檀木盒,盒上雕蟠螭纹,正中嵌一枚赤玉——那是周天子近臣方可使用的“赤玉令”。
“镇南将军彭仲接诏。”
姬默的声音尖细而平直,在上庸宫正殿中响起时,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他并未对庸仲行诸侯礼,只微微颔首,便将目光锁定在彭仲身上。
殿内气氛骤然凝固。
石猛立于武官列中,手已按上剑柄。石瑶站在巫祝队列,眉头轻蹙。众臣面面相觑——天子使臣直呼臣子之名,越过国君宣诏,这是极为罕见的僭越。
庸仲坐于君位,面色平静,唯广袖下的手指微微收拢。
彭仲出列,单膝跪地:“臣彭仲,恭聆王命。”
姬默打开紫檀木盒,取出一卷明黄帛书,缓缓展开。帛书以金丝绣边,正文是朱砂写就的篆字,在殿内烛火下泛着血一般的光泽:
“王曰:闻南境张家界有异象,七峰共鸣,云开雾散,百里剑鸣。巫剑门镇南将军彭仲,布‘七星阵’以安地脉,护佑黎庶,朕心甚慰。然闻此阵之基,乃借‘禹图摹本’之力。禹王九州图,关乎社稷气运,非诸侯可私藏。着彭仲绘禹图摹本副本三卷,遣使献于镐京,入王室秘库,以安天下之心。钦此。”
诏书念罢,殿内死寂。
绘禹图摹本副本?献于镐京?
这分明是索要!
彭仲跪在地上,背脊挺直如松。他能感觉到身后无数道目光——惊愕、愤怒、担忧……以及庸仲那道复杂难言的眼神。
“臣,领诏。”他声音平稳,双手接过帛书。
姬默却未将诏书直接递给他,而是从怀中又取出一个小巧的锦盒,一并放在彭仲手中:“此乃武王亲赐之物。将军布阵有功,特赏玉环三枚,以彰其德。”
锦盒入手温润,是上等的和田白玉所雕。彭仲叩首谢恩,正要起身,那锦盒盖却因动作稍大,滑开了一道缝隙。
嗡——
怀中的禹图残片,毫无征兆地颤动起来!
不是错觉。那两片自祖鼎和水晶棺中所得的皮质残图,此刻正紧贴着他胸口的内袋,发出低沉而持续的鸣震。震感透过衣料传来,仿佛有活物在怀中苏醒。与此同时,锦盒内的三枚玉环,竟透过缝隙渗出朦胧微光,光色青白,与残图的震颤频率隐隐相合!
彭仲浑身一僵。
姬默细长的眼睛眯了起来:“将军,何故迟疑?”
“臣……谢王上厚赐。”彭仲稳住心神,将锦盒彻底扣紧。怀中残图的震颤随之减弱,却未完全停止,仍像一颗不安的心脏,在胸腔下咚咚轻跳。
“三日后,咱家回镐京复命。”姬默的声音飘来,“届时,希望将军已备好摹本副本。王上说了,此事关乎天下安宁,不容有失。”
他说完,这才转向庸仲,略一拱手:“上庸侯,王上另有口谕:庸国近年来南境多有动作,扩军、筑垒、兴学,虽为自保,然规模过盛,易惹邻邦猜忌。望君上谨守本分,以藩屏周室为要,莫生他念。”
这话已是赤裸裸的警告。
庸仲缓缓起身,面色苍白,却仍维持着国君的仪态:“臣,谨遵王命。”
“如此甚好。”姬默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咱家旅途劳顿,便不叨扰了。三日后再见。”
他转身,带着那队沉默的仪仗,如来时一般悄然离去。
殿门合拢。
压抑的寂静被打破,朝堂瞬间炸开!
“欺人太甚!”石猛第一个暴起,“禹图摹本乃我庸国秘藏,关乎镇龙大阵根基,岂能拱手献出?这分明是觊觎我邦国重器!”
老臣麇良之弟麇平出列,颤声道:“君上,周室此诏,包藏祸心啊!若献出摹本,七星镇龙阵恐有松动之危;若不献,便是违抗王命,授人以柄……”
“武王怎知我南境有禹图摹本?”石瑶忽然开口,声音清冷,“七星阵布成不过十日,消息竟已传至镐京。朝中……有周室耳目。”
一句话,让所有人后背发凉。
庸仲闭上眼睛,久久不语。再睁开时,眼底尽是疲惫:“散朝。彭将军……随朕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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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殿,寝宫。
药香浓郁得化不开。庸仲屏退左右,只留彭仲一人。他不再强撑君王威仪,踉跄两步,被彭仲扶住臂膀。
“君上!”
“无妨……老毛病了。”庸仲坐在榻边,剧烈咳嗽起来,丝帕掩口,再拿开时,已染上一抹刺目的鲜红。
彭仲瞳孔骤缩:“您……”
“牧野之战时落下的伤,这些年一直没好利索。”庸仲摆摆手,苦笑道,“加上这些年殚精竭虑,楚军压境,周室猜忌……这副身子,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君上休要妄言!臣立即召巫堂最好的医者……”
“不必了。”庸仲打断他,目光落在彭仲手中的锦盒上,“打开看看。”
彭仲依言打开锦盒。
三枚玉环并排躺在明黄绸缎上,每一枚都雕工极精,环身刻满细密星纹,在昏暗殿内自发莹莹微光。更奇异的是,当锦盒完全开启,怀中禹图残片的震颤竟陡然加剧,而那三枚玉环上的星纹,开始缓缓流转,仿佛活了过来!
“这是……”彭仲心惊。
“北斗七星之象。”庸仲凝视玉环,缓缓道,“你看,三枚玉环的星纹若能拼接,正是北斗七星中的天枢、天璇、天玑三星。武王赐你这三枚,是在告诉你——他已知晓禹图摹本与七星阵的关联,甚至可能……知晓更多。”
彭仲猛然想起父亲彭祖留下的手书:禹图真本自毁前,曾显影告知,九幅摹本分藏九州悬棺,乃镇龙之器。而七星阵,正是以其中七幅摹本的“气机引子”为基,呼应天上七星,镇压南境龙脉节点。
武王若连这都知道……
“他要的,恐怕不止是摹本副本。”庸仲的声音透着彻骨寒意,“他要的是整个镇龙体系的秘密,甚至……是掌控龙脉的可能。”
“可禹图真本已毁,摹本只有镇龙之效,并无醒龙之力……”
“君王之心,岂是你我能度?”庸仲摇头,“更何况,鬼谷一脉‘醒龙’之说流传数十年,周室不可能毫无耳闻。他们或许不信,但绝不会容许任何可能威胁王权的东西,流落在外。”
他抓住彭仲的手,手指冰凉:“彭卿,朕今日召你,是要托付一事。”
“君上请讲。”
“朕若不起……”庸仲盯着他的眼睛,“国政,暂托于你。”
彭仲浑身剧震,就要跪地:“臣万万不敢!世子庸叔年已十六,当继承大统,臣必尽心辅佐……”
“庸叔性情柔弱,好诗文,厌兵事。”庸仲惨然一笑,“若是太平年月,或可做个守成之君。但如今是什么光景?楚国虎视眈眈,周室猜忌日深,境内还有鬼谷余孽暗中作祟。他扛不起这副担子。”
他握紧彭仲的手,力道大得惊人:“彭卿,你听好。庸国可以弱,可以贫,甚至可以暂时屈膝。但有一点——骨气不能丢,传承不能断!巫剑门,南境悬棺,禹图摹本,还有我庸国六百年的巫鼓礼乐……这些是我们立族的根本!哪怕国祚暂衰,只要文化火种不灭,终有一日可重燃!”
咳嗽再次袭来,庸仲弯下腰,咳得撕心裂肺。彭仲急忙为他抚背,触手之处,只觉那曾经宽厚的脊背,如今竟瘦骨嶙峋。
“朕知道,这个托付……是把你架在火上烤。”庸仲喘匀了气,声音虚弱下去,“权臣摄政,必遭世子猜忌,朝臣非议,史笔如刀。但朕……没有更好的人选了。石猛忠勇,却失之刚直;石瑶聪慧,终究是女子;其余众臣,或乏远见,或怀私心。唯有你,彭仲——你承彭祖之智,继彭烈之勇,通武略,晓纵横,更难得的是心中有一杆秤,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藏。”
他颤巍巍地从枕下取出一枚玄铁令牌,令牌上刻庸国图腾——山峦与巨鼓。
“此乃‘摄政令’。见令如见君,可调全国兵马,可决朝堂政事。”庸仲将令牌塞进彭仲手中,“朕会下一道明诏,命你辅政。但真正压住局面的,是这块牌子,是你的威望,更是……巫剑门那三千弟子。”
彭仲握着冰冷的令牌,只觉得有千钧之重。
“至于武王密诏……”庸仲眼中闪过一丝锐光,“摹本副本,可以给。但不能给真的。”
“君上的意思是?”
“绘三卷似是而非的假图。”庸仲低声道,“山脉走向微调,水系脉络略改,关键节点错位。让周室拿去,看似玄奥,实则无用。甚至……若他们按图索骥,还会遭地气反冲。”
彭仲心领神会:“臣明白。只是如此一来,风险极大。周室必有精通堪舆之人,若被识破……”
“所以需要时间。”庸仲靠回榻上,气息渐弱,“你需以‘绘制精细,不容有失’为由,拖延献图之期。三个月,半年,甚至更久……拖到朕驾崩,新君继位,周室注意力转移。拖到南境镇龙阵彻底稳固,拖到巫剑门新一代弟子成长起来……”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眼皮渐渐沉重。
“彭卿,记住朕的话……庸国的未来,不在疆土大小,不在兵力多寡,而在文化能否传承,人心能否凝聚。只要庸鼓还能敲响,巫剑还能出鞘,悬棺还在崖上……我们,就还没输。”
话音落下,庸仲昏睡过去。
彭仲在榻前跪了许久,直到内侍轻声催促,才缓缓起身。
手中,摄政令冰凉;怀中,禹图残片微温;锦盒内,三枚玉环星纹流转。
殿外,秋风萧瑟,卷落满庭黄叶。
三日后的献图期限,病重君主的托付,周室无形的压力,楚国边境的暗流……
千钧重担,已落肩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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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彭仲独坐将军府书房。
锦盒置于案上,三枚玉环被他依次取出,在烛光下细细端详。环身星纹果然能拼接成北斗三星之形,且每一道纹路都深嵌玉髓,绝非短期可成。这玉环,恐怕早在武王决定下诏前,便已开始制作。
他尝试将一丝内力注入玉环。
嗡——!
怀中禹图残片再次震颤!这一次,竟有两道微弱的流光从残片中渗出,透过衣料,与玉环的星纹相连!流光游走,在环身上勾勒出更复杂的图案——那竟是……南境部分山脉的虚影!
彭仲悚然收手。
这玉环,能感应禹图残片,甚至能显化地理脉络!武王赐下此物,绝非奖赏,而是示威,是监控,是告诉他:你的一举一动,都在王权注视之下。
“将军。”门外响起石瑶的声音。
“进。”
石瑶推门而入,手中端着一碗汤药:“大巫让我送来,说是安神定魄之用。”她放下药碗,目光落在玉环上,微微一凝,“这就是武王所赐?”
彭仲点头,将方才异象说了。
石瑶沉思片刻,忽然道:“将军可记得,王诩先生临行前,曾提及周室可能已察觉‘醒龙’之谋?”
“自然记得。”
“那这三枚玉环……”石瑶伸手,却未触碰,只以指尖虚引巫力感应,片刻后脸色一变,“环内有‘窥天阵’的痕迹!虽极隐晦,但确实存在。这是一种古老的巫阵,可将佩戴者周遭气机、地脉变动,隐约反馈给施术者。”
彭仲心沉了下去:“也就是说,只要我随身携带此环,南境地脉、七星阵的每一次波动,都可能被镐京感知?”
“理论上是。”石瑶蹙眉,“但窥天阵有效范围不过百里,镐京距此数千里……除非周室在庸国境内,设有中转的‘阵眼’。”
两人对视,都看到对方眼中的寒意。
周室的渗透,比想象中更深。
“玉环不能毁,也不能远离。”彭仲缓缓道,“毁则明示对抗,远离则令其生疑。唯有……以阵破阵。”
“将军的意思是?”
“你巫堂之中,可有能干扰窥天阵,却不被察觉的巫术?”
石瑶沉吟良久:“有。‘乱星符’可扰天机感应,但需以施术者精血为引,且持续时间有限,每隔七日需重新施加。”
“那就用。”彭仲斩钉截铁,“从今日起,我随身佩戴此环。你每七日为我施一次乱星符,务必让镐京看到的,只是我想让他们看到的‘景象’。”
“可精血损耗……”
“无妨。”彭仲打断她,“比起庸国安危,这点损耗算什么。”
石瑶不再多言,郑重颔首。
窗外传来更鼓声——子时了。
彭仲收起玉环,忽然问:“石猛那边,可有镐京新消息?”
“半个时辰前刚收到密报。”石瑶压低声音,“石猛说,武王近来频繁召见太史、卜官,似在推算什么‘天象大周期’。宫中还有传闻,说武王曾夜梦九鼎崩裂,南方有龙影冲天……醒来后便郁郁寡欢,这才有了这道密诏。”
天象大周期?九鼎崩裂?
彭仲猛然想起父亲手书中那句:“三星聚庸之日,八符齐发,可引汉水倒灌。”而王诩也曾观星预言,周室将有“叔侄之争”。
这一切,难道真有某种关联?
“还有一事。”石瑶顿了顿,“密报中提到,武王近来格外倚重一位年轻史官,名叫‘姬诵’,年仅十二,却是武王嫡长子。武王常携其参与密议,甚至允其翻阅王室秘档……朝臣私议,这是在为嫡子继位铺路。”
姬诵……周成王。
彭仲手指无意识敲击桌案。若武王真在准备后事,那对庸国的压制,或许并非单纯猜忌,而是想为继承人扫清潜在威胁?
“传信给石猛。”彭仲沉声道,“让他设法接近这位王子姬诵,不必探秘,只需观察其性情、喜好、对诸侯的态度。若有可能……留下一点善缘。”
“善缘?”
“新君若立,旧政或改。”彭仲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我们得为庸国,多留一条路。”
石瑶领命而去。
书房重归寂静。
彭仲独坐灯下,取出那卷需要绘制的“禹图摹本副本”。帛纸铺开,墨已研好,他却迟迟未落笔。
真图自毁前,他曾亲见其形,九州山河如在眼前流动。那份壮阔与神异,已深烙脑海。但要绘制假图,且要假得足以乱真,假得能让周室顶尖的堪舆师都一时难辨——这需要的不只是记忆,更是胆魄、心术,以及对天下大势的洞察。
他闭目凝神,脑海中浮现南境山脉、水系、地脉节点……然后,开始刻意扭曲。
这条河,让它偏东三十里。
那座峰,让它矮三百尺。
这个地脉交汇点,让它移至深潭之下……
笔尖落下,墨迹蜿蜒。
而在书房暗处,那三枚玉环静静躺在锦盒中,星纹微光流转,仿佛三只永不闭合的眼睛。
窥探着今夜,也窥探着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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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之期至,彭仲将三卷精心绘制的“禹图摹本副本”交予姬默。宦官验看时,彭仲怀中玉环忽有微热,而姬默验图的那枚放大水晶镜,边缘竟闪过一丝极淡的鬼谷符纹!姬默未察觉异样,满意收图,翌日离庸。又过七日,庸仲病势骤沉,呕血不止,巫堂医者皆言“油尽灯枯”。临终前夜,庸仲忽回光返照,召彭仲密语,言未尽而气绝。彭仲伏榻痛哭时,忽觉怀中摄政令发烫,取出一看,令牌背面竟浮现一行血字小篆,似是庸仲以最后心血所书:“朕知玉环有异……武王所求,非图……乃‘钥’……九钥归一,可开……龙……”字迹至此中断。彭仲骇然抬头,却见榻边烛火无风自摇,在墙上投出巨大晃影——那影子的轮廓,竟似一条昂首欲飞的龙!而此时,千里之外的镐京,武王姬发于宗庙祭天时,手中那三枚玉环忽然齐齐碎裂!碎片划破掌心,血滴入九鼎之一。鼎中传来低沉龙吟,声震殿宇。武王踉跄后退,面色惨白,望向南方,喃喃道:“彭仲……你竟敢……欺天!”